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曲折往复
老妇颤巍巍的接过林香凝递到近前的水,似是自言自语的暗哑着嗓子说道:“没想到,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在眼巴前让人家掉了包竟然毫未察觉。”
林香凝低着头,有些窃喜,又对孤独的老妇带些同情,一时间五味杂陈,说不出个滋味。
老妇把玩着假珠儿,木讷的自言自语:“太像了!”
她说着忽地转了表情,陡地起身,恨恨的说道:“是哪个天杀的匠人有如此鬼斧!”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她目光凌厉的扫向林香凝:“这丫头会不会是内应呢?”此念刚萌,旋即消除,她自负识人知人,反思纵然林香凝有心策应取珠掉包,但滤过昨夜情形,却也全无机会。
她思绪乱的开锅粥似的,发一声长叹,颓然坐下,又猛地想到沈天良,张五牛久去未归,不知可曾觅到沈天良?她越想越激动,竟再也坐不住,脸色涨得血红,当即起身,取路厅堂,临窗困兽似的来回踱着。
庵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张五牛扛着个人小跑而入,老妇听到声音,一把推开房门迎了出去:“牛儿,你可回来了,急死为娘了”
张五牛瑟瑟的进了屋:“雪竹峰上的路我熟的很,娘有啥可担心你的?”
“沈天良如何了?”
张五牛只是摇头:“不太妙。”说着一径往沈天良房中去,稳稳的将沈天良放在炕上。
老妇瞧见沈天良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咋舌,此时的沈天良俨然就是个冰人,除了外穿的衣衫,浑身皆是水色,只隐约得见一个人形,若非知情,很容易误以为炕上摆着一套成人衣衫。她凝望着沈天良,想说些什么,却一时语竭。
假轮回珠加剧了断水剑反噬的速度,此时沈天良遭反噬已深,断无复原可能,能否保得住性命也在两可。
“娘”
张五牛话外的意味不问可知,老妇嘴吹微微动了动,本欲将此时情形和盘托出,但见儿子满眼皆是期望神色,终于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母子二人与沈天良非亲非故,只因憨儿子下山贩参,机缘巧合结识沈某,一见之下便生钦羡,自此便将沈天良待如兄长,后沈天良重伤,张五牛负兄回家求救,老妇援手全因爱屋及乌,奈何此伤非轮回珠不可救,由此遂一面悉心照料,一面苦寻宝珠,这一找就是
“娘,沈大哥热的厉害,你快想想办法!”
张五牛慌里慌张的一句话打断了老妇混乱的思绪。她强挤出一丝笑,心下已暗暗拿定章程——此时她绝不能慌乱,否则,沈天良必死!
她轻搭沈天良脉门,只从脉相上来看,沈天良的情形比她预想的还要遭。确切的说,沈天良阳寿不过三日。
“我好热水,给我水”
气息微弱的沈天良忽而转醒,语气中哀求夹带着催促。张五牛信手提壶,隔夜的凉茶迅速斟入茶碗,水花溅得四下皆是。沈天良喉结上下移动着,茶已一饮而尽,却仍觉口干欲裂,复又索水:“水水”。直饮得壶中见底方才作罢。
“沈大哥,你觉得好些了吗?”
问起来才知他又昏昏睡去。
退出卧房,妇人将张五牛叫到一旁计较。
“如今情形反噬已深,恐他命不长了,唉最多不过三日。”
她尽量舒缓着语调,尽量轻描淡写的叙述,可张五牛闻言仍是颓然坐地:“三天,只有三天”他嘟囔着,毫无征兆的起身,紧紧握住老妇的手哀求:“娘,你想想办法,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老妇欲言又止,实是不知如何作答。
“牛儿,三日之中要救沈天良,娘实在”
“何不将张先生请来一试?”
林香凝一语提醒老妇,当真是“九言劝醒迷途仕,一语惊醒梦中人”
“张小八,对,我怎么忘了攥在手里的‘勾魂郎中’,多谢林姑娘提醒!”
她如捉住了救命稻草,大喜过望之余即遣五牛往地牢“请”出张小八。
被捆得粽子似的张小八麻包似的被扔在地上,疼的张小b1阵杀猪般的嘶嚎:“来人呐!杀人啦!朝廷的老爷衙役们都死绝了吗?救人呐!”
林香凝赶紧上前安抚:“张先生不必惊慌,他们都是好人,没有恶意的。”
至此张八爷终于安静下来,一脸诧异的问:“林姑娘?你还在人世?天见可怜!我只道你被他们娘们儿害了!”
说道此,他竟呜呜的哭出声来。一旁的老妇看得不耐烦,轻轻咳嗽两声算是提醒,张小八真也识时务,立即变脸似的止哭,换了一张谄媚无比的笑脸,不住的像妇人点头示意。
妇人虽觉反胃,可心知有求于人,一面点头还礼,一面吩咐:“牛儿,松绑看茶!”
张五牛连忙起身沏茶敬客,茶叶在沸水中慢慢舒展开来,翠绿好看,张小八端着茶碗,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小口,初觉苦不堪言,但回味中却带着隐隐的甘甜。张小八舒适的伸欠了一下,犯了卖弄的老毛病,便以《水调歌头》开篇,眯缝着眼睛给张五牛讲起了茶道。
“已过几番风雨,前夜一声雷,旗枪争战,建溪春色占先魁。采取枝头雀舌,带露和烟捣碎,结就紫云堆。轻动黄金碾,飞起绿尘埃,老龙团c真凤髓,点将来,兔毫盏里,霎时滋味舌头回。唤醒青州从事,战退睡魔百万,梦不到阳台。两腋清风起,我欲上蓬莱。鄙人浅见,茶之一道可粗可细,粗着,碗茶豪饮解渴,此谓之常道;细者精烹细品养性,此谓之非常道。粗着比比皆是,老夫今儿单从这“细”处侃一侃。何谓之细,形式有四,曰:沏c赏c闻c饮。这还是小道,背后的道德追求才是大道,是道中之道,《饮茶十德》有云:‘以茶可行道,以茶可雅志’”
那张五牛本是浑人,被张小八白话懵了,扶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全然忘了将死的沈天良。
老妇初时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打断,可后来一看若是任凭着张小八这么个侃法,侃完了沈天良也该烧周年了。于是转向林香凝:“林姑娘,要不,你把事儿给张先生说说?”
林香凝稍一忖度,事儿还真得自己说,一来张五牛母子与张小八并不熟识。二来张小八吃了母子不少苦头,有此一节,贸然相求张小八也未必应允。遂点了点头,轻咳着打断张小八,将此事始末娓娓道来。
张小八闻说母子有求于己,当即来了神气,翘起二郎腿,摇头晃脑的说:“嘿!感情!有这么档子事儿呢,得,八爷有好生之德,把病人带于老夫瞧瞧,方知有无回春之法!”
老妇见他如此嚣张做作,不可一世,气就不打一处来,但毕竟有求于人,只得强压怒火答道:“先生听我说,沈天良伤势甚重,恐怕是带不来了,还劳张先生大驾房内一观。”
张小八拿足了架子,眯缝着眼微微颔首,长声吩咐:“头前带路”
卧房内。
张小b1手捻须,一手搭脉,微闭双目,浑似梦游,时而摇头不止,时而点头频频。余者大气也不敢喘,凝神注视他一举一动。
把握良久,先生终于缓缓开目,张五牛立即凑上前问道:“如何了?”
张小八微微清了清嗓子:“沈天良被断水剑反噬已深,已骨髓,一条腿已踩到了黄泉路上,可惜,可惜”
老妇正色问道:“素问先生妙手,难道也无回天之力?”
张小八食指和中指在沈天良脉门上有节奏的扣动着,不知在思索什么,竟不答话。
张五牛焦躁的揪起张小八的衣领:“老头,拉弓放箭照直甭,有招没招,没招回地牢凉快着去!”
张小八挣扎道:“嘿,嘿,轻点,疼,疼”
林香凝道:“后生无礼,怎可如此粗鲁待人”
张五牛“哼”了一声,方才罢手。
老妇没心思理会,只是追问:“先生有话但讲。”
张小八得脱,复又来了神气:“想我张小八江湖混号勾魂郎中,你等可知其中含义,啧啧啧,尔等见识短浅,量来不晓其中深意,我既号勾魂,自然是勾得走也勾得回。”
说道此处,他点指张五牛道:“小子无礼,竟至于斯。无知匹夫访我之时也懂百般客气,你却只懂蛮横用强,曾不如村野匹夫,真令老夫可发一笑!”
张五牛瞠目:“老头,我非把你关地牢里不行!”
张小b1脸无所谓的说道:“除你八爷之外,普天之下再无可救沈天良之人,不消你关,我自去也!”
张五牛跳脚恶语反驳:“给脸不要,我”
毕竟香凝识得大体,见两下各不让步,救人如救火,怎拖延得了,因劝解道:“先生且息怒,后生无礼,却有阿姑主事,先生久负盛名,若与晚辈一般见识,岂不坏了响当当的名头。”
妇人听出林姑娘言语的意味,自知再不出言便太不成话,忙借机呵斥儿子:“五牛退下!”
这一来一去的话说得张小八极是舒服受用,微微颔首,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老妇趁机道:“即然如此,烦请先生援手施救,老妇定不忘先生大恩。”
“老姐姐言过了,要我施救不难,只是我还有个小小的要求。”
老妇一听张小八应允,面露喜色道:“先生有何要求,老妇断无不从。”
张小八瞿然开目,回以简单明了的四个字一“放人,还珠!”言罢便目不转睛的盯着妇人。
妇人忖度道:“张先生说的可是两个要求。”
“姐姐既说是两个,那便是两个。”
老妇先是眉头紧锁面露不悦,复又缓缓舒展:“张先生生快人快语,好,五牛,放人!”
林香凝只恐张小八不知轮回珠是假,忙开口提醒道:“张先生”
张小八只恐迟则生变,急忙打断:“林姑娘不必多虑,老夫自有主张,还烦请姑娘一同随去放人。”
林香凝略一迟疑,继而点头向张五牛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径自要去,却听张小八与老妇异口同声的一声“慢着”。张小八挥手叫过林玥怡,老妇摆手唤回张五牛。两下各
自耳语。
张小八:“勿放黄粱一干贼子!”
妇人:“将黄粱等人一并放了!”
张小八笑盈盈的看着二人前后出门,转而笑着问妇人:“姐姐何时将‘轮回珠’归还?”
老妇报以一笑:“不急,人尚未救,我手里还要攥些筹码,免得你张八爷翻脸不认人。”
张小八料到会是如此,却也不在胡搅蛮缠,探出手掌道:“君子一言!”老妇以掌相击:“快马一鞭!”
两下各自大笑,良久,老妇突然止住笑声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本草之物不知先生可有需求。”
张小八知她询问是假,催促是真,迅速往凳子上一坐:“纸c墨c笔c砚。”
老妇心下疑虑一难道纸墨笔砚也是药材?真是闻所未闻。心中不解口中却道:“先生稍候,我去取来。”
书房取四宝而归,交于张小八,拭目以待。只见张八爷略一研磨,执笔濡墨,在纸上书写起来。老妇看着不禁一阵自嘲:“当真是年老智衰,原来索四宝是用来开方子的”
张小八奋笔疾书,一挥而就,复又将纸张递还老妇,老妇接过一看,不由得颜色更改,欲知详情,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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