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百无一用
一大早天还只是蒙蒙亮明羽就听见了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周全正一脸煞白的站在屋外,脸上还有明显哭过的痕迹。
“明羽,我刚做了个梦。梦见我们村子被人烧了,族长爷爷死了,我的朋友们都变成了妖怪,也被人给杀死了。”微黑的少年此时声音还有些哽咽,但还是很努力地保持着平静。
明羽看着有些心疼,把他拉到屋子里坐下,拍了拍他肩膀,说道:“一个梦而已,别当真。”
“我的感觉很真实,就像是发生了一样。我想救他们,却只能干看着,我心里好痛啊,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他们。”周全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小脸上满是不甘的倔强神情。
明羽伸手从他额头上抹过,周全声音便小了下来,而后闭上眼睛陷入睡眠。
明羽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看着他煞白的脸色逐渐放松下来,微微叹了口气,坐在了床边,背对着身后熟睡的少年。
明羽突然开口,像是对着不存在的人所说,声音却是很冷,“我是管不着你们,你们选择袖手旁观我也没有办法,但是绝对不得以你们的主观意识干涉周全,否则后果自负。。”
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回音。
沉默片刻,明羽走出屋子,关好门。
村子里妖气过重,他不喜欢在这种情况下修行,会拖慢进度,虽然他自身有时候就很懒。
一袭白袍出现在山村外的一座山巅,明羽盘腿而坐,只是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掌上,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眸望着山脚下的村落。
灵气如旋涡一般冲进他的身体,但他还是望着山下的村子怔怔出神,不作任何引导,也不需要引导,这些都会按照最好的节奏进行。
心情有些不好。
周小子现在不可能做无意义的噩梦,梦魇这种层次的东西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所以很有可能是真的,而且就会发生在不远的将来。
族长是大圣啊,一尊大圣都守不住一个村子,现在的虚明界大圣都不值钱了吗?
明羽想了想自己身上有哪些派的上用场的东西,神识在紫霄戒内部扫了一遍又一遍,最终确定无果后,不禁大怒道:“紫霄,早叫你别光捡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破烂,现在好了,关键时刻派得上用场的东西一件都拿不出来!”
紫霄悻悻不说话,她哪里想过有这么一天。
明羽一拍额头,换了个姿势,仰着头,两手撑着背后的山崖,眯着眼睛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自怨自艾道:“都说别人家的闺女是排忧解难的小棉袄,我家的闺女就只会啃我的老本。”
“老大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当初是你将我从清微天拐出来的,可不是我逼着你把我带出来的。”紫霄传音道,有些不满。
“那你给我说说为什么翎上和神图两个都那么厉害了,你还只能在背后摇旗呐喊?还不是因为我想给你炼化进阶的时候,你都喊疼喊的震天响,只好作罢。”说到这,明羽情不自禁翻了翻白眼,有气无力道:“也怪翎上,太宠着你了。现在好了,咱俩一块玩完。”
谁家的器灵不绞尽脑汁想着更进一步,提升等阶;偏偏这个前途无限的家伙,清微天的那块玉玦所化,自己千辛万苦从雷池里给她捞出来的,居然这么不思进取,真是家门不幸。
他以前还怀疑紫霄本体是不是传说中的那块,现在看来,不是更好,不然会被气死。
“要不老大咱们现在就离开吧,风紧扯呼!”紫霄试探性问道。
“扯你个大头鬼。这件事没完,那两个老狐狸不参与,但我不能放弃周全不管,我得想办法。”明羽躺在山崖上,看着天空飘过的云朵。
明羽摘下手中戒指,轻轻弹了一下,说道:“你去嶷山找湘夫人,就把这里的具体情况讲给她听,就说清河欠她个人情,请她出手一次。”
“我一个人怎么去,我不认识路啊,我不去!”紫霄理所当然的拒绝。
“诶,我的姑奶奶,麻烦你长点心吧。你再给我拖延,就等着回来给我收尸吧!”明羽深呼吸一口气,心里不停劝诫自己莫生气,自己养大的,么法子。
“真要我自己去啊,我要是找不到回来的路怎么办,我一个人怕!”紫霄可怜兮兮地道。
明羽不搭理她,说道:“你的识海我打不开,所以你进我的识海,我现在默想着嶷山的坐标。”
语罢明羽便闭上双眼,额头微微发光,打开了识海。
识海是一个修士最隐秘的地方,所有秘密都藏在这里,神诀秘术,至宝心法,宗门使命。如果不经允许入侵他人识海,便会被视为最大程度的挑衅,结果便是不死不休。
紫霄乖乖地烙下了那个坐标位置,但还是磨磨蹭蹭地不肯走。
“我知道你没一个人出去过,但你总是要独当一面的,以后我再有力所不逮的时候,就由你代表着我的意志出战。”明羽耐心说道。
“我还是有点怕,怎么办?连你都要求人帮忙了,不应该的,不应该的。”紫霄瑟瑟缩缩道。
明羽叹了口气,认真道:“翎上和神图正远在霄度界,保护着我们最重要的那些朋友。你知道那边现在有多危险吗?如果他们有一个能在我身边,这些事情就不是事情,但是不行的。我不能让他们回来,所以只能靠你了。”
“老大,那我去了啊。如果走丢了,一定要记得来找我,我很怕。”紫霄下定了决心,只是话虽这么说,但并没有其他动作,安安静静躺在明羽手心。
明羽猛地坐起身来,深呼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把手心的蓝色戒指给扔了出去,喝道:“走你!”
蓝色光芒像流星一样,在空中一闪而逝。但是戒指本体很快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在天穹停滞了一瞬间,然后猛然提速,消失在明羽的视线里。
“老大,一定不要把我给忘外面了!”一道声音在空中飘荡。
明羽狠狠揉了揉脸,心里发狠道,以后再收这样的器灵我就自戳双眼。
此时,山村上方的天空里。
两个身形隐蔽的老人猛然绷紧神经,刚才感觉到有个极其强悍的气息从这附近一闪而逝,不容小觑。
两人盘坐云端,心照不宣地加快阵法布设,周遭的灵气都被汲取过来。
以免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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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延身穿一袭青色长衫,手上拿着本《蒙学》,缓缓走到学塾前。
江延有点纳闷,今天的学塾怎么这么安静,平日里那群小崽子的打闹声c哭喊声那是隔着几里就能听见,不到他进了学舍拿戒尺敲几下桌子是停不下来的。
进了教室,里面是一片空荡荡的课桌,只有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坐在学舍最后面,面无表情。
江延沉默片刻,径直走到学舍后面,站在老人身旁。
老人朝他伸出手,眼光瞟了瞟他手中的那本书。江延有点不解,但还是没有犹豫将书交到了老人手中。
老人随手翻阅那本村里幼一童们学习的儒家书籍,江延默不作声站在一旁。
“你觉得这些孩子怎么样?”老人突然问道,依旧低着头翻看儿童的蒙学。
江延想了想,答道:“顽劣,好动,天性率直,本心尚可。”
老人不置可否。
江延坐在老人旁边,轻声说道:“现在的儒家教化程度离天下大同太远,这群孩子如果现在就放在人族社会里,很难有好结果的。”
老人扯了扯嘴角,不予置评。
江延摘下腰间的那枚玉佩,放在手中;他看着上面刻的五个字“大道之行也”,是一位大贤很美好的希冀,但也只是对人族社会的,并没有想到妖族。
“天下毕竟还是以人族居多,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不敢擅自对妖族圣人动手,但这些孩子们一旦失去庇佑”江延说到这便停了下来,神色黯然。
老人合上书籍,放在桌上,长长的白色眉毛挂在凹陷的脸颊两边,眼睛幽深,望向眼前的这个青衫读书人,开口道:“我们做一笔生意。”
“什么!?”江延讶异道。
“你把在这读过书的孩都子带走,找一个不会被人族干扰的地方住下,守他们一百年。作为报酬,牧阳鼎归你。”老人死死盯着读书人,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神情变化。
江延瞪大了眼睛,有点不敢置信,惊道:“牧阳鼎不是早在神话时代就绝了踪迹,怎么在你手里?”
老人,也就是大虞第一神将刑阚,冷笑道:“天地重器,造化之物,若是有它相助,你们儒家早就有人踏上长生了。怎么,现在你还觉得坑害我大虞的那个人是孤身一人吗?背后会没有其他的儒家大佬?”
“自神话时代结束至今六百万年,你们儒家执掌虚明界也有六百万年,但是你们的老祖宗,那位筚路蓝缕的大圣人,一样没能登上神道,所以现在根本不能露面。当然,我相信那位大圣人是不会为了自己求长生而灭了大虞,但如果是儒家高层内部擅自协商的结果呢?一旦你们儒家的祖师爷登上了神道,收益之大,不敢想象。”
江延眉头紧锁,如果真有牧阳鼎,那这一切就能解释通了。
一旦祖师爷成为长生不老的存在,儒家便能从表面上的话事人一跃成为这个天下真正的主事人,法令一出,无人相抗。
除了两万年前那个传说中的男人,何况那个男人早已经陨落在域外,尸骨都不知道葬在何方。
“牧阳鼎是远古时帝皇定鼎天下所铸,鼎内蕴有大气数。对于别人可能如同鸡肋,但是对你们这些可以靠功德证不朽的读书人而言,却是合适到不能再合适。”老人讥笑道。
江延站起身来,微微一揖,肃然道:“晚辈不清楚那位是如何走到那一步的,但他能走通,就说明这条路没有堵死。如果我儒家靠如此土匪行径抢夺牧阳鼎来证神位,我江延宁愿老死世间,这一点,我相信祖师与我相同。”
“退一万步讲,牧阳鼎声名大盛的岁月太过久远,即便我们真得到了牧阳鼎,也不一定能借助它迈出最后一步。神话时代儒家并没有登上历史舞台,利用鼎证道也只是推测而已。”
族长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放下手中的书起身离去,留下一声幽幽地叹息:“年轻才会如此。”
今天孩子们应该都被族长放假了,江延站了一会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取出笔墨纸砚,坐在案桌前,回想着族长所说的话。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水,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牧阳鼎”。
既然当年大虞国力最盛之时都挡不住儒家的大佬翻云覆雨刀笔手,那么仅凭一个年迈体衰的大圣又如何守住了它这么多年?
想不通。
他顿了顿,又写下“虞君”二字。
儒庭档案上并没有记载虞君的尸骨葬于何处,只是简明扼要的提了句“君王死社稷”。至于虞君的来处更是没有记录,凭空出现的一样。其平生亦不详,只是评道“好酒,常往嶷山,同夫人饮于大野畔”。
江延顿了顿,又提笔写下“湘夫人”三字。
江延挠了挠头,儒庭根本没有关于她的记录,也不清楚是不敢还是不知,倒是个奇女子,让江延忍不住有些好奇。
他发了会呆,将身悬的玉佩放在桌案上,玉质细腻,入手清凉。先生将他收为关门弟子的时候亲手交予他的,说是师门信物。
老头子一年到头都穿着那件洗的发白的长衫,别着个破旧的木簪,别家的先生参与辩论时都是锦衣华服,佩玉玦悬锦囊的,只有他始终副穷酸样。
也不知道哪里有银子给自己买了一块看起来品相还不错的玉,兴许是地摊捡漏的吧。
还老是叮嘱自己说什么“君子无故,玉不去身。”非要自己别在身上,有次向他请教学问的时候忘记佩戴了,他当场脸色就拉下去开始发脾气直到过了一旬才好起来。
想起离开那天两个人吵的脸红脖子粗,老头子说“你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师门,不认你这个徒弟”;他反驳说“你信不信我这就退出师门,不认你这个先生”。
老头子头一次在他面前这么生气,红着眼严令禁止他来这个村子;他当时还不服气,冷笑道:“难不成自己也做了肮脏事,不敢让我这做学生的看见?”他清楚记得那句话说完后,老头子本就涨红的脸当即气的脸色发紫,声音都有些颤抖,竭力保持平静道:“你要是出去就不要回来了,死在外面老子也不会管你。”他转身冷笑离去,心想着一定要查清事情的真相会大虞一个公道,证明给这糟老头子看。
江延现在很后悔。
难怪先生当时会气成那样,不希望自己蹚那趟浑水,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那件事与儒家高层纠缠不清,你江延用儒家圣人的身份根本就讨不了公道,而且会把自己的大好前程给彻底赔在里面。结果呢,自己非但不领情,反而嘲讽他也参与了这场肮脏的谋划。
正是因为这句学生对先生的质疑,才会把他给气成那样。
好歹已经成圣了的,但还是这么年轻气盛,不顾后果,真的很让人失望啊。
江延蓦地想起很久以前,他在先生书房桌子上看见的一封信,老头子把那信当宝贝似的,年复一年放在桌案上。有次自己偷偷拿了出来,只是还没有打开就被先生给收了过去,怎么说都不肯给他。
他当时故意打趣道:“你儿子给你写的?还宝贝一样藏着不给人看。”就在他以为先生要训他两句的时候,先生却只是平静的说道:“一个不成器的学生写的。”他惊喜道:“我有师兄啊,我还以为先生就我一个弟子,他人在哪呢,我去找他唠唠!”先生轻轻说了句:“死了有很多年了。”他愕然。
在那以后,江延就再没有在先生桌子上看见那封信。他也没有再敢提过那封信的事。
江延猛地剧烈咳嗽了几声,以手捂嘴,摊开手,有鲜红刺眼。
“这件事我无能为力了。”江延惨然一笑,自语道。又是几声剧烈咳嗽,手心已是捂不住的鲜红血迹,嘴角有一缕鲜红缓缓流下。
江延明显感觉到体内的剧烈变化,一身儒圣修为正在消散,回归天地间。
原来道心真的那么重要!
在刑阚说出大虞灭国之事乃儒家高层联手所为时,他仍是觉得只是怀疑而已,不信那些圣人大贤会做出如此行径。
然而想起自家先生在离开那天的行为,江延终于是不得不承认这一切。
鬼瞰高明。
原来最可怕的鬼是我们儒家地位最高的那些风流儒雅的圣人大贤。
一瞬间,天地颠覆,道心崩碎。
三十年成圣,这件事只有他和他先生知道。不出意外,他会在百年内,有希望成为儒教尊上,成为儒家史上最年轻的尊者境。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了他道心不朽的情况下。
若有意外发生,就会万事成空,烟消云散。
像今天这样。
江延终于坚持不住,大口呕血不止,脸色惨白,伏在了桌案上,昏死过去。
鲜血浸透纸张,如墨。
百无一用是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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