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桃花
清晨。
天际还只有鱼肚白，晨光熹微。
明羽推开房门时，周全就已经做好了早饭。
吃饭的时候，周全既没有问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为何这么吵闹，就连最不羁的江先生走的时候也是面色凝重不苟言笑；但也没有因此而变得疏远。
两人喝了粥后，周全便招呼着明羽一起去山里摘野果，昨天因为急着送鱼回来，没来得及去摘，现在正好。
这个时间轻装上阵，反正周小子有多快，明羽就紧跟在后面。
还是昨天走过的路，清晨杂草上还有些露珠，打在衣摆上，湿湿的，凉凉的。
只是目的地不同，两人直接上了山，而没有越过山脚去那条河边。
上山的路上野草幽深，快有半人高。周全的身影落在里面，就像一只敏捷的小猴子。
又是半个时辰，明明在外面看起来山并不高，但弯弯扭扭的走下来，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这个时节山上的野桃子已经成熟，当两人翻过这座山时，走过拐角处，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种满桃树的桃山。
明羽心里有股奇异的感觉，皱了皱眉，问道：“周全，你以前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这条山路不好走吧！”
周全笔直往前走，头也不回地道：“小时候有一次在山里迷路了，走了好久，看见了这个地方。当时又饿又累，就在这山上摘桃子吃的，说来也奇怪，吃过以后我就想起了回家该怎么走。”
周全回头朝明羽咧了咧嘴，开心道。
这个地方其实在少年心里，就是他的一个秘密宝地，从来没有带别人来过。但明羽的出现，让他这简单纯白的人生就像是突然出现了一抹绚丽的色彩，如同随风飘荡的人生里出现了一个指向标，心神往之。
他想着，明羽如果是自己的兄长，那该有多好！
所以才会一起来这他心里的一块净土。
万物俱静，天地清明。
只是周全不会主动说，明羽也不会去问。
一道声音在明羽心底响起，此时明羽正站在桃山之下，一脚跨出，便会步入桃山境内。
“里面有生灵对我发出了警告，不得踏入。”紫霄微带怒意的声音响起。“老大，要不要敲打一番？”
明羽摇了摇头，望着山顶，以心声回应道：“道友放心，我是陪周全一起来摘些山桃的，并无他意。道友能信过赤子之心的周全，那就也请相信周全愿意相信的我。”
沉默片刻，一道苍老的嗓音响起：“道友请进！”
明羽一步迈入，踏入桃山。
他抬头望去，在山外看起来还只是平平无奇的山顶之上，一株通天古树矗立，遮天蔽日，根须如虬龙蜿蜒，紧紧扎在泥土里，树干粗有数十丈，如钢铁浇筑一般，呈现着一种饱经风霜的灰褐色，又有力度。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那位以诗酒剑纵横人间的谪仙该不是来过这里吧！”明羽蓦然间笑道。
桃花洞天。
居然落到了这里。
踏入的一刹那，明羽都有一种心神恍惚感。
好久都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了。
也不知道那座“星河”怎么样了！听婉清说，林帆的星河被打碎了，但是星河不止一柄，在“星河”深处，有另一柄还在那沉浮。
明羽朝周全招了招手，说道：“把背篓放在那，你跟我过来，我们去山顶。”
周全虽然不解，但还是把背篓放在了一株树下，小跑至明羽身边。
明羽看着他嘱咐道：“接下来不管看你到了什么，不要害怕，有我在你身边。”
那个微黑的少年郎，重重的点了点头，应声道：“好！”
两人来到山顶，明羽抬手从周全眼前轻轻划过，那道本就是随意而设的障眼法缓缓消去。
清风拂过，万籁俱寂。
周全看着眼前这株如山岳般峙立的桃树，眼神里一涌而出的不是惊惧，而是一种喜悦，一种自然而然的惊喜，就仿佛是，看见了老友一般。
少年情不自禁地冲了上去，一只手按在那株树干上，回首望向明羽，道：“明羽，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梦里就见到过这样一棵树，但是更大，上面还会挂着星星月亮。只是那时候说起来没有人相信我，都说我是骗人的。”
少年转过头，高高的仰起来，望向上空，轻声道：“这几年我都没有再梦见过那棵树，我都快以为那棵树是我的幻想。”说到这，少年又眯起了眼睛，欣喜道：“我就知道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明羽皱了皱眉，不顾周全的不解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退出十丈外，沉声道：“道友，如何解释！”
有通天人物，将他人作为傀儡，观其一生，以此自观。
巨大的桃树上，枝叶无风自动，哗哗作响，一道声音响起：“我亦不知，他的到来我也以为是巧合，是天意！”
明羽沉默片刻，而后转身看向周全，严肃道：“事关重大，涉及到你的大道之路，现在你还不懂，但要相信我。”
周全虽然现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看着明羽严肃的脸色，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想了想，而后认真道：“不管怎么样，我相信明羽不会害我的！”
明羽点了点头，说道：“闭上眼睛，凝心静神，在脑海里想象那棵树的样子，越清楚越好！”
而后明羽嘱咐道：“紫霄，助我一臂之力，我要弄清楚那个梦里的神树到底是什么！”
就在明羽准备施法的时候，紫霄委屈的声音响起：“他从我的身体里出去了，我拦不住！”
在明羽感觉这话听着哪不对劲的时候，另一道磁性的男声响起，“这小妮子的法力不够，我来！”
一枚精巧细致流光溢彩的印玺出现在明羽面前，声音正是他传出。
明羽暗自点了点头，自己的家当基本上都放在了紫霄戒里，但能强行出来的一只手都数的过来。除了那几个一万年都不说一句话的老家伙，也就只有他。
九老仙都君印！
只是没有想到不曾说过一句话的他，今天居然为了周全主动出手！
明羽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好!”
印玺瞬间出现在明羽天灵上，光华泻落，法力如海涌动，仙君气息铺天盖地，直压的这方天地都在颤抖。
点点光华从山顶的老树身上亮起，然后连绵成片，最后整株古树都沐浴在光辉中，宛如传说中的扶桑沐浴在太阳之中，有着万载不灭的光芒。
老树上的道纹绵延开来，定住这方洞天，防止仙君气息肆虐炸开而崩坏了部分规则。
这就是仙古时期的仙君的力量吗？明羽的身体也在不禁兴奋的微微发抖。
明羽身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住心情，终究会回来的。
“溯本还原，天开地显！”明羽刚准备念的是“溯本还原，清河敕令”，话到了嘴边硬是吞了回去，改成了这句法令。
那棵树不是清河敕令能压住的。
相反，如果用清河敕令，还可能会被视为挑衅而遭受严重反噬，他的道果不够。
在遇到云槐前，明羽虽然不会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但也不会觉得自己比起那些人差到哪里去。
但是云槐的出现，是真真正正让他感到了敬畏！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所以改成了最常用的推演手段，耗用法力多一点，但好在通过天地大道去探查不会有那么大的风险。
明羽闭上双眸，心神沉浸进去，推演周全脑海里的那株树。
流光溢彩的小印章停在了明羽头顶，同明羽一起只有“形”还存在这方天地间！
仿佛穿越了天地万古，仿佛经历了轮回百世，世间消逝如同流光一般，灿烂而又短暂。当明羽感觉到外界稳定下来时，他缓缓睁开眼睛。
这一刻，只有无尽的虚空与黑暗，还有无法言说的悲恸感。
明羽充满了疑惑。
他突然感觉眼角湿湿的，伸手一抹，竟然是两行热泪。
“究竟发生了什么？”明羽凝视四周，轻声道，声音已经哽咽起来
作为后天开启灵智的器灵，仙君印没有如此大的影响，而是沉声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应该陨落了一尊极其了不得的存在，而且，那尊存在是于万灵有大功德的，万世不朽。”
“正因为你曾受了他的福泽，所以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如此悲恸！”
明羽凝眸望去，心神一震。原来这无边的黑暗中不是空无一物，在他们正前方便是一株高不知多少的树，只是通体黑色，与这黑暗融为一体，才会难以发现。
“陨落的是他吗？”明羽喃喃道。
就在明羽忍不住伸手探过去的时候，身前景物一闪而逝。
明羽眉头一皱，突然觉得光线有些刺眼，竟是又回到了现实天地间。
“虽然还不清楚那尊存在的真正根脚，但基本上是可以肯定不会害周全的。”仙君印传音道。
明羽点了点头，也是如此想的。
既然梦里的景象与眼前的这株老树无关，那便可以开诚布公谈谈了。
无需明羽开口，老树率先传音道：“少年赤子之心，灵台上不染尘埃，可谓是道心纯粹，天真无邪，一旦踏上修行之路，必将是一日千里。况且，他是于懵懂无知间，避过了外界的幻阵，寻到这里，乃是天意！”
“走上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也不知是好是坏。已经太平不了几年了的，你的出现，也许正是冥冥中的定数。”明羽低下头，拍了拍周全的肩膀，欣慰地看着他。
少年虽然听不懂这些，但也跟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明羽感叹道：“也好。有你在，大道直行的路上，我就没那么寂寞了！”
在这个世道上，他看过很多难得一见的英才美人，但是时间久了，看的难免就多了起来。看着他们崛起，又看着他们倒下。看着他们英姿飒爽，看着他们老态龙钟。
所以他的心态不知不觉间早已发生了改变。
既不对这世间的天才抱有希望，也不对他们感到绝望。
天下万物，于我何干？
只有真正走到了我的身旁，才会堂堂正正地视为同道中人！
但是周全不同，这已经是必然会走上巅峰的人。
只是该如何打磨，又该如何培养心性，值得思忖。
明羽不想他最后变成那样的无趣之人。
沐浴在光辉中的老树这一刻在树干中间开了一道门户，一道更耀眼的光芒出现其中，如同太阳横贯夜空，清朗的月辉里硬是挤进了不可直视的炽盛太阳。
那道光缓缓漂浮而出，光芒渐渐消散，最后露出原本模样，竟是一柄桃木剑。
木剑先是悬停在明羽身前，就在明羽准备伸手握住的时候木剑又移动到周全面前。明羽翻了个白眼，忍住了飙到嘴边的一个字。
少年伸手将起一把握住，只是明显连持剑式都不会的少年，只能蹩脚的将剑抱在怀里。木剑无锋，色如紫铜。通体木质，连剑鞘都没有。
明羽无奈道：“站直，右手持剑，横臂如横剑，剑与手臂相平。”
周全立马按照明羽说的做，站姿笔直，眼神向前，单手持剑横指，面色严肃，身与剑纹丝不动。
明羽点了点头，“还可以！”
“它说它叫镇狱！”周全突然道。
明羽微微点头，然后拍了拍周全肩膀，示意他走到老树前面去。
周全心意微动，单手将剑收于背后，呈倒持式，剑尖直指向上。
明羽笑了笑，刚还在愁找谁教他练剑，看来不需要了。
“谢谢神树！”周全先开口。
“不必谢我，它的决定只有它自己做，并非我的意思。”老树传音道。
周全摇了摇头，笑道：“我知道。我是感谢您同意让我来这个地方，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这里。”
周全用了两个真的，明羽不知道这个地方对于少年的重要性，但老树知道，所以他这次没有拒绝。
开花时，他会来，有时候捡一些落花回去，放在山脚那条溪涧里，再从村子里流过。
结果时，他会蹲在树下面，仰着头数着一棵桃树上结了多少果子，小脸上都是认真。
落叶时，他将一堆树叶扫在一起，就在山的向阳斜坡上，躺着，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他来这里，更多的时候都是在没有桃子可摘的日子。
只是单纯的喜欢这个地方。喜欢这漫山的桃树。
但他不知道的是，万物皆有灵，在他来的时候，这里的桃树也跟着开心起来，在他不在的时候，有的桃树连花都不愿意开。
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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