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记得自己是人

    老树轻轻摇曳,似琼玉般的枝干,光辉洒落,圣洁而又威严。

    世人若是有幸见着这幅景象,只会忍不住虔诚地跪伏下去。

    但从明羽的角度来看,在光芒耀眼的神树前面,那个倒持桃木剑的少年。

    衣衫破旧,身影笔直。

    一瞬间,明羽眯起眼眸,恍惚间看到了一个男子手持法剑镇压诸天的景象。

    老树的声音多了些缥缈与宏大的意味,似乎肃穆了起来,缓缓道:“你我有缘,命数如此,他年你若走在诸天之上,我亦会同登大道。”

    等了片刻,见没有下文,明羽皱了皱眉,说道:“你是见过世面的,不应该格局如此之小。”

    老树沉默以对。

    明羽扯了扯嘴角,讥笑道:“都已经这样了还想着置身事外,你这座桃花洞天迟早会被人分食掉!”

    “也曾相信过一个年轻人,后来他死了,所以九大洞天之一的桃花洞天就只剩这么点了。”老树声音低沉。

    明羽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希望的苟延残喘还不如去豪赌一场,死即死了,当初的九大洞天之一现在却只能躲躲藏藏”

    老树默不作声。没有出言反驳,也没有同意。

    明羽嘴角笑意玩味,也有点唏嘘。

    这个世间果然还是要期待着那些不断出现的年轻人,他们活过的时间虽短,但更有希望,更有冲劲,哪怕是不知天高地厚也很好。至于那些活了很久的老家伙,懂的比谁都多,底蕴比谁都强,雄心壮志却是越来越少,偏偏还想着要怎么好死不如赖活,真是么的意思!

    明羽抬头远望,透过这个洞天屏障,望向万里云霄,那里有鹤唳嘶鸣。

    我一直不喜欢这个世间,有着太多矛盾。

    我不喜欢那些老而不死的家伙占据着世间最高的地方,我希望这个世间能多一点朝气和生机,但真正能说上话并决定世间走向的都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家伙。

    在我“死”后,更是如此。

    但是如果没有那些老家伙们,年轻人又挑不起那个担子,挡不住天魔外道的袭扰,更挡不住域外神祇的降临。

    要是这几个姊妹世界能多一些三清那样的大修士就好了。

    但世间以“正法”为宗旨的旷世大教只有道家,所以很难再有了。

    悬停在明羽天灵盖上的仙君印这时出现在周全眼前正上方,变成少年手掌般大小,正正方方,光华敛尽现出了真容。

    少年眯了眯眼,望向金色印玺下方的四个古老符号。

    那不是这个时代的文字,或者说不属于文字的范畴。当年九老仙君得道时,仙都君印作为他的证道法器,与他一同合道。这四个符号便是仙都君印从大道那所得到的最大好处,将其作为印文,画符镇妖,诸邪避散。

    少年一瞬间福至心灵,抬起左手平摊开,轻声念道:“天地承平!”

    恍惚间天外似乎有人应喝一声“永安长存”,其声虚无缥缈,无远弗届。

    仙君印落在了周全掌心。

    倒持桃木剑,掌托仙君印。

    周全,名字取的是便是一种希望。只可惜他的家并没有那么周全。

    好在少年即便是悲伤,也是悲伤的那么纯粹,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责怪这个世界不公,只是单纯的很伤心,很想念。

    所以他的赤子之心,净如琉璃。

    老树便是见着九老仙都君印择主也还是没有把桃花洞天拿出来,也不知是拉不下面子还是如何打算。

    不过这些已经无妨了!

    那柄名为“镇狱”的桃木剑明羽不清楚,但仙都君印认了周全为主,那么与仙印比起来,一座破败的桃花洞天算得了什么呢?

    回去的路上,一大一小并肩走着。

    周全背着背篓,背篓里满是红彤彤的成熟桃子,散发着清香。

    桃木剑与仙君印都钻进了周全眉心的识海,至于究竟在哪,明羽没有探究。

    “虽然仙印对我来说不是那么重要,但是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很好的宝贝,就这么被你给拐走了,我还是会很心痛。”明羽捂着心口,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周全眨了眨眼,小声道:“仙印让我说,你要是把那柄叫龙泉的剑送给我,他就跟着你。”

    明羽拍了拍周全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有那么个能打会算的老狐狸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了。”

    周全嘿嘿笑着。

    明羽撞了撞他肩膀,挤眉弄眼道:“你小子肯定知道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不过也称不上便宜,就注定是你的,跑也跑不了。”

    周全停下脚步,小脸上浮现出忧色,说道:“我只会做饭种地,捕鱼抓鸟,其他的,我怕我不行,会辜负他们俩。”

    明羽闻言笑道:“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连饭都不会做,只知道瞎玩,后来不也挺有出息的。那老树看起来很牛气的样子吧,但你看我当他面嘲讽他,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你比我那时候会的多多了,所以不用担心的。”

    少年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睛黑白分明,清澈纯粹,和明羽的一样。

    不同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少不更事,一个是看遍千帆。

    两人到家的时候,江延坐在台阶上的阴影处,头倚靠院墙打着瞌睡。

    听见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江延醒过来,站起身伸手捏了捏鼻梁,看着他们,不满道:“等一个时辰都快把我给等睡着,你们俩这是去哪了?”

    周全走过去打开门,指了指背后的桃子,说道:“我们去山里摘桃子了,而且还”

    话还没说完,明羽皱了皱眉,打断道:“进去再说。”

    三人进了院子,关上院门,周全将背篓放在厨房,取出一个箩筐装桃子。

    明羽和江延到大厅坐下。

    “周全得到了两件道教重器,而且层次之高超出你的想象,所以我现在希望你能带他去中州儒庭,越快越好。”明羽脸色严肃道。

    江延有点无语,确认自己没听错后,不解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周小子得的是道教重器,你要我带他去儒庭做什么?”

    明羽瞥了他一眼,不屑道:“能干什么,去读书啊!”

    江延哦了一声,又说道:“他不去找个道家宗门去学道法,跑来我儒家读那些死书,是你脑子不好还是周小子脑子不好?”

    明羽默默看着他,眼神中的鄙夷之色已经不加掩饰。

    江延被看的有点发毛,连忙摆手道:“你要我带他去儒庭,这事不难,可以让他做我的伴读。但是,为什么啊!”

    江延英俊的脸庞上满是不解,得了如此大的机缘不应该马不停蹄的利用起来吗?还跑去寒窗苦读,这不是放着眼前的通天大道不走,非要走一条前路不可知的羊肠小径。

    明羽看着他满脸的困惑,叹了口气,有些东西确实不是书上能学到的,有些事实没有亲眼看见是不敢相信的。

    江延不知道,如果没有一道根深蒂固的执念,没有一份理所当然的认知,那条通天大道依然能够通天,周全的赤子之心依然无比纯粹,但是一旦某一天他觉得不值得,一切便会天翻地覆。

    而且是彻底掰不回来的那种颠覆。

    周全不是不可以现在就开始修行,学道法,练剑术。越早变强,在未来的壮阔风波里,能脱颖而出的把握就越足。

    但明羽还是希望他能慢一点,在“洞中七日世间千年”的修行来临之前,他能记住那些低到尘埃里的道理,能够深信不疑,直至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信仰。

    不管未来发生了什么,只要涉及到那些问题,他的道心就不会有丝毫动摇。

    明羽声音有些低沉,十指交叉,低头望着桌面,缓缓道:“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间,你们儒家不是那么能打的,但却是由你们来教化这座天下,至少表面上,你们是虚明界的主事人,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明羽以指尖敲了敲桌子,抬起头直视着江延,目光幽幽。

    年轻读书人看着此时的明羽,心底竟是一阵颤动。他摇了摇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太远了,简直是杞人忧天。

    曾经在霄度界,也就是他出生的那一界中的第一山岳一黎山之巅,有过一次论道。

    云雾缭绕的亭台里,席地而坐的那几人谈论着一些问题。关于前人后人,关于苍苍蒸民,关于飘渺天道,关于世界干枯。

    其中有个常年游历域外的修士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

    天道并非无意识,在几个涸泽而渔的世界,有强者以所有弱者为祭品,踏出一条不可思议的道路。但是无一例外,皆是横死,死相是难以名状的恐怖,连尸体都不能化道,在那个已经灰暗的世界里饱受着罡风的吹刮,永世无法超脱。

    他经过那个枯败的世界时,那种飘渺浩大的残留气息,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之感,让他看着前方并不广阔的天地,却有一种蚍蜉渡海的感觉。

    那个人提起这些见闻时,当时眼神里的恐惧让明羽到现在都记忆尤新,那种深入灵魂的震撼无法作伪。

    所以他们为自己划了一条线,尽可能的对天下的生灵好一点。

    让整座天下都多一点生气,而这一点正与儒家的宗旨不谋而合。

    那时他们这些当今天下的“一把手”也开始明白,为何神话时代末期,那么多真神突兀消逝后,会由那些捏着笔杆子的书生成为这座天下的话事人。

    明羽没有作过多解释,只是平静道:“因为你们所编辑成书的一些最基本的道理,得到了很多存在的认同。而我想周全懂的,就是生而为人的一些道理,即便他以后远离世间很久很久,也还能把自己当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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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氏王朝的西南边境线上,这几天来了两个瞧起来已是古稀模样的老人。

    其中一人身穿夫子袍,腰佩玉环,面目比较严肃,一看就像是那种学塾里会给学生吃鞭子的严厉先生;另一人则身宽体胖,一袭宽大道袍贴在身上看起来还是很臃肿,始终是一脸笑眯眯的样子,对谁都好说话。

    守卫边境的将士们只知道那个老夫子姓严,那个胖道人姓何,因为两个老人之间的称呼都是“老严”c“何胖子”什么的,所以他们才以得知。否则谁敢去当面询问两位老神仙?有许道长给他们的深刻印象,现在看见这些修士就感觉是高深莫测,神仙中人。

    今天上午的时候烽燧台上又引起了一场轰动。

    很久都不曾露面的许道长跟着前面两位谈笑风生的老人出现在了烽燧台上,三人并肩站在墙边,眺望着西南方的连绵大山。

    “逸关,你给老严说道说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胖道人笑眯眯道,目光所至,却是肉眼凡胎的戍边将士们怎么瞧都瞧不见的那座村落。

    “是,师父。”许逸关,也就是在这边境停留了几十年的许道长的真名,他抬手在空中一点,一幅山村的地图浮现在眼前,无论是街道还是小亭,都是纤毫毕现。

    “我已查清,这座村落便是几万年前的大虞的一群余孽,不过死的死伤的伤,现在能管事的老人只有一个,当时凶名赫赫的神将刑阚。”许逸关顿了顿,望向身边的老夫子,道:“严师伯,几年前来了个叫江延的读书人,不过他的底细我没能彻底摸清,您可认识?”

    语罢,他一抖手将江延的全身画卷展现出来。

    胖道人虽然不认识这个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但是眯成缝的眼睛精光一闪,看见江延腰间所悬的那枚玉佩,笑呵呵道:“哎呦,这身份不容小觑啊,放在儒庭里也是一等一的弟子。”

    严夫子冷笑道:“梁清实那不要脸玩意最近才收的弟子,以前当成老来得子一样关在他的书斋里读书,听说三年前和梁清实大吵了一架,一个人跑了出来。”

    胖道人甩了甩袖子,随意道:“既然是你对头的宝贝弟子,那就杀了吧。”

    严夫子摇了摇头,道:“不能杀。真杀了的话,那老东西会发疯的,到时候反而可能引火上身。”

    胖道人皱了皱眉,问道:“那怎么处理他?”

    “我将你们转移战场,由逸关出手,只要不打死,就只能怪那小子自己学艺不精。姓梁的再不要脸,也说不了什么的。”严夫子冷冷道。

    “没问题。”许逸关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道:“那两件东西我只找到了一件,似乎藏在了山村上方的云层里。另一件气息有点缥缈,不好确定具体位置,但我可以确保在村子里。”

    胖道人仰着头,双手交叉塞进袖子里,点了点头:“足够了,只要能镇压住刑阚,那两件器物自然就得易主。”

    “有师父师伯出马,拿下个血气枯败的大虞余孽还不是手到擒来!”许逸关笑道。

    只是他脸色一凝,那天晚上心里泛出的不安之感,似乎并没有消散。

    胖道人与严夫子相视一眼,各自看见了彼此眼光中的隐忧。说到底这座天下还是推行着“万灵共生”的法则,私底下就算再深恶痛绝,也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出来,尤其是规矩刻板近乎死板的儒庭,像他这样位居高位的大儒,更是需要言行谨慎,洁身自好。

    一旦抓住把柄,身上有什么污点,那他们的位置再想往上挪,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一旦江延返回儒庭后,给他扣上个“荼毒生灵”的罪名,那个姓梁的老东西再暗地里推波助澜下,说不定真要栽在这里。

    “贤侄,你伪造封信出来,用道法传给江延。就说梁清实修行受了重伤,即将化道,要他速速返回儒庭。他就算有一万个不信,在这种事上面他也不敢赌那个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肯定会离开的。”严夫子皱着眉头,想了想,接着道:“离了山村一百里后,你就将他截住,不要让他真个回到了儒庭。”

    语罢老夫子手中出现了一封信,笔迹印文皆是儒庭里梁清实的真迹,有这个在,江延不信也得乖乖出发。

    许逸关双手接下那封信,问道:“什么时候传过去合适?”

    “不急,等我通知。你几十年的谋划在这里,也不差这多等几天。”严夫子说道。

    胖道士手中出现一张符箓,黯淡无光,边角都破损了,也不知是哪一年流传下来的。他破天荒严肃道:“收好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用。”

    许逸关先是一愣,随即转成狂喜之色,迅速将信收进衣袖里,而后小心翼翼接过那张年份已久的符箓。

    胖道士吩咐道:“我与你师伯去那边看看情况,可以的话会隐蔽地布下一座大阵,锁住那片小天地,与外界隔开。若是没有意外的话,阵成之日,便是我们动手之时。”

    语罢两人身影便从原地消失。

    中年道士将手中的古老符箓举了起来,正对着光芒炽盛的太阳。符箓背后的光透过老旧的纸面,将并不厚的符纸显得近乎透明起来。

    恰好能看见一抹朱红色的灵光在符纸里游荡。

    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只是看着却有些莫名阴冷。

    我想要这符箓多久了,几百年了还是一千年了,怎么说都是不肯给我,今天怎么转了性?

    你们看来是打算私吞了那两件器物,汤水都没得给我,几十年的谋划想用这张符箓抵掉。

    这也没关系,说明师父你对我这徒弟还是有点良心的,知道给这个安慰一下。

    道士将那张符箓收进了袖子,然后转身离去。

    他站着的那块地方,莫名的变的阴寒。以后站岗的将士们一从这边走过,便会情不自禁裹紧甲衣,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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