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收之桑榆
花涧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旋即急向后退身，大气也不敢喘，一时间四下静的连针落地都听得见，脑中霎时闪过数个念头，却仍忍不住压低身子偷眼向屋中观瞧，只见张五牛闭目坐起，双手凭空抓挠几下，复又死狗似的栽进炕里，耳边又是口哨似的鼾声。
“这小子睡觉的毛病还不少。”花涧影思忖着，又临门忍了一会儿，闻得张五牛鼾声大作，这才缓缓潜至门前，一丝一毫的推动房门，只将房门的缝隙推得稍大，见张五牛未被京东，心情一阵轻松舒畅，侧身进迈步便入室，脚刚将着地，目光无意的向地面一掠，猛然瞧见脚下凌空横架一条红色细线，红线的两端分系在南北两把凳子腿儿上，红线的左侧拴着一只金色铜铃儿，只要稍稍触动红线，铃铛必将山响！
此时花涧影脚已踏出踩落，眼看将要踩到红线，再想收已经收不住了！
胜败荣枯存于一吸，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闪过，花涧影最大限度的深吸一口气尽量减慢脚掌下落之势，同时身子向左疾倒，侧身扑向铜铃，同时左手两指倏出，瞧准铃铛中心，以迅捷无比的速度去夹铜铃内垂的铜舌，成与不成全系于此！
就在花涧影左脚触到红绳的一瞬，左手中指与食指几乎在同时准确无比的夹住了铜舌，身子也砸向了地面，他急用闲着的右手食指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子悄无声息的停住了，如同一尊醉罗汉将身体凌空横架，铃铛终于没响！
天见可怜！花涧影无声的透了口气，只觉背后潮乎乎的，至此方知只在这一瞬，全身已被冷汗浸透了。他夹住铜舌不敢放手，踩在红线上的左脚缓缓挪开，右手食指在地上一借力，身子瞬时向右弹出，复又立起身来。
花涧影定了定神，此番不敢再有丝毫大意，复又将屋中仔仔细细的扫视一遍，只头顶门框上挂的一只铜锣有些异常。这铜锣是做什么用的？门框挂铜锣，难道是乡俗？
花涧影思忖良久，终于是想不明白，只得暗暗宽慰自己：“不管是干什么的，小心些也就是了。”
他小心翼翼，几乎是一步一步的向火炕的方向挪动。饶是如此还是出了差错，他身子好不容易挪动至炕前，却忽听一声利器破空之声，那声音极小，几乎淹没在了张五牛粗重的鼻息声中，但浑身机关不敢松懈的花涧影还是捕捉到了这异常的响动。循声望去，只见对面的墙壁上突然射出两只羽箭，一只射向龙吟风的面门，另一只羽箭却走偏锋，朝着那红线上系的铃铛而去。至此，花涧影才知门框上挂铜锣的用意——此际若是躲避迎面而来的羽箭，另一只羽箭必然正中铜铃，惊醒张五牛；若是阻挡射向铜铃的一支，射向面门的箭走空，方向正中门框上挂着的铜锣。何况两支羽箭来势又急又猛，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主人的设计机关时的苦心可见一斑。
花涧影狠下一条心，当机立断，身子再次向左侧斜倒，以左手撑住地面，探出右手去接射向铜铃旳羽箭，同时双脚凌空弹起一夹，稳稳当当的把射向铜锣的羽箭夹在两脚之间，那羽箭的来势太过凶猛，双脚有鹿皮靴护着尚不觉什么，接箭的掌心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右掌掌心竟被箭杆搓破！
花涧影咬了咬牙，一手抄箭，复又缓缓的向火炕的边上移动。这次倒是没再出什么岔子，他试探着移动到火炕侧面，一看心头便是一凉，不由得就愣住了。却见张五牛睡的兴起，早已把沈天良挤到了一边，一人独霸了沈天良的枕头，而那轮回珠却偏偏就放在张五牛所枕的枕头下。花涧影暗暗骂了一句，绞尽脑汁的想着对策。
天色已经朦朦胧胧有些亮光，动作稍迟，再耽搁上一阵子，就来不及了。他心中一急，手里就见了汗，被箭搓破伤口一阵阵针扎似的疼，这一疼反倒使他灵机一动，来了主意。
花涧影从羽箭的尾端拔了根翎毛，屏息探到张五牛的鼻孔处，转动翎毛在他的鼻孔瘙痒。这点子当真奏效，没瘙几下，已见张五牛面部突然一阵剧烈的抽动——“阿嚏！”
张五牛身子一颤，脑袋向上一抬，打了个喷嚏，头已离了枕头，花涧影等的便是这呼吸之间的机会，只在张五牛后脑离开枕头的一霎，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手探到枕头下，触手一个事物光滑圆润，轮回珠！
花涧影窃喜难禁，手倏进倏出，登时将那件事物拽了出来。手刚然缩回，张五牛的头又枕回了枕头。花涧影立即将身子掩于炕下，一看手中的事物，鼻子差点没气歪了，手里拿的哪里是什么轮回珠，分明是一枚圆滚滚的鸭蛋。他又是失望又是气恼，真想把鸭蛋在地上掼的粉碎，可眼前情况，愣是不敢发作。
原来张五牛自幼喜食鸭蛋，饭量又大，半夜里时常饿醒，老妇疼爱他，幼时每每睡前都会在枕头下塞一枚鸭蛋备他夜里食用。时年张五牛虽然成人，这事儿却成了习惯，老妇虽然无暇，可张五牛自己睡前都会在枕头下放一枚鸭蛋，否则就睡不踏实，而花涧影在枕下掏出来的正是张五牛放的那枚鸭蛋！
狐疑兼着没奈何，花涧影只得故技重施，书不重叙，他第二次照猫画虎，终于将轮回珠偷了出来。转身要走，突然想到张小八所谓“偷梁换柱”，如今只算偷了梁，却没换柱。如今他得手，欢喜之余，更是玩心打气，遂从怀中取了假轮回珠，略一比较，二者竟真没分别。他不敢耽搁，赶紧将假轮回珠放到了张五牛的枕底边缘。
“齐活！”花涧影迈步便向屋外走，没想到刚只走出两步，忽觉脚下一空，身子失了着力点，不待他反应，身子已经坠了下去。
花涧影大意失荆州，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就在火炕前，竟然有一道翻板陷阱的机关，此时被喜悦冲昏了头，踩了个正着。
他匆忙中向陷坑中一看，陷坑半腰纵横交错拉着数道红色绒绳，每条绳子上都系有铜铃，不要想也知道是用来提醒主人的消息，透过丝线向坑底看去，坑下竖着一排排削尖的竹管，掉将下去一准儿浑身是窟窿！
事关生死又是千钧一发，花涧影不肯闭目就死，遂下意识的垂死一挣，他含胸提气，尽量轻身而落，身子落到一半，双脚在纵横丝线上蓄力一点，一借力，向上飞射而出，就在翻板合拢的前一刻，人堪堪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花涧影脚刚然沾地，便听耳边“叮当叮当”一阵错乱的铜铃脆响从陷坑下闷闷的传了出来。行踪暴露已成必然，快一毫便多一毫胜算，他来不及多想，更顾不许多，飞身撞破房门，穿廊而过，从窗户逃了出去。
张五牛被铃声惊醒，睁目看时房门犹自来回唿扇，见此已知有人夜袭，正要提外追，却被迎面奔来的妇人喝止：“牛儿，不要追！”
张五牛闻言止住几乎与母亲撞在一处的身形，老妇推开儿子匆忙来到火炕前，急在枕边摸索，见了圆润的宝珠才长出口气，她将轮回珠塞入怀中，迟疑了一下道：“牛儿，你去地牢里看一看。”张五牛“嗯嗯”答应着，开门匆匆向后院而去。
张五牛前脚出门，林香凝就走了进了卧房，未等出言相询，老妇一笑安慰：“林姑娘，不必担忧，天还早，去休息吧。”林香凝没言语，似乎想问些什么，但终于没开口，答应一声也退了出去。
老妇看着林香凝的背影，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头，神情之间似乎隐隐藏着一丝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担忧的神色尚未来得及思索，门外一沉重的阵脚步声，张五牛已经推门进屋。张五牛去的时间间虽不长，但身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适才他急着出门，只穿了一层单一，此刻已冻得嘴唇发青，想要说话，却只是冷的叩齿，索性哈气暖着被冻的有些麻木的双手。
老妇心疼的给张五牛拍打着身上的雪，重新钩旺了火盆里的炭火。张五牛暖和了一会儿，道：“娘，地牢看过了，人一个不少。”
老妇不愿再给这愣头愣脑的儿子添烦恼，轻声道：“既然这样牛儿就睡吧，娘也乏的紧了。”
张五牛似乎不甘心就这么入睡，追问道：“娘，我问你个事儿，要不我睡不着。”老妇泯然一笑，已经猜到了张五牛要问什么：“牛儿问吧，娘听着呢。”张五牛道：“娘，我想不明白，地牢里的人还在，那刚才要偷轮回珠的人会是谁呢？”
老妇抚着爱子的额头：“娘的傻牛儿，天底下人那么多，轮回珠又是绝世珍宝，惦记的人多着呢！”张五牛眼珠儿转了转，很突兀的问：“娘，他们是一伙的？”老妇缓缓摇了摇头道：“这，娘也说不好，不过我们要多加留心，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得手。”张五牛信心十足，像是打包票的说道：“娘，你放心有我在，谁也甭想偷走它！”
老妇目光望着远处，似乎是自言自语道：“牛儿，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娘俩儿又说了一会，老妇这才返回东卧房睡下了。经这么一折腾，张五牛睡意全无，硬是在炕上瞪着眼一直坐到天亮，倒也相安无事。
花涧影得了轮回珠破窗而逃，不敢稍作停留，飞身出了雪竹庵。他本欲得了珠儿再去地牢解救张小八等人，怎奈行踪暴露，此时也只能暂且回转雪竹峰顶寻找何柔，营救的事只能再做打算，此番毕竟轮回珠到手，心情却不是时才可比，真有春风得意马蹄急之感。
沿途大雪飘摇，狂风呼啸，越往雪竹峰上行走风雪越大，举步维艰，花涧影到达雪竹峰顶时，已然疲惫不堪，一眼看去，却没见何柔。他并不在意，一边呼喊何柔的名字一边在地上抓了一把雪塞入口中以解口渴。
雪才塞进口里，却无意间瞥见峰顶雪坡后似乎有一道身影。
“小妹”他席地而坐，一口接一口的吞着雪，久也不闻何柔答话，忽然泛起一丝不安，遂踉跄着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雪坡后，一看之下就呆住了！
高处不胜寒，雪竹峰上寒风咧咧，吹动千年的积雪，如微尘般飘落在何柔身上，怪叫的北风，吼吼不止，好像要那喊出积压千年心声。何柔蹲坐在地，双手抱住膝盖，身上的斗篷积满了细碎的雪花，她依旧如名字般温柔，她仿佛正在低头寻思着女儿心事，那么娇羞。
“小妹！”花涧影轻轻推动何柔，却见何柔身子一歪，僵硬的斜刺里倒去，他一把揽住何柔，发疯了一般呼唤，却再也听不到她的回答。
“轮回珠！轮回珠！”他发疯似的疯狂的喊着，一边慌乱的身手抓出如意轮回珠，颤抖着放在何柔身上。
“柔儿，醒醒，快醒醒！”
积雪在轮回珠的作用下缓缓融化，何柔的身子渐渐变得柔软，她仿佛睡着了似的，脸颊上还略带着潮红，她静静地躺着，似乎只要轻喊一声：“好柔儿”就立时能起来说话了。花涧影耳边蓦地充斥着临行前何柔那句满是依恋的“哥，我等你回来！”而今这个惹人怜爱，对自己处处精心的好妹妹竟一去不归，再也不能
花涧影浑身的热血鼓荡冲击着燥热得血管都要爆裂开来，何柔的种种如夜幕之中的一道闪电，轰塌了他模糊的思绪，一阵空前的绝望袭来。
“柔儿，你说等我回来，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为什么！”他突然张开双臂，拥抱着一动不动的何柔，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雪竹庵，老妇被被啸声惊醒，蓦然在炕上坐起——“雪竹峰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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