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死亡

    电光火石之间,孩子的身体发生了神奇的变化。

    九歌明显地感受到体内血液的流动发生了异样,仿佛有一股外来的强流生硬地挤进了她的身体,又把她的魂魄拼命地逼出这个躯壳。

    她甚至能有细微的察觉,那个未知的灵魂,有多么强烈的求生欲望。它似乎,比自己更想活下去

    很快,孩子蓦然睁开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一抹凌厉的寒芒闪过,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使劲一翻,纤细白皙的手指精准而有力地抓住了崖壁上飘荡的藤条。

    她灵敏地借助藤条所承受的重力,看准时机,在根部快要断裂时,一只脚稳稳地抵在石头上,向后尽力一蹬,身体腾空之际松开了藤条,眼疾手快地准确扯住另外一根更加粗壮的。

    脚尖死死地巴着即将松落的石块,孩子抿紧嘴唇,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倔强的小脸在刺骨的寒风中散溢出不容侵犯的沉静和执着。

    四处飞卷的雪花干涩了人的眼睛,冰冷的雪粒深深地扎在暖热的皮肉上,一阵生疼。

    孩子沾满泥土的小手依旧牢牢地拽住藤条,就在这一瞬,瘦弱的身子微一用劲,轻松而灵活地翻身爬进了一个陡斜的岩洞。动作竟出奇的干脆利落。

    九歌终于松了一口气,站在洞口扬起莹白的小脸,向上望了望。

    要想凭一己之力爬上去,几乎不可能。

    她又返回到洞中,席地而坐。地面冰冷而潮湿,四周漂浮着薄雾般腾绕的水汽,像纱一样动荡的乳白色气流,包裹住一方天地。移动下身子,坚硬的小石子硌得皮肤微微酸痛。

    回想起刚才惊险危急的一幕,孩子的脸上透露出一丝匪夷所思的表情。她快速地摸向自己的胸口,枪伤不见了。再看看现在的身体,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穿着的服饰显然是古代女子的长裙,既有点像汉朝,又有些少数民族的风格。

    向下望去,腰间垂挂着一束流苏玉佩,晶莹透亮的翡翠吊饰上雕刻下一行刚劲飘逸的字体:李九歌。她再次惊讶地伸出自己的手,乌黑瘦弱的小手上满是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很清楚,这不是她的手。

    此时的李九歌就是林琅。她不知道自己中枪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睁开眼的瞬间身体正在急速地下落。所以出于一个合格的军人对于危险情况的本能反应,她毫不犹豫地挑选出最有利的自救方案。

    这里可能会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但无论身在何种处境,以清晰冷静的思维了解并适应环境才是一个人继续活下去的基础。如果没有能力改变,那么就选择接受。

    孩子从衣服上熟练地撕扯下一块干净的布条,简单地包扎好伤口。她起身拍打掉衣服上的尘土,向山洞深处探去。

    或许一直走,会有出口。

    山洞又长又黑,那是一条异常冷暗阴森的通道,随着距离的深入,外界明澈的光亮被坚实而冰冷的石墙遮挡住,只剩下阴晦,寒冷,潮湿的气息。林琅却面不改色,脸上没有半分紧张的情绪,反而脚步更加坚定有力。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终于,在大约五十米远的前方,有一束微弱而狭小的光芒。她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或许是有一段时间没见阳光的缘故,孩子下意识地用手挡住微微刺痛的眼睛,等到逐渐适应了太阳的气息,才将微眯的双眼重新睁开。

    很奇怪,不过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天就放晴了。再也没有凛冽的寒风和纷扬的大雪,深厚的积雪竟然开始消融。

    视野中是一片广密的森林,她环望四周,山青林绿。突然脚下一顿,一团黑色的不明生物正从远方的树林中缓缓向她靠近。

    它的形状不太像普通的野兽,大概是一只凶猛的老虎,却有着猎犬直硬的毛发。身长二尺,虎足猪牙。尾长约一丈八尺,面貌又像极了人皮。

    一只巨大的怪物。

    它凶神恶煞的眼里闪烁着贪婪的精光,腥臭的口水顺着怪物的嘴角往下流,一滩一滩地滴落在灌木丛中。

    猝然间,怪物拉长了血盆大口,露出一口锋利的獠牙。一声如雷贯耳的嚎叫响彻云霄,四面八方的残叶被狂风刷刷卷起,惊动了林子里压抑的寂静。穿云裂石般的威力如一把寒光冽冽的匕首,轻而易举地划破李九歌的内脏,使她胸口被震得生生呕出一痰鲜血。

    李九歌擦拭去嘴角的血渍,呸出一口混有腥味的唾液。

    这个时候不能害怕。

    她快速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双目雪亮如刀,眼底飞闪过的是一份不属于孩童的沉着镇定。小小的身体扎稳了步子,静静地屏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等待怪物向她迈近。

    “即使你的处境恶劣到只有一根光秃的树枝,也要拼尽一切去战斗,因为这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机会。”她小声却坚定地对自己说。

    怪物猛地加速,几乎是飞奔着向孩子冲来。她敏捷地往右一闪,怪物扑了个空。紧接着怪物迅速调转过头,朝李九歌发起猛烈的进攻。

    她举起树枝,愤力扎向怪物的头部,怪物却只是不痛不痒地踢开孩子的手,身子使劲一甩,她便连同那根不堪一击的树枝一起飞出了好几米远,然后狠狠地跌落在地。

    那只怪物毫不停歇地再次冲来,对准了她的手腕,一口咬下。九歌吃痛地发出一声闷叫,在力量上,她完全不是它的对手。

    李九歌顿然借助腹部的施力弹跳起身,努力挣脱开被咬住的手腕,以最快的速度镇静下来,抛开所有杂念,打起了军拳的招式。它攻,她便守。它进,她便退。然后再慢慢寻找毙命的机会,毕竟她是人,它是兽,虽然二者力量悬殊,但在智谋上,九歌定是胜过它的。

    如此一番,谁也没站得优势,但谁也没倒下。

    李九歌也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只怪物竟会这么难对付。她渐渐觉得,单凭智谋这一方面,估计都没有什么胜算了。

    体力的透支是最要命的。挡住怪物的一拳,是挡住正常人一拳的十倍有余,况且现在这具身体只是个十多岁的小丫头。所以很快,李九歌就感觉到精神的疲乏了。

    她的步态开始慌乱,出拳也显得力不从心。终于,在怪物又一次滔天的怒吼声中,孩子倒下了。面对这样一只可骇的庞然大物,九歌只觉得它从头顶落下的那一刻天都黑了。

    眼看怪物将咬断自己的脖子,她浑身紧绷的弦在这一秒却稍稍放松了。

    不过在短短的两个小时之内,经历两次的生和死,命运有些时候就是喜欢跟人开玩笑。

    她闭上眼睛,坦然接受死神的再次到来。

    “梼杌!住手!”远处传来一声呵斥。

    当李九歌睁开双眼的时候,面前多了一个人。

    一位身穿玄衣的男子忽然从天而降,华丽的缎袍衣摆处在下落的同时簌簌卷起身旁飞扬的柳絮和树上漫天的雪花。

    顿时,一股柔软而浓烈的清香远远飘来。那香气比花草的芬芳更加甜腻细润,比胭脂的沁鼻更加馥郁袭人,比檀木的淡雅更加温醇悠长。

    九歌愣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那人的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祥云纹的锦带,乌发以嵌玉金冠固定着。山中的雾气映得他眉眼格外冷峻,是一个面目英挺的少年。清瘦高挑,面色光亮如玉。十六七岁的样子,却浑身透露出超世的风华。

    孩子的眼神有些呆滞而涣散,杂散的思绪瞬间搅扰成一团零乱的线球密密缠绕,内心的疑惑与震惊使她像尸体般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

    “我的坐骑性子烈了些,今日疏于看管便跑出来伤了人。”

    少年玉树般静立一侧,姿态微微俯首,英扬的眉宇间好似收纳了天地万物的光华星芒,浓密长睫下一双带着寒意凤眸仿佛卷起一片云起雪飞的苍茫大漠,清冽的眼瞳中凝聚着睥睨天下的傲气与不屑。

    林琅吃力地爬起来,再次确认一番男子的衣貌后,心底陡然升起一片冰冷,她深思着考量着,最后迟疑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少年皱眉,不耐地抬头望了望天色,答道:“快午时了。”

    “不是时间,我是说朝代。或者说,现在是什么年号?我现在又是在什么地方?”

    少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语调透着几分淡漠:“建初十一年末,西凉。”

    建初十一年末,西凉。

    上帝为你写的剧本总是充满新奇和冒险,有些时候奇迹就是在一次次的绝望中悄然降临的。你以为跌入了深渊,其实是将飞上一片更高的蓝天。你以为陷入了死亡,其实是将开始一段崭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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