第七十一章 黄沙漫漫 三

    “陛下,西域之事看似简单,实则其中颇多繁复之处。首先,以如今之势,实是那大食占了优势。据兵部职方司消息,目下西域诸国中十有八九已改信大食国教,佛教虽然在各国仍处要位,却是屡遭各国亲大食派官员打击。因此,若从此上而看人心之所向,则我朝实弱于对方。这也是为何前番怛罗斯之战时,那葛逻禄部会背叛我大唐,而暗中与大食结盟,概因对方应其所求,允许其于河中之地扩充领地而已。其次,若论西域之情,则断不可忽视怛罗斯之战。此战我朝所以败北,固有偶然之因,其实内中也不乏必然。安西节度使高仙芝,领军安西多年,征战四方,功劳显著,威名赫赫,四夷莫不敬之,甚有那西方之人谓之为‘山地之王’。如此声名之下,骄纵之心自然难免,安西四镇兵精马足,然则长途跋涉之下,纵使精兵亦不免疲敝。是以,怛罗斯之战安西节度使高仙芝责任重大!”李泌一口气说到这里,方才略做了停顿。

    李佑听他这般所言,却是有些犹豫不定。本来高仙芝前次失利于怛罗斯时,正值大唐国内安禄山之乱,在那以后又逢玄宗避位太上,李佑登基即位,自然也没轮得上对他详加论处,毕竟新皇登基,大赦之下,除了死囚,那是人人有份,更何况高仙芝这等重臣悍将了。

    只是,本来素为李佑心下所赏识的高仙芝,那时却做了一桩蠢事。他居然不曾在第一时间内向李佑表示忠心,相反却暗中托人捎了一封信给玄宗近臣高力士。那时的李佑虽然还不曾有今日这般严密的消息,但对于玄宗与高力士的监视却是从不曾放松过,不然也不会在日后击破永c代两王的造反阴谋了。是以,他虽然不知道信中内容,却明明白白地清楚高仙芝绕过自己与玄宗c高力士暗有来往。看来,史书所言高仙芝临死不曾改志之事确然属实,而且非但如此,这人对提拔他的玄宗还忠心得很呢。

    世事往往如此,李佑虽然可以令绝大部分人效忠于自己,虽然有些不过表面功夫,但似高仙芝这般胆大做法的,却也当真挑不出几个,不过显然他并不能使所有人都献上忠心。一些人恐怕至今仍对他如何登上的皇帝之位耿耿于怀,而他自然也不敢大意,恐怕这就是做皇帝的无奈吧。在这般位子上,所谋划的勾心斗角要远过其余之人,而只要稍一不慎,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又岂是流放边疆能相比的。因此,纵然李佑对高仙芝很是欣赏,但涉及帝位之事,便不能大意了。或许他自己都不曾想到,随着权位日固,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而帝王之位犹如上瘾,时间越久,越不肯放弃,潜意识里,此时的李佑早已将任何可能对他帝位构成威胁之人列在心中。这是一场难以捕捉,却又残酷之极的战争,其中没有俘虏,只有胜者和死人。

    不过听了李泌这番话,李佑却又有些不知该当如何做法。按照常理,尤其是永盛元年以来形成的律令为重之情,更是无人能够打破,因此那高仙芝是非领责罚不可。但此人不但对西域c安西之情甚是熟悉,而且关键一点,他有勇善谋,剽悍善战,是极为难得的将才。李佑并不愿就此施罚于此人,毕竟安西四镇若是离开了他,虽然未必闹出乱子,但一定没有原先这般繁盛。只是,现在李泌一番话却是入情入理,毕竟无论如何一战之内,损失精锐几达两万,可说是大败仗了,若要刻意原宥,也着实难以堵上御史之口。何况,他心中本就有一个呼声,要他将这个不听话的悍将斩了,以绝后患。

    然而,就在他想要出言相询时,却听李泌续道:“只是,以微臣浅见,对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却不宜严惩。概因此时正值大食对我安西之地虎视眈眈之际,相比他人,高仙芝无论出击还是守卫,实是最佳人选。而且,西域之地民风剽悍,素来畏强凌弱,高仙芝节度安西,固然有些骄纵居傲,但对朝廷却素来恭谨,且据监察使巡查,也不曾发现此人怀有异心。是以,微臣恳请陛下对此人慎重处置,否则安西之地难以安定,而大食等国届时必然心怀异志,以四镇之富庶,则豺狼势必心有所向。若非得力之人,臣恐难以为我大唐镇抚边疆。”

    这番话说来,却是李佑决不曾想到的。不过,听了对方的话,他心中也大致有了决断,既不可为了那虚无之事,自毁长城。想到这里,他心中豁然开朗,却对着李泌笑道:“那依李相之见,这安西之事包括节度使高仙芝在内,该当如何处置呢?”

    李佑问地自然,那李泌也是一副泰然自若,直到将口中酒食咽下之后,方才回道:“回禀陛下,对于高仙芝,不妨削其虚衔,如免其开府仪同三司之位,同时却仍以其为安西节度使,总管安西四镇之军事。至于对大食之策略,微臣以为,与其一动不如一静。安西四镇当面之大食军势,不过万余人,大多驻扎于怛罗斯城及附近各地。然而,纵是怛罗斯城,相距碎叶亦过百里,与疏勒镇更是远隔数百里,当中暗河不定,沙海荒漠处处,大军前行困难无比。至于传言彼等图谋安西都护府之事,微臣以为更是无稽之谈。前番高仙芝不过带着三万余人前往怛罗斯便已是人困马疲,其中路途艰险c补给困难之处可想而知。而若要征服龟兹镇,非精锐五万以上者不可!试问,只凭怛罗斯一地,大食人何以供给五万以上大军?更何况,安西之地非是无人所在,我朝数代经营几十载,又岂是说破便破的?”

    顿了一顿,因见李佑听得甚是仔细,他便接着道:“大食人虽然动辄兴师数十万,但大多不过是些邻近国和部落临时拼凑而成,战力有限。而安西四镇虽然经历怛罗斯之败,但元气尚在,恢复甚速。因此,我朝要么不战,要么便毕其功于一役,一战而胜之,彻底根除其在西域之势力,再将各国及部落收入我囊中,以为安西之屏障。如此,当可保安西再无战火之忧。”

    “哈哈,好,好一个以静制动,一战决胜!李相当真是我大唐之瑰宝,如此远见,确属难得。稍待朕便令人拟旨,着革去高仙芝开府仪同三司之位,罚俸一年。另加其安西行营总管之职,总统四镇兵马,却不得专权出兵。若非敌军来攻,凡出兵一千以上者,须加盖安西都护c布政使黑齿岩刚之印,否则一概视作谋反论处。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却也不能令敌人太安心了。李相以为如何啊?”李佑见对方与自己心意相近,倒是甚为高兴。

    李泌在一边听他说完,却是一脸微笑,行礼回道:“陛下圣明,加使职于高仙芝之事,烛照千里,心思实是远胜微臣。”李泌不是迂阔之人,而且皇帝所想乃是在他谋划之上更进一步,是以他紧接着便狠狠地拍了一下对方马屁。

    李佑由这等名臣如此夸饰,心头大悦之下,却忙道:“朕与李相言安西之事太过专注,却冷落了眼前的美酒佳肴,当真可惜之至。来,李相,朕为我大唐敬你一杯”

    当长安皇宫内太液亭中君臣相恰之时,万里之外的大食国呼罗珊总督府内也是灯火通明,只是不同于大唐宫廷的壮丽华贵,此处却颇有冷清之态。

    一个满脸白色长须的老头佝偻着颀长的身子,对着一边坐着一名黑脸大汉道:“我的总督大人,是该下决心的时候啦。这次我去巴格达,只见哈里发日夜与那几大家族的人密谋筹划,只怕要对大人不利啊。如果再不发动战争,哈里发始终会把拜占庭人作为一等敌人,那时大人的生命还有保障吗?现在不是请求真主怜悯的时候,大人只要再这么犹豫不决,哈里发的屠刀很快就要落到头顶上了。如今齐雅德将军的军队就在葛逻禄人那里,附近的回鹘人对唐人也是猜疑不定,只要大人发下命令,战争就可挑起,如果错过了这时,真主就再不会给你机会了啊!”

    纵然这老头话语再怎么激烈,那黑脸汉子却仍是如泥石一般坐着,隔了半晌才说话:“你的意思是要我用呼罗珊几十万人的生命来作筹码,只为保护我暂时安全?不说这么做是不是符合教义,就算做了,只怕哈里发也更有借口处死我了,难道不是吗?”

    “错了,只要大人同意出兵,我穆罕默德敢向真主起誓,一定可以让哈里发放下对着你的那把刀,绝对不会欺骗你!更不会拿呼罗珊的人作赌注,我发誓!”老头穆罕默德听对方话中有些松动,不禁摇晃着胡子大声说着,仿佛大祸迫在眉睫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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