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危险
今年冬天,西凉迎来了从古至今最浩大的一场暴风雪。
三天三夜,不曾停息。
大雪肆虐地将要湮没整个西凉,曾经一碧千里的美景被突如其来的暴雪冰封成苍茫浩渺的世界。大片大片的雪花如一匹匹四蹄生风的白马般纷至沓来,在狂风的席卷下从昏暗的苍穹中扬扬飘洒而来。
北风怒号,瑞雪纷飞。朔风凛冽,寒气逼人。地面的积雪足足有两尺高。人走一步,就会陷进去大半条腿。
西凉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今年的气候,着实古怪反常。
天地间只剩下白蒙蒙的一片,被大雪覆盖的山顶上,有一排整齐突兀的黑点。
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穿戴得整整齐齐,及腰的青丝用一根红绳高高地扎起,绯色的长裙上缀以雅致的金色绣纹。暗香浮动,华光溢彩。白皙的小脸被寒风磨砺得微微发红。
“父王当真要拿孩儿去祭天吗?”女孩跪在冰天雪地里抬起头,声音虽稚嫩,却有一种无法忽视的平和沉稳。
西凉王不为所动,坚若磐石,始终面无表情地背对女孩负手而立。一袭暗紫云龙长衫,后披棕色雪貂大裘,脚踩玄色绣鲤长靴,从上至下都彰显着尊高的华丽富贵,以及凛然浩荡的王者气概。
他独自傲然立在风雪交加的山头,久久不言一语。
身后,突然传来了阵阵脚踩积雪的瑟瑟之声,一道湖蓝色的身影渐渐映入眼帘。
女孩看着他,脚步平稳轻盈,步态从容潇洒,抬腿的瞬间像是从内而外地散发出一股深厚强大的内力,使他的脚竟然一点也没有陷进雪地里。
“公主出生时正是月圆之夜,那日星象巨变,雷鸣不断,黑云翻滚。天边裂开嗜血之口,后山冷月青光冲天而起。生母诞子遂难产而死。此后西凉国灾害频繁,连年瘟疫,民不聊生。今年又惨遭这风雪之难,依贫僧所见,公主恐怕是妖女转世。唯有用公主的鲜血去祭祀天地,方能平息这场灾难。”
女孩的眉头轻轻皱起,大眼黑白分明,清澈干净,那双灵秀的眸子在冰冻三尺的雪地里显得愈发明亮。
“听说你是长云观中修为最高,功德无量的得道高僧?”语气里带着清晰的坚定与沉静。
那人回答:“是。”
“听说你精通佛典,广大神通,还可法眼开天?”
“是。”
“听说你法号为释空?”
他微微诧异地看了女孩两眼,随即笑着点点头:“是,公主有何问题?”
“没什么,我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孩子又将目光转向另一处:“难道父王也认为儿臣是妖女转世?”
银白覆满大地,顷刻间天地皓然一色。雪雾弥漫,满天飞雪模糊了视线,模糊了边界,模糊了天地。
西凉王轻叹一口气,慢慢地转过身蹲下,沉声道:“九儿,别怕。你只要记住,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西凉。”他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少女的头发,温柔得像是在极力安抚孩子波动的情绪。
九歌的眼帘低垂着,飘来的雪粉悠悠落在她的头上,遇到温热的皮肤后迅速熔化成一滴透亮的水珠,自额头滑下,染湿了双鬓的碎发。
红扑扑的小脸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水渍。她却毫不理睬脸上的雪水,一动不动地跪在雪地里,神情沉默冷淡。
片刻后,她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声线的颤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为忠。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是为孝。既然父王心意已决,儿臣岂能忤逆王命,做这不忠不孝之人?”
孩子镇定沉着的声语在浩瀚的天地间回荡,像是从亘古之外悠远飘来的一习山风,看似安宁幽寂,实则蕴藏着卷起遮天蔽日之风雪的力量。
西凉王眸色一惊:“你,真的不怕?”他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孩子竟能如此坦然的面对死亡。
“倘若我说怕,父王就会免我一死吗?”
他紧紧地抱住九歌,痛声道:“九儿,父王对不起你,为了西凉的子民,父王不得不牺牲你。”
女孩默然缓缓将头侧向了远处的万里雪峰,凝望着茫茫苍雪,声音低沉沙哑:“你不用道歉,我接受就是了。”
西凉王无奈地用宽热的手掌轻轻抚摩着孩子的脸颊,由于手心都是粗糙的茧子,将她小脸滑得生疼。但九歌不说也不动,紧抿双唇默默隐忍着。目光森冷地凝视眼前的父王,眼底飞过片刻的仇恨与厌恶。
良久,他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以王者的威仪姿态命令道:“开始祭天仪式!”
释空法师闻令,便手腕发功,拍上桌子的那一刻摆放的东西都拼命地抖动起来。他二指借力,顺直左手掌线猛然划去,殷红的鲜血霎时破皮而出。继而飞速抽出一把竹签向空中一掷,长袖一甩,签子竟停滞在半空中静止不动了。
他左手顺着那排整齐的竹签一一扫过,每一根签尾部都沾上一滴豆大的血珠。转瞬在丹田处屏息运气,片刻后打了个手势,对着山崖低声念念叨叨。
约莫过了一刻钟,法师说道:“将公主捆绑起来,扔下山崖。”
九歌心中一颤,几名侍卫扯住她,用麻绳捆住她的手脚。
女孩表面沉着冷静,心里却涌起了惊风怒涛般的怨恨。恨铁石心肠的父亲,恨信口雌黄的法师,恨无能为力的自己,甚至恨整个西凉。
明明她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该死的人是她?凭什么该死的人是她?
她不害怕死亡,只是不甘和愤怒。
“你虽然对百姓问心无愧,但你不配成为一名父亲。”
孩子的血液里流淌着毁天灭地般的怨怼与愤懑。我希望你,以及你心心念念的西凉百姓,都不得好死。
凉王转身低下头,长眼微阖,拧了拧紧皱的眉心。
王者是不需要感情的,他们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不为私欲不问情深。芸芸众生,熙熙攘攘,心系天下乃是他们千古不变的唯一信仰。所谓的儿女情长只不过是束缚他们雄图霸业的绊脚石。天威赫赫,胸怀天下,唯君独尊才显真正的王者风范。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九歌被侍卫扔下了山崖。那一刻,寒冷侵蚀着她的皮肤,心脏像是被洒下了一大把荆棘的种子,被烈风吹散在五脏六腑上生根发芽。
十多年的父女之情瞬间崩塌成一滩废泥,所有的快乐美好都将伴随着纤弱的身躯一起跌入万丈深渊。
西凉王背对悬崖,料峭的背影屹立在风雪之中显得不免单薄,朔风将他的衣角胡乱翻起,背脊笔直挺拔得像一棵傲雪凌霜的劲松。他站立了许久,耳畔才悠悠传来一个声音:“西凉王,真是大义灭亲啊。”
他回过头,那位自称释空法师的蓝袍老头笑盈盈地说道。
西凉王哀叹道:“为了西凉,我别无选择。”
释空法师听后竟哈哈大笑:“凉王怎会别无选择呢?是否要拿公主祭天都凭凉王的决断。您大可说贫僧是在胡言乱语,迷惑人心。可为何偏偏坚信贫僧所言,一定非杀公主不可呢?”
西凉王皱眉,疑惑不解地看着释空法师低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让公主祭天的人是你,现在来质问本王的人也是你,你到底是何居心!”
释空笑着朝他走过来:“也难怪凉王这般忍心。毕竟,李九歌非国君之亲女,是否?”
西凉王突然怔住,眼睛里满是惊讶惶恐的神色,一股无法压制的寒冷与恐惧自脚底升起。
释空法师脸上笑意更深:“李九歌非但不是凉王所生,而且与凉王,还是仇人。是否?”
他大惊失色,身子像被一道响雷正正劈中,心脏仿佛拴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将他整个人麻木地拖拉进被窒息淹没的狂风骇浪中。
为什么他会知道?他到底是谁?这些他从未提及过的陈年旧事,明明是一个被他烂在肚子里的秘密啊。
西凉王抑制住自己的惊慌错乱,努力保持音线的平稳,道:“你究竟是谁?”
释空法师笑而不语。
凉王沉思了一会,走近一步,又道:“你想要什么?名誉还是地位,我都可以给你。”
洁白的雪花铺天盖地地往九歌身上落,加快了她下降的速度。
过往的一切忽然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她是西凉国最小的公主,她能射箭,爱骑马,会识字,懂剑法。可父王和阿哥阿姐们从来不疼爱她,西凉的子民也不爱戴她。大家都说,她是祸害百姓的妖女转世。
这些年来,她活得一点也不像个公主。她没有公主理应享受的尊贵条件,她没有公主万人宠溺的娇生惯养,她没有公主与生俱来的高傲自尊。她什么都没有。
但她不吵不闹。她不会跟其他兄弟姐妹去争夺父王的宠爱,她不会绞尽脑汁地计划怎样做对自己的权势有利。因为这些,她都不在乎。母亲跟她说过,人为善而生,所以不为恨而活。
山崖下是无数尖利的碎石,跌下去后,一定就会粉身碎骨了。
九歌昏了过去,一切温度与记忆渐渐离她而去。恍惚间,好似有一股潺湲却强烈的暖流注入体内,然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很长的梦。
山依水,水映山。漫天雨雾,云烟朦胧。松肃穆,石黯淡,影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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