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唯有一剑
落日下的村落格外宁静,炊烟袅袅,红霞余晖。
外出劳作的汉子这时也已相继的从村口的小径返回,家中的妻子已经做好饭等他们回家,子女也时不时跑在院子外面望着路上的人影是不是在外劳作一天的父亲。如果是就会欢快地跑回屋里喊着娘亲爹回来了的话,如果不是就回到屋子里没一会又跑到院子外面继续看着路过的行人,眼巴巴的张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全在院子里搬了张桌子,天色还不是很暗,在外面吃饭就不用点着油灯了。
晚饭的准备明羽搭了把手,杀鱼洗鱼什么的都是他动手。捕鱼可能不熟练,但杀鱼这种事他还是比较拿手,心叹着还是适合干脏活。
江延今天脸皮难得也薄了点,没有两手空空地来蹭吃蹭喝。
进门的时候左手提了坛从中州带来的酒。杜老祖送他的酒,被他一坛不剩的带了过来,不过终究是喝一坛少一坛的,一直藏在那个空间玉佩里自己没舍得取出来喝。右手提了一条腊肉,说是山里的野猪肉,今年开过年来的时候那头犼夫人拎过来的的,说是想让他多多关照下她家那头犼崽子,只是那含情脉脉的目光里究竟是想江延关照谁就不得而知了。
江延进来后直接把酒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走到水井边和正在洗鱼的明羽面对面把腊肉给洗了,之后又拿着菜刀把肉给切的整整齐齐一片一片的,收拾好后拿去厨房递给正忙活着的周全,转身出来的时候还不忘叮嘱了一句:“腊肉可以清淡,但我的烤鱼一定要特辣,一定!”
族长来的时候比较晚,明羽和江延已经坐在桌子上大眼瞪小眼小半个时辰了。看见江延也来了这里,老人脸上闪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释然了,然后笑道:“江先生也来了!”
江延站起来面不改色道:“周小子请我来吃饭,身为先生不便推辞就只好来了。”
明羽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很强。
这时周全捧着一大盘烤鱼从厨房里出来,看着人都齐了,便道:“明羽快帮我来接下菜,江先生去屋里把杯子拿出来洗洗,忙这么久我可一口都没偷吃,快饿死了都。”
看着一桌丰盛的饭菜,一大盘烤鱼都红红的,正是按照江延所说的“特辣”,然后又有几条较小的草鱼红烧,一盘蒜炒腊肉,一盘肉炒竹笋,一盘凉拌黄瓜,一盘辣椒炒蛋。
菜肴并非越珍稀就越好,而是恰好与在座的客人心意相合才最难得。
一开饭,就只有族长的吃相比较得体,一边享受着江延带来的这片天下最好的美酒,一边时不时夹一筷子山野小菜,怡然自得 。
至于另外三个人,看着年纪最大的江延,头埋的最低,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我这三天就吃了一顿饭,你是不知道我自己做的有多难吃,我自己都咽不下去,每次吃那都是一种煎熬。”
明羽抬起头嗤笑道:“君子远庖厨,那不是你们自己说的吗?”
江延把头从碗里抬起来,夹了块生黄瓜爽口,说了句这烤鱼可真辣,有劲,然后慢悠悠说道:“儒家只有一个祖师爷没错,但一样米养百样人,我们这些徒子徒孙的观念是不同的,相互之间并不一定认可。再说了,就连祖师爷都有说错话的时候,没有人务农,这些菜哪来,这些米哪来?人都饿死了,还要我们儒家做甚么?”
“说的对。就像我小时候有次饿的躺在床上睡觉,怎么都睡不着,当时真的是心里什么都不会多想,就想着有人来给我一碗饭吃该有多好。最后是族长爷爷来了,带我去吃的饭,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不能去偷吧。”周全低着头一边扒饭一边笑道。
老族长闻言笑了笑,夹了块肉到小少年碗里,说道:“吃慢点,别噎着了。”
明羽望了眼少年,与别人所见的皮囊不同,他所看见的那是就连江延和族长都无法看到的一番景象,暮色里,少年的心湖上浮光掠影,碧波荡漾,烟波浩渺的水面上,一轮皎洁无暇的月亮挂在空中,不染纤尘。
世间唯赤子之心不可试探。
这番景象当年明羽也有过,后来被世间的尘劳关锁,哪怕是他最终道法通天,那轮明月也未能够重见天日。
这是代价!
换言之是成长。
“周小子现在还不懂,等长大了就会知道这份恩情是有多大的。”江延捧起碗起身去添饭,漫不经心说道。
“怎么不知道了,等族长爷爷老了,我长大了,就有我来赡养他了。不过我感觉族长爷爷是永远不会老的!”周全笑嘻嘻道,嘴角上还有几粒饭粒。
江延走向厨房的身影不可察觉的微微一顿,转瞬又恢复正常。
明羽低下头,暮色里看不清脸色表情,只听见筷子与碗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三个人都坐在院子里乘凉,只有周全在厨房里忙着洗碗,所以也看不见此时的诡异气氛。
江延率先开口,只是针对的却不是一见面就犯冲的明羽,而是貌似一直都很好说话的族长。
“周小子把你当作唯一的亲人,我希望你不要把他带上一条没有光明的路。”
“怎么,现在打算摊牌了,你来这已经三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老朽还以为你真是来传播儒家学问的。”老人扯了扯嘴角,不屑道。
“我来这里绝对不是有所图谋,我保证。我知道你们的来历,而你能够容忍我在村子住下来,我起初也是很意外的。但是我不想看到周小子为复仇而活,走在那样一条路上,太痛苦了。”江延神色认真道。
老人面无表情,淡然道:“那你可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活?”
江延叹了口气,神色晦暗,想说什么动动嘴唇却又说不出来。
他自然知道的。
江延记得很久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一段对话,好像是一位大儒困惑时来请教他们祖师爷的。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所以他来的时候就没打算是调解纠纷,当年流了那么多的血,那份罪孽该要有人来承担,不可能时间久了就可以视而不见。只是他舍不得这个赤子之心的少年郎,无论复仇成功与否,他的人生都注定会是阴暗的,再也回不来,回不来的啊。
明羽清了清嗓子,望了望两人,一个埋着头以手捂脸,一个面无表情望着夜空,开口道:“我是个局外人,不清楚你们俩谁占着理,也不管你们背后势力有什么纠葛。就是我觉得,周全不应该成为你们的祭品,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我看着都很不错,不该是那样的一个结果。”
江延苦笑着,如果因为你看着不错就能让眼前这老人改变想法就好了,可他几万年前便是赫赫有名的大虞第一神将,镇守八荒。虽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连大虞崩了他都是画地为牢在这破地方守着,但谁敢说他就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但年轻读书人却惊讶地发现,那威名赫赫的老人此时正神色凝重,竟然没有呵斥那口出狂言的明羽。
江延望向明羽,似乎有所意动。
明羽斜了他一眼,毫不客气道:“不用看我,我对你们儒家没有好感。就算有,那也是不知多少年前的事了。”
最早的时候。
他也是想做一位青衫袖口的读书人的,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最早的时候。
他期待着和那位他觉得无所不知的青衣男子一起去那座书院的,春生江上,同侪共游。
最早的时候。
他还没有想过生命竟是那么脆弱。
江延不悦道:“你这是瞧不起我们儒家?”
明羽哂笑道:“怎么,你觉得儒家就应该所有人都去顶礼膜拜吗?”
江延怒目而视。
明羽突然觉得自己与一个如此岁数的“小孩子”怄气实在是犯蠢,叹了口气,摆手道:“你应该明白一件事情。有些东西是不会随着你的改变而改变,就像我不喜欢你们儒家,不会因为你们能不能使得百姓安居乐业而改变,不会因为你们能够使天下太平而改变。同样的,我不喜欢也不是说你们不够好,而是我个人的情感而已。”
明羽准备说是个人看法的,想了想还是改口,应该是这样说才比较合适。
毕竟那件事的发生,他一直都归咎于那个畏手畏脚的老家伙。所以按辈分该喊他一声师公的,但他从来都没有喊过。连带着原本对儒家的希冀,也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气愤,哀痛,缅怀,厌恶,也许都有。
江延闻言脸色才好转起来,虽然他明白的,自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尊崇他们儒家,但眼前这白袍飘飘的少年的言语太随意,还是让他觉得有点不满。
老人抚了抚胡须,深陷的眼窝如深井幽暗,漠然道:“江延,周全我可以不管,但你返回中州的时候要将他带走。至于他走哪条路,就由他自己决定。但有件事待他成年后必须知道,他是大虞之人,就算大虞没了,他也是大虞的血脉。”
江延苦笑道:“老将军,大虞逝去都几万年了,让他做一个个普普通通的人不好吗?大道之长,还未上路就背上重担,何必呢!”
老人没来由的怒气冲冲,提高嗓音喝道:“才几万年,那些战死的人怎么办?就这么把他们给忘了,重新生活是吗?”
老人站起身来,指着遥远的东边,怒道:“你知道当时大虞国力昌盛,有虞君这样的无敌存在,有我们四尊大圣,其他圣人更是数不胜数,怎么就亡了吗?就是因为你们儒家出手的啊,请来的神秘存在,制衡住了虞君,无法对战场施以援手,最后才落得国祚断绝的下场。现在你这个儒家的读书人,来给我讲你的大道理,你说,我是不是还要对你们儒家感恩戴德啊?是不是!”
江延低着头,声音低沉,缓缓道:“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查那件事,儒家内部也在查到底是谁针对大虞的。这桩无头公案痕迹掩的太好了,就连联手压制虞君的那三人都不知道是谁。所以我来这里是希望你跟我去一趟中州,一起查清楚当时到底是谁在背后翻云覆雨。,”
老人怒极反笑,须发皆张,像极了一头余威犹在的老狮子:“去儒庭?说句实话,出手的那人在你们儒家内部的地位之高你都无法想象,你们这些衣冠楚楚的读书人会为了我这个亡国余孽去杀那个地位尊崇的大儒。”
老人冷笑道:“听好了,是杀了他,而不是你们一句轻飘飘的面壁思过。”
江延站起身来,直视着眼前的老人,声音平静道:“做错了,就该罚,不论是普通的学生还是顶尖的大儒都如此。我们儒家从来不会缺了因为谁一个人就不能再运转,即使是祖师他老人家从来都不曾露面,但儒学在,百姓还需要生活,儒家就不会消失,依旧能福泽万世 。”
年轻读书人这一刻眼神清亮,神采飞扬,像极了明羽记忆里喝醉酒了的先生,朗声道:“老将军随我回儒庭,一旦查清主谋,必将列明罪责,严惩不贷。如果儒家现在的主事人处理不了,兹事体大,我会上请祖师裁决!”
老人扯了扯嘴角:“单凭那人可请不出三位至圣,这里面起主要作用的还是你们儒家的影响力,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江延顿了顿,认真道:“一人做事一人担,总不应该让无辜的儒家弟子遭受无妄之灾!”
老人闻言一阵冷笑。
明羽这时开口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讨债也好,还钱也罢,不要牵扯无关的人。”
老人冷哼一声不说话。
江延也开始沉默起来。
明羽转身回偏房,丢下几句话:“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当年一剑荡平的神朝大教不知多少,还不是各凭本事。”
“什么天理昭昭,终究不如自己手中剑 更靠得住。”
“外人的道理再好再对,还是会有来不及的时候。”
“自始至终,我所坚信的,唯有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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