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曾经面对面厮杀的国共两军连长见面了
齐中队长在野战部队带惯了兵,他按野战连队带兵的方式带我们:天不亮就吹哨子起床,带着我们沿公路跑步。一面跑,一面领喊口号:“努力奋斗杀,杀!杀!杀!”他嫌我们喊得不够响亮,就大声批评:“怎么没劲呀?稀松的部队是不能打仗的,拿出精神来!”于是,我们大声喊:“努力奋斗杀,杀!杀!杀!”学员们边喊边笑,觉得很好玩。喊声震破黑夜,迎来曙光,惊醒了公路两旁的居民,惊得居民家里鸡飞狗叫,很是有趣,我们就吼得更响亮了!齐中队长满意地说:“这还差不多。”
星期天休息,打扫c洗漱之后,闲来无事,齐中队长领着我坐在校外的公路边上看风景。所谓的“风景”,也不过就是来来往往的贵州山民c苗民,男女老少,肩挑手提;偶尔有一辆大卡车开过,扬起漫天的尘土。我们就在漫天的尘土中捂着鼻子,等尘土飘走后再继续看风景。
一个穿着国民党军官服的中年人走过来和齐中队长攀谈,也不知他是起义的还是俘虏后释放的。他问齐中队长:“听口音您是山东县的?”齐中队长答:“正是。您是”“我也是山东县的。”两人又互报乡c村,离得不远。万里之外遇老乡,都有一种亲切感。两人再谈下去,原来还是“战友”。不过不是肩并肩作战的“战友”,而是面对面厮杀的“战争朋友”。两人都参加过淮海战役(国民党叫徐蚌会战),巧的是当年他俩曾各自带一个连面对面地厮杀过,说出来的话都能得到印证:你从哪里进攻,我怎样防守呵呵,有趣,天下还有这样的巧遇!我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齐中队长:“你们的装备不错,自动武器那么多,怎么就守不住呢?”
国民党军官:“饿坏了,叫你们困紧了,困久了,粮食运不进来。几十万军队,空投那么点干粮,不够塞牙缝。”
“那倒也是,你们的兵有不少人拖着枪爬过来讨馒头吃。”
“你们的武器也不错,那苏联大炮厉害。”
“什么苏联大炮,是八路土炮,战士们发明的。用汽油桶发射炸药,射程不远,威力不。”
“威力太大了,震得地动山摇!我们有的兵浑身没伤没血,就活活给震死了。我们还以为是苏联给你们的新式大炮呢!”
“你们靠美国供应武器,我们靠你们供应武器,我们的武器都是缴来的。”
“你们的兵不怕死。”
“你们的兵也不怕死。我们连里有一多半人是你们的兵,俘虏后补进来的,也很能打呀。”
“为什么到了你们那边他们就不怕死?”
“阶级教育呀。这个,你不懂。”
“主将无能,累死三军。我们的司令官无能,被你们牵着鼻子走。长途跟进,连打带追,搞得我们粮弹消耗,人员疲劳,好的拖累,累的拖垮,垮的拖死,最后被拖进了你们设下的包围圈!”
“不能说你们的司令官无能。他们黄埔毕业,留学德国c美国,一肚子的战略战术;我们的司令员则是从战士干起,一级一级提上来的,没进过军校,是战争大学毕业的。”
“那为什么打不赢你们呢?”
“这还是阶级的原因,是阶级意识决定的。这个,说了你也不懂。”
那个国民党军官倒是个有心人,有那么一股子“打破砂锅——炆(问)到底”的劲儿:“我是不懂,向您请教啊!请讲,请讲。”
齐中队长得意地笑笑:“譬如说吧,你们的一支部队被包围,另几支部队奉命增援。他们就装模作样地开枪放炮,不敢拼命攻打。为什么?因为你们的兵是大官们的私有财产,有兵才有官,有官才有权,有权才有钱。兵打光了,你们的蒋委员长就叫他靠边站。我们的部队在增援时,个个奋勇争先,为的是营救阶级兄弟。我们的兵是党的,是人民的,不是私人的。还有,你们的兵是抓来的,他不愿打仗,更不愿为打骂c剥削他们的军官去卖命。我们的兵是翻身后为保家保田自愿参军的,正像我们的歌子里唱的:‘为了爹,为了娘,我为人民去打仗。’‘我为人民,人民为我,人民解放我解放’”
“那些被你们俘虏的兵呢?”
“经过诉苦教育,他们一个个哭得昏天黑地,决心打倒地主阶级的总头子蒋介石,打过长江去,解放自己的父母妻,解放家乡的父老乡亲。你们的兵有不少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军事技术不错,特能打。要谢谢你们了。”
国民党军官尴尬地苦笑着:“蒋委员长也算是英雄一世,可是‘既生蒋,何生毛?’他不是你们毛泽东的对手。毛的招数特别神奇,高深莫测!”
“这还是阶级决定了的。这个,你还是不懂”齐中队长不说了,眼睛看着公路上开过来的一辆吉普车。
那辆车停了下来,从车里走出一个中年军人,随即又走出一个全身披挂的警卫员。从那架势看,中年军人显然是一位首长。
首长下车后,四面看看,似乎在观察什么。齐中队长立即站起来,跑步过去,向中年军人敬了个礼。中年军人回礼后,指东点西地问了些什么,齐中队长也就比比划划地回答着。谈了一会儿后,中年军人和警卫员一起钻进车里,向齐中队长挥挥手,扬尘而去。齐中队长行了个军礼,目送车子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走回来。
“那是谁?”国民党军官问。
“杨司令员。”
“哪个杨司令员?”
“杨勇。”
“五兵团杨勇司令?”
“正是他。”
国民党军官感慨深深:“一个兵团司令,如此轻车简从,不可想象。要是在国军里,一个团长的威风也比这大。”
齐中队长笑笑:“这还是阶级决定了的。”
齐中队长这人,文化不高,带兵严格,对战士却是出奇的好。我有过一次亲身的体会。
军大搬到修文后,瘴气没发现,脓疱疮却横行一时。全中队有近半数的人生脓疱疮,我也没能幸免。我的脓疱疮生在两只脚上,不能穿鞋子。到队部去开会时,我拖着两只胶鞋,一瘸一拐c拖拖拉拉地走进队部。齐中队长看见了,就说:“我给你一双好鞋子,准保你穿着舒服。”说着,打开木制的文件柜,从下层拿出一双绣花的拖鞋交给我:“拿去,穿上。”我接过一看,天呀,这简直是艺术品:鞋底是用密密的针线制作的,鞋面是缎子的,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花花草草。还是崭新的,没穿过,鞋底c鞋面没沾一点儿尘土。“这是谁的?”我问。“指导员的。”“那不行。”我还给他。“什么不行,穿上!”齐中队长下命令似的喝道。又一把抓住我的脚,就把拖鞋硬给套上,然后说:“走几步给我看看。”我走了几步。齐中队长又问:“怎么样?舒服吗?”我说:“舒服。”“就是嘛,”他得意地笑了,“拿去穿吧。”我心里不安,嗫嚅地说:“可这是指导员的”没等我说完,他就干脆地一挥手:“没关系,我跟他说。”就这样,我用一双流脓流血的脚拖着一双干净c漂亮的绣花拖鞋走出中队部,走回班里。
拖着轻软舒服的绣花拖鞋,脚下舒服了,心里却很不舒服。我遐想着:这是一双什么鞋?是指导员家里人做给他穿的,还是女人的定情之物?指导员带着它行军打仗千万里,舍不得穿,肯定是具有纪念意义的,却被我这双脓疱脚给穿上了,这太不合适了!我心里有点抱怨齐中队长:不应该“五马长枪”地硬给我套上这个“纪念品”。这东西不应该穿在脚上,更不应该穿在我这个兵的脓疱脚上,它只配在指导员的手上把玩。穿着他珍藏的这么一双精致c漂亮的拖鞋,我怎么面对指导员呢?
第二天,我和季指导员迎面相逢。我很不好意思地指着脚下的拖鞋,结结巴巴地说:“指导员,你你的鞋,是是中队长要我穿的”季指导员随意地答道:“什么你的我的,你穿就是。”口气既干脆又平淡,似乎没有怪罪我的意思,我心稍安。
为了彻底治疗脓疱疮,校医务室派出医生c卫生员携带药品下到各中队治疗。那天,烧了几大锅热水,把所有生脓疱疮的人关在一间大屋子里,脱光衣裤,先用热水洗,然后由医务人员给搽药。室内热气腾腾,舒服得很。医务人员很细心,不怕脏,给我们一个个地治疗,心地挑破皮,挤掉脓,轻轻地涂上药膏。
经过几次治疗后,大家的脓疱疮很快就都好了。脓疱疮治好了,不需要穿拖鞋了,我想着怎么把拖鞋还给季指导员。我穿得很仔细,拖鞋不是很脏,但终归是沾过脓血的。我想把它洗干净,又怕把绣花给洗坏了。我好像听妈妈说过,绣花被面是不能下水的。不洗吧,脏的鞋子还给指导员又不好。不还更不对,借群众一针一线还要还呢。犹豫再三,决定就这样还给指导员,洗不洗让他自己去作决定。
主意拿定,那天,我提着绣花拖鞋走进中队部。中队部里只有季指导员一个人坐在桌旁写什么。那时候还比较“游击习气”,进门可以不喊“报告”。我悄悄地走进去。季指导员没抬头,继续写他的东西。我说:“指导员,你的拖鞋。我的脓疮好了,不用穿了,还给你。”季指导员头也不抬地说:“还什么,你穿嘛。”我把拖鞋往他的办公桌下一放,飞也似的逃出了中队部。
以后几天,我一直还想着那双拖鞋,不知道季指导员是如何处理的:是扔进了垃圾堆,还是把它洗刷干净后继续收藏?
这就是我少年时期“拆”的一次“烂污”。(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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