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兔角龟毛

    高山掩日,月盘西生,旋风卷起万丈风雪,在苍暗的云层下疯狂的旋舞着,把世界搅得彬彬纷纷。

    天晚十分,一行六人驻足,何皎一边跺着脚上的雪,一边用哈气暖着手,夜晚突袭的寒风,凉透了骨髓。

    魏长风擦了一把脸上飞雪化成水珠,掉转过脸:“天气太冷,找个地方暖和一下,再作计较。”

    余者参差的应一声好,魏长风抬眼望向远处,正有一条弧形的冰坡,恰好挡住西北吹来的寒风。于是径引着几人来至坡下。

    冰雪中的火劈啪作响,周围的雪被火化开,未几又冷成了冰坨。因着劳而无功,众人皆是满腹心事,各自惆怅的望着漆黑的夜。魏长风用木棍将火拨了一下,看了看默不作声的五人,不言声的在行囊中取出馒头烙饼,略清了清嗓子道:“大伙略用些东西,饿着肚子哪来的力气去寻张先生呢,砍柴也要磨刀,这才不至于耽搁功夫。”

    他说着依次将吃食分了,一真和尚接过馒头的一刹顿时愣住了,馒头被冻的结结实实,根本就咬不动,双手各拿个馒头相互一撞,顿时发出“梆梆”的响动,竟似在撞两块石头。众人不约而同的无声一笑,随即敛住,复将馒头烙饼在火堆边摆了一圈,静待其融化。

    嗡嗡的风声,单调而寂寞,六个人,分成两堆,各自依靠在一起,苦苦挨着阴寒的夜。此行之艰,几人都早有预料,却不知最艰竟是绝望无援。

    雪竹峰上多走兽,是夜魏长风真c何皎三人轮番守夜,余者也没得安生,总在即将昏昏入睡之际被寒风吹醒,亦或是被突然断裂的冰柱的响动惊醒,好不容易挨到天亮,虽略蓄些体力,却多有精疲力尽之感。

    魏长风再次临火取出冻成冰坨的馒头,众人均苦笑着摇头,谁也没有力气和心思去这硬邦邦的馒头较劲,魏长风将剩下的干粮精包细裹背在了身后,他知道在这不见人迹的冰峰中,谁也不干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张小八!”

    宋岩萍突然抓狂似的扯开嗓子大声呼喊张小八的名字,在这荒凉寒冷的冰峰上,或许这是最好却最不合时宜的发泄。

    “张小八”

    喊声在山谷中激荡回环,魏长风被吓得脸色刷白,见宋岩萍作势仍要再喊,赶紧上前一把捂了宋岩萍的嘴,厉声斥道:“不能喊,当心雪崩。”

    他话音刚落,便闻“咔”的一声巨响,一根断裂的冰柱冰柱从天而降,“哄”的一声嵌进在宋岩萍身后的雪窝里,震得众人一个趔趄,四下霎时雪雾飞扬,宋岩萍顿时呆在原地,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动静,那冰柱两人合抱尚且不能,若非天佑,此时焉有宋岩萍的命在。

    众人回过神来,互相询问,见无人受伤,悬着的心方才放了,略一回想不禁后怕,而又暗自庆幸——还好只是一根冰柱,若真引发雪崩,想跑也来不及的。

    宋岩萍满心歉意,暗责自己冒失,却如何也不肯开口认错。自此,宋岩萍安静了许多,心绪也渐沉稳下来,六人踏雪迎风,一边找寻张小八,一边细心留意沿途山涧冰缝,寻找那轮回珠的所在。

    正行走间,何皎突然止住脚步,示意余者安静,几人不知所以,循着何皎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正有两只野兔觅食。未待众人反应过来,何皎已控背躬身,高抬腿,轻落足,一步一步向两只野兔潜行。他略一计算距离,已有十足胜券,陡然双足微点,一下跃至野兔切近,不等两只野兔警觉,手出如电,两手已分别拎住四只耳朵。

    午饭算是有找落了,何皎持兔在手挥动炫耀,却见一真双手合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何皎一愣,方才想到一真乃出家人,怎能见得他人杀生,一时不知两只野兔该留该放,正自举棋不定,不防右手野兔突然身子一弓,后退同时蹬向何皎手臂,这一踢倒不甚重,却让畜生得了着力处,它就势探头,张嘴便在何皎手上咬了一口。何皎吃痛,登时撒了手,那野兔刚一着地,后退在地上一借力,早窜了出去。

    何皎骂声:“好畜生,还咬人!”飞身便追。

    何若唯恐兄长有闪失,疾声阻拦:“皎哥,不要追了!由它去!”

    何皎此际却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脚下丝毫不肯松懈,从脑后抛出一句:“汝等稍后,我去去就会!”

    那畜生毕竟久居于此,道路熟悉,身子轻盈,左窜右跳,看似只在眼前,何皎偏偏拿它不住,越是如此何皎越发气恼,头脑一热只顾意味穷追,已全然忘了那厢等待的何若等人,他脚下,沿路而下,兀自追赶不停。不知追出多远,狡兔终露疲态,只消再跨一步此贼垂手便得,便在此时何皎忽觉眼前白光一闪,接着便见飞奔的野兔四脚朝天翻倒在地,身子抽搐了几下,已是气绝了。

    何皎正自惊疑,又见眼前白光一闪,此时看得清爽,那白光却是一条腾蛇软鞭。藤蛇鞭灵巧的一个摆动,便将野兔卷住一抽而回。何皎已猜到来人是谁,目光不自禁随着鞭子而去,果见一身穿白色皮袄的妙龄女子打不远处的冰柱后绕了出来。

    “白琪!”不知是缘何,何皎脱口喊出。

    “何皎,你真是越发的不中用了,怎地连一只兔子也追不上。”白琪抿嘴一笑,不冷不热的嘲讽着。

    何皎眼中波光一闪,继而又羞得满面羞愧,不知如何答对。

    白琪却丝毫未察觉他脸上细微的变化,收了鞭子,就势将兔子提在手中,嘟着嘴自言自语的仍是揶揄:“第一次见到吃肉的兔子,奇了,奇了,果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何皎只顾羞愧,一时未解话中意味,昏头涨脑的问:“怎么长白山的兔子是吃肉的吗?”

    白琪终于看出他的慌里慌张,却仍旧冷着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冷冷的说道:“它不吃肉,干什么咬你的手?”

    何皎这才悟道白琪是在拐着弯的讥讽,虎着脸哼了一声,愤然离去,没出几步,不防白琪飞身抢到面前阻了去路,她倒背双手,只留给何皎一个背影,不紧不慢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想不到你这任性的公子哥儿作风倒是一点也没变。”

    何皎不愿理他,头也不抬,默不作声的从白琪身边走过,白琪盯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愤然的说道:“好呀!你走,别指望我会告诉你如意轮回珠在哪!”

    这话十分奏效。

    何皎闻言不仅立即止住去势,并且以一个白琪都惊讶的速度迅速转至她身前,双手抓住白琪的肩膀切记窃喜的晃动:“怎么?你知道如意轮回珠在哪!快告诉我!看着我干什么?说话呀!”

    何皎情绪激动,手上的力道也用得足够,抓的白琪剧痛不已,白琪使劲挣开何皎的手,凝眉到:“哎哟,你抓疼我了!”

    见何皎仍是急切的一跌连声催促,白琪倏然转作得意洋洋:“哟!何公子,你这是求我?还是求我?”

    何皎被她一语点醒,旋即和颜悦色的嘿嘿笑道:“白姑娘哪里话?我怎么敢命令你?自然是求你的。”

    白琪面色忽转,厉声道:“既然是求我就得有个求的样子。”

    何皎深知此女刁蛮,不知此番要被她如何刁难,一脸为难的说道:“白姑娘,你说还怎么求,难不成还让我给你跪下。”

    白琪反问:“难不成让我给你下跪?”

    何皎听她言语尖酸,立时也来了脾气,他自认对女子低三下四的说好话已经足够,没想到白琪竟会有如此无礼要求,愤愤道:“杀人不过头点地,白姑娘,你不要太过分。”

    白琪望着他假惺惺一笑:“好呀,我不过分,我走了,回见了您。”说着即扬长而去,她走的不快,只因已然料定不出五步,何皎一定会叫住自己。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白琪有些失望,抬腿刚刚迈出第六步,何皎开口了:“白姑娘,且慢!”

    “哦?”白琪故作糊涂。

    “下跪你便肯说,是不是?”何皎一字一顿的问道。

    “嗯,这个自然,本姑娘向来说话算话。”白琪得意的几乎笑出声来。

    “一言为定!你看好了,何某给你跪下了。”何皎说着,双膝微躬,就要跪倒,双膝未及着地,却被白琪突然喝住:“慢着!”

    何皎有些不耐烦:“又怎么了?”

    “跪是要跪的,却不是现在。”白琪顿了一下继续道:“我要找个人多的地方,让天下人都知道,哈哈哈。”

    何皎气的指着白琪半晌说不出话来,白琪满脸尽是得意之色,蛮道:“怎么样,怎么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说话可要算话,不然你就是个卑鄙无耻下流的小人。”

    何皎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要白姑娘话赴前言,何某绝不反悔。”

    “好!”白琪拍手称赞道,“你不是想知道如意轮回珠的所在吗,我就告诉你,如意轮回珠就在”

    至此她突然顿住,警觉的左右看了看,又极是神秘的对何皎挥了挥手,示意他近前。何皎附耳过去,白琪把手笼在何皎耳朵上,声音压的极低:“如意轮回珠就在这雪竹峰上。”

    何皎闻言气的差几乎瘫在地上——“如意轮回珠在雪竹峰上?这还用你说,我也知道,这不是废话吗?”

    白琪一脸无辜的看着何皎的神情,皱了皱眉头,不解的问:“怎么?还不满意,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你可不许耍赖反悔,不然你就是小人。”

    何皎一抖衣袖,气急败坏道:“你分明是耍我!”

    白琪微笑着说:“你别不识好歹,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如意轮回珠就在雪竹峰上,你要是反悔哼!”

    何皎低头直盯盯的看着白琪:“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懒的和你胡搅蛮缠。”他言罢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转头似笑非笑的对白琪道:“白姑娘,给你个忠告,给自己积点德。”

    说罢扬长便去,没出几步便闻白琪“哎哟”一声惊呼,何皎顿觉腻味:“又耍诈骗我,这次任你出什么幺蛾子,我也不上你的鬼当!”

    他想着连头也不回,趋步兀自向前,可白琪只此一呼便再没了动静,只闻身后断断续续的挥鞭声,初时何皎尚可忍住好奇不去回头,及至后来鞭声密集的雨点也似的,何皎感觉有些不对,回头看时,蓦地冒出一头细汗,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只见无数只野兔将白琪围在中央,一只两只兔子看起来或很可爱,但此际白琪周围的野兔不下千只,里三层,外三层,看着那一堆攒动的毛茸茸身体,何皎竟说不出的恶心。更兼这群野兔的牙长的出奇,少说也有三寸,像是在嘴上镶了两把锋利的刀子。

    兔群发疯也似的接连跃起扑向白琪,白琪挥动手中腾蛇鞭,精准的抽打袭击的野兔,所幸她武艺不弱,总算没被有受伤,但野兔前仆后继,泄洪般从冰坡上飞奔而下,白琪纵有三头六臂又如何抵挡得住。

    何皎心下虽怵,但毕竟不忍看着白琪被群兔活活咬死,无声的拉出佩剑,却并不急于上前帮忙,他扫视着周匝地形,心中有了计较,方才飞奔到兔群背后,手中宝剑舞动一阵砍杀,兔群登时乱作一团。

    白琪危难之际见了何皎,不禁一阵欢喜,竟连手中的鞭子也忘了挥,何皎一边舞剑应敌,一边喊道:“别在原地傻站着,到我这边来!”

    白琪如在梦中惊醒,舞起藤蛇鞭,毙了近前几只野兔,纵身跃向何皎,不防她刚然跳起,便有一只野兔也随她起跳直撞而来。白琪身子在半空中一拧,巧妙的避开野兔的一撞,随即反手一鞭,正中野兔头颅,脑浆登时迸溅了一地。

    白琪身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收鞭,忽觉脚面一麻,余光微扫,竟有一只野兔趁机跃起,将两把钢刀钉入右脚,那兔子用力过猛,牙齿插得极深,竭力扭动身躯也摆脱不了,竟将自己挂在了白琪的脚面。白琪又是恐惧又是恶心,惶恐的一抖脚,将兔子甩下,如此一来自身也失了重心,直向兔群坠去。

    白琪心知此番免不得被兔子活啃,心下已是凉透了。正自绝望,忽感腰肢被人一托一推,身子顺势飘飘悠悠的荡了出去。

    她摔落在地,睁目去看,尚未从惊惧中回过神来,已被何皎一把拉起:“跑!”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对当前的情形却是最恰当妥帖的描述。白琪应声发力,右足刚然着地,陡觉剧痛钻心,立时站立不稳,已是摔倒在地。她右脚适才被恶兔所伤,鲜血迸流,白靴子早成了大红鞋,如何还能奔跑。

    经此耽搁,几只动作稍快的野兔已扑至近前,何皎一把拽起白琪,顺势将她架在腋下,发足便奔。

    兔群不舍,兀自穷追不止。何皎慌不择路,翻冰坡,跃雪窝,见路就走,但兔子跑的速度太快,无论如何就是甩不脱。

    何皎心中纳闷,群兔从何而来?为何攻击白琪?兔子攻击人,这也忒煞的不合常理!此念只在脑中一闪而过,根本无暇琢磨。

    何皎一边跑一边挥剑斩掉扑至身后的兔子,不知跑出了多远,人与兔群渐渐拉开距离,却始终不远不近。何皎终于察觉群兔有些不对头,它们并无疲态,又似乎不急于追赶,而是有意放慢了速度,且逐渐散开呈一个弧形,只将何皎二人半包围在中间,只要略一变向,或左或右便有成群野兔疯狂扑击,这不像是追

    何皎看着兔群的变化,暗揣其意图,却始终摸不透其中奥秘,脚下却不迟疑,仍向前狂奔,奔跑间,忽见数十丈开外已无去路,竟是绝壁悬崖,这分明是条绝路!

    他攥着冰凉的剑柄,身上出了一层冷汗,不仅是因面前的绝路悬崖,更因为畜生们的恶毒智慧!兔群不是在追,而是像牧羊犬般,在圈!自己却是绵羊,一步一步顺着“猎狗”的圈赶,走向它们在追赶之中布下了陷阱,那陷阱,就是面前的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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