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老炊事班长坚决不戴大盖帽

    那天,我们正围坐在地铺上学习《新民主主义论》,忽然听到一声枪响!大家连忙站起来,冲出门外察看。原来是中队部的通信员在对着院子里大树上的鸟儿放枪。有个学员操着贵州口音批评他:“你怎么可以随便放枪呢?”通信员一翻白眼,不屑地说:“要你管?新兵蛋子!”这天,区队长以上的干部都到大队部开会去了,谁也管不了这个老兵(其实也不算老,194八年参军,军龄只比我长一年,年纪也只十八九岁)。后来他没再放枪,我们也就回屋继续学习。不知道是没人去汇报,还是中队领导没把它当回事儿,这事没见怎么处理。学员们继续学习理论c改造思想;通信员继续“虎”着脸坐在队部,派头比中队长c指导员还要大。

    其实早就开学了,但没举行开学典礼,后来才补办。

    开学典礼那天,在广场上搭了个台子,全校学员列队参加。每人背上背包,背包就是凳子,大家整齐地坐在背包上。

    装备改善了,拉上了“麦克风”,首长的讲话清晰可闻。副校长匡斌(原系军副参谋长,1955年授少将军衔)在大会上讲话。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说话幽默。他先作自我介绍:“我是南方人,在北方多年,所以有点南腔北调,我的话大家听得懂吗?”全场大笑,齐声回答:“懂!”后来他讲了些什么,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但他那个风趣的开场

    白我却记住了,几十年了还没忘记。听他的口音好像是湖南人。

    修文县的县长也在大会上讲话。该县长身材不高,样子却很精干,语言流利,一口东北话,年纪大约0左右。讲话内容无非是说,军大坐落在修文县内,我们要做好支援工作。我觉得他的口才不错,说话条理分明。可是有人却有不同看法:坐在我中队旁边的是起义军官大队,是国民党起义部队的军官调到军大来集中学习的。在县长讲话时,他们的议论被我听到了。其中一人说:“这个县长也没多高水平嘛,咱们出去也可以弄个县长干干。”另一人笑着点点头。我听了觉得好笑,在心里说:做梦去吧!但这也说明了在那个年代,用人确实是“重在表现”,使各阶层的人都能跟着共产党走,都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了信心。其实我也在做梦,我不也曾幻想着十年后能登台去给人家作大报告吗?

    春暖花开时,我在操场上看到一些士兵在进行制式操练。他们穿着绿军装,戴着大盖帽。看着大盖帽下的脸,我觉得有点狰狞可怕——一种心理作用:大盖帽代表了国民党军c美国兵,咱们军队总是戴八角帽或者圆形软边军帽。我以为这是一些俘虏兵补进来后还没来得及换装,所以身穿国民党军服,却头戴“&b1”帽徽c胸佩“中国人民解放军”符号。我去年也曾看见过一个怪现象:在湖南,看见有些军人胸佩“中国国民党湖南人民解放军”符号。这是什么部队?既是国民党,又是解放军?后来才知道,是起义过来的陈明仁的兵。为了统战,我党允许他们打这样的旗号起义,以稳定军心。

    没想到过了几天,新军装发下来,我们也要戴那种大盖帽。领导说,这是新式的国防军服,穿上它,整齐,威武。学员们思想不通:为什么要把我们打扮成国民党军的样子?领导解释:“这是国际通行的军服式样。新中国成立了,要和世界各国打交道,军服也要跟世界接轨,否则就显不出我们的大国风度。”学员们都是新兵,又是读过几年书的知识分子,思想工作好做,大家都乖乖地换装;可是有些老兵却不大好办。我们中队的老炊事班长,已经50多岁了,是北方老区的翻身农民。当年,他是见着大盖帽就开枪的,现在却要他戴大盖帽,他怎么也转不过这个思想弯子,任你领导说破嘴皮,他就是不买账。他虽然换穿了国防军服,却仍然戴着那顶旧的圆形软边军帽。季指导员发火了:“没见过你这号兵,好话不听,软硬不吃!”一伸手,把他头上的旧军帽抓过去,没收了。你能抓走我的军帽,你抓不走我的心!他拿条白毛巾罩在头上,象北方农民那样在脑后打个结。一身新军装,头上却是一条白毛巾,军不军c民不民地晃进晃出,领导也拿他没办法。

    军帽的风波几起几伏。后来又改成士兵戴船形帽,下面的意见更大;连军人家属都反对,纷纷给国防部写信,说把他们的儿子打扮成国民党兵了。

    几十年来,反反复复,最后还是定型在大盖帽上,军官c士兵都戴大盖帽。后来又有了军便服c礼服c作训服c工作服等等,军帽也已形形色色,后辈军人也就习以为常了。这使我想起红军在国共第二次合作时,编成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和新编第四军,不仅要穿戴国民党军的军服c军帽,还要戴上国民党军的青天白日帽徽,干部c战士的抵触情绪更大!于是,红军领导带头,教育战士们要顾大局c识大体,要把眼光放远一些。

    开学典礼后,掀起了学习理论的高潮。由校副政委姜思毅(原系师政委,后升任总政副秘书长c军事科学院副院长,19八八年授中将军衔)和校副政委赵凤岐(后调任贵州大学校长)上大课。姜副政委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但他讲课不多,主要由赵副政委讲课。赵副政委知识渊博,声音洪亮,材料丰富,讲解生动,颇吸引人。大课之后便是不断的组(班)讨论c中组(区队)讨论和大组(中队)讨论,联系自己的思想实际,进行深入的学习,既学政治理论,又提高思想觉悟。那时候知识青年学政治理论,学马列主义c毛泽东思想十分主动c自觉,甚至可以说是如饥似渴。我那时也觉得自己好像是钻进了知识的宝库,新事物扑面而来,美不胜收。

    班级进行调整时,我被调到一班任副班长。一班的学员文化程度较高,有几个高中生;特别是班长,大学文化,中学语文教师,已经八岁了,北方人,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个子高大,身材魁梧,戴一副近视眼镜,相貌堂堂,口才极佳,是军大经过湖南芷江时参军的。在建班后的第一次见面会上,他介绍自己:如何在大学里参加学生运动,听过马寅初等民主斗士的演讲他的经历c学历c能力都使我十分佩服,他的年龄应该是我的父辈,我自然是很尊敬他的。我把他的情况写信告诉母亲,说我有这么一个好班长。母亲很高兴,回信告诫我,要好好向班长学习,尊他为良师益友。

    过了一段时间,班长突然在一次班务会上说:“我向副班长提点意见:副班长工作能力不强,不懂得怎么做工作,工作不主动。副班长骄傲,看不起人,我跟他商量工作时,他总是眼睛看别处,不看着我,有点目中无人的样子。副班长孤僻,不合群,同志们说笑时,他独自闷坐,有点清高,自以为高人一等”我被他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我年轻,阅历少,工作经验缺乏,这是事实;但我努力工作,不偷懒,跟着你班长转,为什么还说我工作不主动?跟人交谈,不看对方的脸,是我年少胆怯,不习惯跟人眼对眼;但我的态度还是谦恭的,并未表现出任何骄傲情绪。我之所以有时不说话,是因为对有些话题我没兴趣,便不插话,这应该是我的自由,跟“清高”不搭界我想不通,但我也未反驳,默默地听着。班里的学员一个个睁大了眼睛,既无人为我说话,也无人给班长帮腔。班长发言后,班会开得闷闷的。于是班长作结语:“我的意见不一定对,仅供副班长参考。”接着就讨论别的事情。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遭遇这种冲击。怎么办呢?辩论吗?人家会说我不虚心,而且辩论起来我也不是班长的对手。默认吗?心里又不服。事出无奈,我只得去向季指导员汇报,把班长在班务会上的发言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请示指导员,我该怎么办?季指导员考虑了一会儿后,说:“把你安排在一班是不大适合。你到六班去吧。”(为什么把我分到文化程度最高的一班?为什么派我去当大知识分子的助手?我至今也没闹明白。)于是,我便被调到六班,还是担任任副班长。六班的人年纪较轻,大多是初中c高文化。我到六班后,大家相处得还不错。

    后来我回想这段经历,对此事作了点分析和估计,猜想其原因有三:一是我的确是少不更事,经验c能力c知识都还缺乏,工作不尽人意。二是班长觉得和一个屁孩子搭档,同进同出的,有失他的身份。三是他喜欢在班里讲他的家事,譬如,他如何追他的老婆,如何坐在老丈人家里赖着不走,终于把老婆追到手;他老婆对他又是如何的体贴入微,甚至讲一些他们夫妻之间的房事。学员们听了大笑c起哄。我年少,对这些不感兴趣,坐在一旁不插话。他可能认为我自命清高,不给他捧场。

    后来他又和九班长斗得热火朝天,甚至在全中队大会上两人争过来争过去。

    表面上看是为各自班里的事,其实他们之间的矛盾是有历史渊源的。参军前他俩同在一所学校,九班长是高中数学老师,湖南本地人;一班长是初中语文老师,外地人。两人产生了矛盾,外地人斗不过本地人,只得忍气吞声。如今都参加军大了,学员们来自五湖四海,已无地方势力可言,一班长也就不让了(一班长曾在背后说九班长:“当年在中学里当高中把关老师,又是当地人,拉帮结派,神气得不得了,欺负外乡人”)。一班长口才好,标准的国语,口若悬河;九班长大约0挂零,人长得不够挺,有点驼背,又说一口湖南方言,气势上似乎不是一班长的对手。但奇怪的是,中队大会上各班学员的发言支持九班长的还更多一些。

    最后由季指导员作总结性发言。他讲了团结的重要性,对一班长和九班长各打三板子。

    后来我提前毕业了,他俩斗的结果如何,不得而知。(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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