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乱像横生

    屋积尘雪雪封窗,碳熄火止枕裘霜。

    三友犹恨春色晚,蛰虫惊走欲争芳。

    花涧影神经质似的连连摇头:“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不是的。”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已抛弃了他,他想到柔儿年幼顽皮,此番夜台之行,形单影只,谁去照顾她?被人欺负,孤零零的她又该怎么办?这一刻,他再也无法忍受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痛苦,再不愿与逝者梦中相见,再不愿在无人之时诉说亏欠。他再也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

    他轻轻松开何柔,心头如释重负,他已下定决心要随何柔而去,要去那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陪伴她c照顾她。

    一道厉闪,玄摩剑出鞘,握剑猛地横向颈前,犹豫的抹向自己的脖颈,就在剑刃触到皮肤的一霎,一个低沉的声音撕破风声,传入耳间。

    “你大仇未报,却要轻生,视为不孝!”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撕裂般闪现在花涧影面前,接着“啪”一声脆响,来人抬手便在他脸上重重一掴。

    花涧影横剑于胸,四下观望,不见来者。

    “友人尚遭牢狱之苦,不思相救,反而觅死,视为不义!”

    说道此处,花涧影又被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许诺之事尚未兑现,即要寻死,视为不信!”

    此言一出,脸上又挨了一个嘴巴。

    “你若自诩为此等不孝c不义c不信之辈,我不拦你,你自裁吧!”

    他认得那个声音,骑飞熊的怪人。

    他死的念头被比耳光还响亮的谴责击溃,握剑的手颓然松开,人如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坐在地。

    面前闪出一道身影,迅速移动至近前,手一扬,雪窝中的玄摩剑已被他持在手中,剑一入手,剑身登时闪现出一蓝色鬼火,又倏然消失。

    黑衣人将宝剑向前一递:“你尚觍颜苟活,还不自刎!”花涧影麻木的接过玄摩剑,手有些颤抖。

    黑衣人冷冷一笑:“怎么,连剑也拿不稳了,死亦无节,生又无知,空有男儿九尺躯,这就是你们花家人!”

    花涧影目中寒光一闪,持剑站起:“我身负血海,如何不想报,我师离我而去,我武功低微,如何是那谢影曦的对手,亲人先后因我而死,你可知我的痛苦?”

    黑衣人微微一顿,立即道:“你既然有勇气死,为何没有胆量活下去,竟连个女人也不如,令妹不辞千里追随你至此,只为你信守前言,取珠救人,如今前言未赴,空留千古骂名,九泉之下复有何近姊妹,更有何颜面见亡父!既欲使亲者痛,仇者快,何不速速赴死!”

    “你!我要报仇!”

    花涧影仗剑痴癫似的长啸,啸罢,再寻黑衣人,早已踪迹不见。

    “前辈,请留步!”

    花涧影对这漆黑的夜色喊道,回应的只有周围的一团死寂,人已走的远了。

    夜色如漆,当她再次抱起何柔,适才的激昂又荡然无存,那是一种无法诉说的压抑与孤寂,无法名状的痛苦和迷茫。花涧影用双手疯狂的挖着地上的积雪,他不顾刺骨的寒冷和身体的疲惫,这是他今生能为柔儿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或者说他在用这种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方式惩罚自己。

    夜探登云楼,误闯紫禁城,再遇风波庄,盗剑齐云山多少惊涛骇浪,风风雨雨,激流险滩,何柔与她一起闯过来,说一声死,就这么轻巧巧的道别此生。一时间,与何柔所遇种种历历在目,宛如昨日,何柔的一颦一笑都是那样清晰,可如今她只是安静的躺在那里,再也不会来刻意的讨好自己,捉弄自己。他想哭,却已无泪。

    他捧起一把雪轻轻撒在何柔身上——柔儿你一路走好。再一把碎雪洒落——柔儿要快快乐乐的。

    雪花接二连三的洒落在何柔身上,很快就覆盖了何柔的身体,唯独留了何柔看似沉睡的脸颊,他要在多看他一眼,哪怕只一眼,让她在时间多逗留片刻,哪怕只片刻。

    “我不让你走!”花涧影哽咽着c抽搐着,双拳紧握,手指已然扣进了肉里,终于,他挣扎着将手中的雪花缓缓洒在何柔脸上,一捧,又一捧,当何柔的脸颊完全被雪覆盖的霎那,他再也忍不住,泪水终于如泄洪一般,夺眶而出。

    “柔儿,哥对不住你!”

    他蜷缩在雪窝中,打滚,手刨脚蹬,突然站起,声嘶力竭怒斥苍天——“老天爷,你不公!你不公!啊”他颓然倒地,又发疯了一般站起,来至一跟冰柱近前,玄摩剑斩落,将冰柱拦腰截断,接连数剑,已将冰柱削成墓碑,将碑插入何柔前,食指急点而下——爱妹何柔之墓。

    尘雪蔽目,寒风肃杀,人别暮色,东方即白!

    金鸡报晓,啼破九霄。天色微微亮了,张五牛手持扫帚打扫院中的积雪,忽而兴起,走形门,迈阔步,手中扫把舞将起来,虎虎生风。

    “招!招!招!呀!呀!呀!”

    扫把似生魂灵,随着张五牛一声声低喝,舞动如飞。如持毫锥,挥洒云蓝之上,情致深处,虽肆意却不忘形,刷刷点点,意未阑珊,而小作已成。

    打扫已罢,张五牛满意的点了点头,放下扫把,又练了趟拳,踢了回腿,抱了把柴火转身回房。炊烟,好似房屋在冰天雪地里吐出的哈气,飘飘然盛入云霄,老妇坐在灶前,张五牛被饭香吸引,一步也不愿意离开厨房,老妇一边向灶中添着柴火,一边道:“牛儿长大了,如今可也该给牛儿讨个老婆,娘也就安心了,牛儿你说呢?”

    张五牛的心思全在锅里,根本就没听清老妇的话,胡乱的答应着,老妇见此无奈的摇摇头,继续添柴,灶中的火更旺了

    忙坏了张五牛!

    张五牛吃罢早饭,先是伺候沈天良吃饭,而后又去地牢中给魏长风一干人送饭,待到这些事做完,稍稍喘口气,却又将至晌午,又是吃饭的点儿了。

    “牛儿,你觉得林姑娘如何?”

    吃罢午饭,老妇到了张五牛房中,披头盖脸问道。

    张五牛是个浑人,并不知晓老妇话中之意,嘿嘿一笑道:“很好,很好。”

    老妇点点头,眼睛看着张五牛,口气却似是自言自语道:“我也觉得林姑娘好,若是能做我家的儿媳那就更好了。”

    张五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儿媳不儿媳的先往后撂撂,娘,什么时候给沈大哥治伤,我看到他现在的样子老大不自在。”

    老妇白了一眼张五牛,没说话,转身出了门,张五牛不甘心,继续追问:“娘,娘,你怎么走了,什么时候给沈大哥治伤,你倒是给我个信儿呀!”

    门被重重的关上:“你要逼死娘,晚上再说!”

    张五牛目不转睛的盯着沈天良,依娘亲所讲,今夜再用轮回珠治上一回,沈天良伤势自可恢复大半,与常人无异,可一炷香的光景已过,沈天良不但不见好转,却越发严重,不但急的张五牛汗涔涔,就连老妇也紧锁眉头。

    你看那沈天良,好像隐了形,连血液内脏都么了颜色,只隐约闪现出一个人形,若不是穿着衣衫,不仔细看时,绝不会知道近前还打坐一人!

    一旁的林玥怡吃惊不小,老妇鼻尖上见了汗,如坐蒸笼一般,周身热气腾腾,老妇亦不解其中奥妙,沈天良腹中的轮回珠毫无精芒,全然不似昨日。一个念头突然在老妇脑中闪过,这一闪,就再也抹不去,难道轮回珠昨夜里被调包了?老妇思绪一乱,浑身发凉,若真如自己所料,那可不妙了,恐怕

    老妇突然收住内力,在沈天良腹上轻轻推拿,沈天良嘴微微一张,将轮回珠吐了出来,老妇捧珠在手,依烛细看,珠身光泽温润,触手滑腻,全无端倪。

    老妇将真气缓缓注入珠内,珠身微微一亮,就再无反应。经此一试,老妇只觉头发重,脚发轻,真不亚于晴天霹雳,二月惊雷,这轮回珠是假的!

    老妇心血上涌,身子一歪险些栽倒,林香凝与张五牛同时上前左右搀扶老妇。

    “娘你怎么了!”

    老妇嘴唇抽动,似乎有话要说,却突然前胸剧烈起伏,自知要吐血,赶紧强行运气压了回去。正在此时,炕上的沈天良突然转醒,呻吟道:“热煞我也!热煞我也!”他说着猛地跃起,蹭的一声窜出门外,张五牛大喊道:“沈大哥,你去哪!?”却未闻答话,老妇道气息微弱道:“我不打紧,不要管我,快把沈天良追回来!”

    张五牛对林香凝道:“林姑娘,烦你照料我母亲。”说罢,也不管林香凝同意与否,即将老妇交于林玥怡,撒腿奔出屋外。

    此一耽搁,沈天良却早已去的远了,张五牛只得搜索地上踩出的脚印,缓慢的找寻着。

    “沈大哥,你在哪?”

    张五牛的喊声被淹没在狂吼的山风中,张五牛奇怪的看着地上的脚印,清晰无比。按照常理,如此大风天,雪窝中的脚印不会保留的太久,但沈天良的脚印却在雪地里成了一道道的冰痕,由此观之沈天良身体上的灼热是难以想象的,更是常人所难以承受的。

    山中人迹罕至,走的越深,雪越厚,脚踏的雪,可能有今日的,也可能有前朝的,雪越来越厚,已然没过了大腿,张五牛艰难的找寻着,放眼望去脚印突然在距自己数丈外不见了,再向前看,雪窝里赫然一道人形的印记,周围热气笼罩,宛若蒸笼。

    张五牛几步来至近前,但见人形印记周围的雪正在不断的融化开来,雪水溜出不远,就被寒天所阻,成了一道道冰痕。

    沈天良趴伏于地,一动不动,张五牛一把将其抱起,顿觉沈天良身子烫的厉害,试探尚有鼻息,这才放下心来,刚然要走,却听沈天良喃喃而语:“五弟,让我在雪窝子里多呆会,我,我热的厉害”

    张五牛答应一声,重又将沈天良放下,张五牛被冻的呲牙咧嘴,偏偏那沈天良身子周围热气腾腾,如步仙境,张五牛抽了抽鼻涕,凑到沈天良近前,抱膀憨声说道:“沈大哥,我在你边上烤烤,我,我冷的厉害。”

    见沈天良没答话,张五牛自言自语的自我安慰道:“你不说话,我只当你默许了,嘿嘿。”说着探出手,在沈天良身旁“烤起火”来。此法甚灵,不消片刻只觉得身子暖烘烘的,竟然不冷了。

    雪竹庵,老妇调息良久,终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她缓缓睁开眼睛:“林姑娘,烦你给我倒些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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