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虽然不问而入不礼貌,他还是从车旁边绕进了小院里,寻着记忆里熟悉的那个地方过去。
院子的最后靠近房子的后门,靠着墙的地方有个石阶,石阶旁有棵碗口粗的银杏树,树下埋着只叫斑鸠的土猫。
周复始循着台阶坐下,倚靠墙上抬头看头顶四四方方的夜空,灰蒙蒙的和夜色融为一体,不见半颗星辰,让人心情压抑。
昔日枝繁叶茂的银杏树已经死了,树冠早已锯掉,只剩下眼前半截光秃秃的树干,树脚下的小土堆也已经推平了,不知那只猫还在不在。
斑鸠啊,你说他到底在哪?
斑鸠啊,你猜,他还会记得我。。。们吗?
如果想起,是怨是恨?
从口袋里摸出烟,忘了自己头上就是窗户,火机啪嗒一声,一声叹息。
“谁在外头?”
一声男声嚷了句,接着就是孩子的哭声,屋里灯接连亮起,门也跟着被人打开。
男主人穿着大裤衩手里提着拖把就冲了出来,站在门口亮的地方不敢过来,“谁在哪!出来!”
周复始站起身把烟丢掉,用脚踩灭,走到明处去。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看周复始过来,男人脚反倒退了一步。
“干嘛的!大半夜的在我家做什么!我已经报警了,你别动啊!”男主人把门关上,挡在门口,女人抱着孩子隔着窗户往外看,惹的男人轻斥,“你抱着孩子回屋去!”
是个好男人,周复始往回退了两步,示意他放松,“我是以前的房主,路过这儿进来看看,你可以打电话问一下物业。”
男人怀疑的打量了会儿,兴许也是看周复始穿着周正,长的不像坏人,放松了些警惕,“你先别动,等保安到了再说!”
周复始这一晚上也是精彩,先是被大飞刺激了一番,又无家可归马路上游荡半宿,现在又被当做贼给抓了,生平头一次被人带到了保安室。
也就根烟的功夫,很快就洗清了自己,多亏保安队长还记得他,那男主人能在这地方买房也是有家底有见识的,果然一听他名字就变了个脸色,手摸口袋找名片才想起穿的是睡衣,懊恼不跌,一个劲的跟他套近乎。
周复始也是累了,想早些回去休息,既然误会解除就想着赶紧回家睡觉,对那男主人应付了两句。
男主人看他不冷不热的,怕他计较,忙着解释,“真是对不住了周总,误会误会,都是误会,这大半夜的真是招待不周了,您看您哪天有空,来家里吃顿便饭,我们两口子给您赔礼。”
“是我唐突了。”
“您这话说的,不怪您,都是误会,不怕您笑话,我们也是怕了,主要是之前有过这情况,一个男的,大晚上的坐在窗户底下,不声不响的,把我媳妇儿给吓的,还以为是小偷过来踩点,吓得她俩月没睡好,我们。。。。。。”
周复始上前抓住他胳膊,“什么时候?”
男主人吓了一跳,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周复始会感兴趣,仔细想了下,“有两年了吧,差不多,我女儿都一岁多了,那事没多久我媳妇就怀孕了,真有两年了。”
“什么样的男人?是不是胖胖的?一说话就紧张的结结巴巴的。”
“我想想,我印象挺深的,挺年轻的一个男的,胖倒是不胖,挺瘦的,说话嘛。。。这还真不知道,我记得怎么问他都不说,当时我还想报警来着,我媳妇儿拦着没让,怕他们报复,不是咱胆小,说实话,他剃的那个头看着就像刚放出来,怪渗人的,提着个空荡荡的大包,看着挺诡异的,我们也是不想惹事,就让他走了。”
周复始手颓了下来,想笑又想哭,百感交集,先是被他来过的狂喜淹没,接着就是巨大的失落,最后被内疚给充斥。
他来过!
钟鑫来找过他!
可是。。。他却又一次躲开了。。。。。。
连他最后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都给卖了。
家都没了他能去哪?
“周总?周总?”
男主人和保安队的大眼瞪小眼,看周复始魂不守舍的离开。
阿蒙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先是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操!都特么后半夜了还不让消停,等看清显示人瞬间清醒了一半,忙接起来,“哥?”
“给你半个月时间,找不到人打包回去,明天离职表交到人事,半个月后生效。”
“????”
阿蒙眼睛闭上睁开,睁开又闭上,看看手机,确定不是做梦。
有毛病啊!!!
蒙上被子,五秒之后一脚踢开,抓狂捶床。
对不起他的是你,折磨我干嘛!!!
“你准备在我这儿躲多久?”
周复始把文件交给一边候着的助理,“下午的会你替我过去,整理好给我发邮箱里。”
助理拿着文件离开,沙发上玩游戏的那个就像不是在和他说话,手指依旧戳个不停,眼睛黏到手机屏幕上。
半天不见人回应,过去一把夺过手机摁掉,大飞惨叫一声,“嘛呢嘛呢!!是不是人!是不是人!会被举报的!卧槽卧槽!”抢回手机也已经黑屏了,无力挽回。
“没你这么办事的!毫无人性!早晚你会失去我这最后的友情!”
“我谢谢你让我失去这最后的友情。”
“我饿了。”
两人就不在一个频道上,对于怎么和他来往二十多年还没断交这件事上,周复始怎么都觉得是自己为剩不多的善良在顽强的支撑着,和为富不仁的企业家做慈善是一样的心理,说不定哪天,善良那根弦,啪嗒,断了,俩人也就江湖再见了。
周复始忍住把他扔出去的冲动,一再提醒自己,克制克制再克制,他还是个。。。。弱智!!而且,这是三十楼!这是三十楼!
“我问你什么时候走。”
“走?不走。你这儿最安全了,我哪都不去。”大飞死皮赖脸的无赖到底,直接躺了下去,翘着二郎腿晃悠。。晃悠。。。。手机重新开机,开机音乐嚣张的开到最大,无视旁边的低气压,嘴里跟着手机哼着曲,“我要叫外卖,你吃不吃?”
“你还真准备打长期战了是吧?”周复始转身去拿桌上的手机,已经忍了他好几天,从上周开始,每天掐着点的来,比他上班的还积极,底下员工不知道情况,还以为高层人事变动了,一个个人心惶惶的,“正好,我下午约了钟淼,估计也快到了。”
打蛇打七寸,对于大飞来说,钟淼就是他的死穴。
果然,刚才还悠闲的晃着二郎腿,一听见钟淼这两个字腾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奔到门口先去把门给反锁上,下个动作就是冲到窗户口,特没安全感的搓着手团团转的找地方躲,“特么不早说。”
“友情提醒一下,这是三十楼,翅膀没长出来之前不建议你从这里出去,”周复始好笑,“赶紧从我这儿消失,你在这几天我工作效率很是受影响。”
“真过来了?”还在确认。
“我骗过你吗?”
周复始拿手机让他看,半小时前钟淼发的信息。
“操!丫不早说,你就没憋好吧,非到跟前了才说,你大爷的!”一边说一边收拾自己安营扎寨的东西,电脑上的充电线也不拔,手里一握,团一团就往包里塞,“要说也怪了,这钟淼不是不待见她那个便宜弟弟么,怎么还替他出头,也不知道哪个傻逼嘴碎,没个把门的,让我知道是谁搁外头瞎咧咧,老子嘴给他操秃噜皮!让特么嘴闲!幸亏小爷我听见了风声溜得快,要不今天就是我头七了,你说蒋晟那孙子是不是也听见风声躲了?我说怎么不见他人,傻逼了吧,捏软柿子捏成臭鸡蛋了,自己惹一身腥不说,还特么溅我一身,我招谁惹谁了,我特么跟他怎么说来着,丫就是不听,傻逼了吧,傻逼了吧?傻逼玩意自己躲了也不跟我说,真特么不仗义,我就该跟钟淼一块过去砸,也不枉我替他顶雷,操。”
死前还不忘嘴上吃亏,非要过足嘴瘾,打开门露条缝伸头左右看了下,呲呲两声门口秘书闻声看过来,小声问道,“钟淼在外面吗?”
秘书笑着摇摇头,他这才放心,跟周复始拥抱告别,语重心长的交代,“我多冤啊,明明他妈蒋晟造的孽却要我来背锅,操!忒憋屈了!那什么,我先躲了,看一个坑里撒过尿的份儿上,你也心疼心疼我,抽空给我说说好话,吹吹枕头风,实在不行,唉,□□一下,没准儿她心情一好就赦了我的罪。”
说完还一脸沉痛的拍了拍他肩头。
周复始嫌弃的把人从身上扒开,推出去把门关上,“赶紧滚。”
大飞对着合上的门挥了挥拳头,门口的秘书充耳不闻,聚精会神的对着电脑,认真的模样让他觉得自己声音再大一点都是在造孽,只好安安静静灰溜溜的闪人,这边刚走,钟淼就从另外一部电梯下来。
秘书适时送来咖啡,钟淼看她离开随手轻轻带上门,端起咖啡喝了口,眼睛从门上移过来,意有所指,“你这秘书可真是长了颗七巧玲珑心,模样好,偏偏又一本正经的很,吊着人胃口,人的劣根性,越是得不到的越馋,哎,你馋不馋?”
“一杯咖啡而已,你倒是喝出了别的味,我闻着怎么那么酸。”
“什么叫一杯咖啡啊,你可别小看了这杯咖啡,就我那助理都跟我多长时间了,就没有一次让我满意的,倒是她,观察了一次,每次都是刚刚好,我都挑不出毛病,这得多有眼色啊,还是你会挑人,搁这么一个可心人在身边伺候着,长的又如花似玉的,看得人如沐春风,伺候的你都快住到公司了,我能不吃醋吗,她天天在你跟前晃来晃去,我见你一面还得看你心情,我去哪说理去,要我说啊,改天我也换个男秘去,就这么天天在我眼前晃,就是什么都不会干,看着也是养眼,让人心情愉悦啊。”钟淼说着走上前,绕到他身后,双手环上脖子贴上他后背,往耳朵里吹气,“好几天不见想我了没?”
身上的玫瑰花味萦绕鼻息间,周复始也不浪费,闭着眼吸了两口,这要换个意志不坚定的,怕是早就醉了,胸前的柔软紧紧贴着后背与之厮磨,半张半合的红唇就在脸侧,一偏头就能触到,□□裸的诱惑,之前周复始倒是不介意与她亲近,每次都是点到即止,不会再有过多逾矩。
手敷上她手臂,轻轻捏了下两下,像极了情人间的安抚,脚尖点地转动座椅从她怀里解放出去,轻轻在她脸侧吻了下,“听说你把蒋晟办公室给砸了?”
钟淼的注意力果然被转开,刚刚还娇俏的一张脸瞬间阴云密布,“忒不是东西了!给他脸了还,就没他那样的,”斜眼警告他,“你别说你不知道啊,就你们那几个,没一个好东西!一丘之貉!”
周复始伸手先将自己摘出去,下巴奴奴桌子,“我还真不知道,那么多事要处理,就听大飞说了那么几句,他们闹着玩罢了。。。。。。”
“闹着玩?有这么闹的吗!他怎么不去闹大飞!我祝他们百年好合我!你甭替他说话,大飞也不是好东西,助纣为虐,你看我不撕了他!”
就她这火力值来看,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这是姐弟情深,周复始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嘴角扯了下,带着讥讽,“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我是不喜欢他,可也不能任人欺负不是,说到底那还是我们家人,真当老钟家好欺负是吧,你说他蒋晟泡谁不好,泡他?!说出去你信吗?还算他有自知之明,没有和蒋晟掺和到一块,这事儿就不能提,把我给气的,这事就是给他们提了个醒!再不招人待见那也是姓钟,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就没他这么办事的,玩到我头上了!要不是他躲的远,我早撕了他!”
钟淼还真是气的不轻,听说蒋晟刚高价拍的瓶子都给cei了,办公室砸的都没下脚的地方,秘书都哭着递了辞呈。
她是骄纵惯了,别人看她爸面上都是让她三分,哪受过什么气,钟鑫可不一样,看着就是一副不欺负都对不起他的样子,受了气又咽到肚子里不去说,当然也无人可说,不欺负白不欺负。
她现在的心情就是那种自己的东西被人染指了,我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也是我的,只有我能欺负,旁人欺负了就是欺负我!
熟悉她脾气的从来不跟她讲道理,钟淼讲什么道理,她自己就是道理。
钟淼看他不说话看着自己笑,心里毛毛的,“你笑什么?”
“我笑你也会护人了。”
钟淼涨红了脸,有些不自然的去反驳,“我才没有护他,窝囊废!一个男人还需要别人保护。”
周复始眼睛看向沙发上钟淼带来的几个袋子,l一g一是一家潮牌男装店,怎么都不是他会尝试的风格,主打顾客群就是年轻学生,钟淼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急着解释,“别误会啊,那是我爸让给他买的,就他秘书那眼光,什么丑买什么,再碰上一个有什么搭什么的,花里胡哨的整个一花孔雀,他是无所谓,我还嫌碍眼呢,穿出去丢的都是我的人。”
“嗯。”
“就这啊?”钟淼准备了一堆措辞,不是应该追问再反驳吗?
“不然呢?”
“没劲!那个,吃完饭你帮我给他送过去。”
“我?”他看上去很闲吗?
“反正你回家也顺路,我是一点不想看见他,看见就来气,忍不住就想骂他。”
钟淼人又贴了上来,微凉的手臂蛇一样缠上脖子。
可是他也是真心不想揽这破事,周复始头大,那孩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累赘,只会惹麻烦,而周复始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周复始一路都在想,自己怎么脑子一热就答应了钟淼,他不是多事的人,可一再为了那个小胖子多管闲事,是怕钟淼知道他不住校才揽下来吗?话说回来,就算钟淼知道了又怎样,她必定也不会放到心上,所以,自己纯粹是多此一举。。。。。。
钟淼给的电话打了两次都无人接听,估计是上课按了静音,照他的脾气打两次不接这人也就没联系的必要了。
转身走了几步叹口气又折了回来,打电话给大飞,要他上课的地址去堵人。
这还是他毕业之后头一次回到校园,衬衣西裤跟周围的学生本就有些格格不入,再加上面色不善露着不快,本就有些凌厉的气质,愈发的冷硬,浑身冒着寒气,就像个移动的大冰窟,让人望而生畏,来来往往的人自发的与他拉开距离,大胆的,羞涩的,好奇的,各色的眼光都在看他,就算淡然从容如周复始也抗不住这些注目礼,只好找个地方坐下来等。
很久没这么安静的坐下来了,虽然周围有些吵,空气有些闷,可心却没刚才那么焦躁了。
抬眼看看天,变天了。
学生慢慢的在减少,起风了,周复始第三次低头看表之后钟鑫终于出现了,一块出来的还有个女孩。
周复始并没有立刻站起来,反而很悠闲的胳膊撑在椅子上,支着下巴看他。
这还是他头一次在钟鑫脸上看见笑这种东西,是那种发自内心,由衷开心的笑,仔细一想,两人也没见过几面,没见过也不。。。稀奇。。。。
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想也不是那该死的结结巴巴的样子,嘴巴一张一合,倒是利索的很,箍牙的钢圈泛着银光,眼睛笑的弯弯的,竟然还有两个泪窝,和钟淼那泪窝如出一辙,即使再不可置信也不得不承认,人家是亲姐弟。
女孩也听的认真,脸上始终带着笑,安静不多嘴,不时插几句,风吹过,她停下脚步,勾勾手,钟鑫低下头,垫着脚尖从他头顶捏掉一片树叶,顺手又把乱掉的头发理好,钟鑫自始至终都乖顺的任她摆布,做完这些两人又继续往这边走,自然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复始饶有兴致的扯了扯嘴角,看不出来,还学会谈女朋友了,也不是那么傻嘛。
两人专注于谈话,走近了都没发现路边树下坐着的周复始,就要擦身而过的时候,后面跑过来两个抱着篮球的男孩叫住钟鑫。
“钟三金!”
钟鑫脸上的笑来不及消失僵到脸上,往女孩后面退了一步,紧张的看那俩男孩,表情僵硬的有些诡异。
说话的男孩跑步有些气喘吁吁,语气不善的说,“我哥们儿在你床上住几天啊。”
钟鑫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篮球,轻吐出个字,“好。”
“你提前商量了吗?”那女孩倒是有些不高兴了。
“他床位空着也空着,要不,你去住?”
“你!”女孩气呼呼的被钟鑫拉住,手背后面拍了拍她,对那男孩说,“没事,你。。你住吧。”
俩男孩走开女孩才不开心的数叨他,“就是看你脾气好才都欺负你,怎么那么好说话啊你!”
钟鑫憨笑,“没关系的,他们好歹也说了一句,就算不跟我说,住了我也不知道的。”
“你是不是还要去谢谢他们?”女孩拿书拍他后背一下。
“空着也空着。”
“真是服了你了,就没见过你这样的。”
钟鑫好脾气的赔着笑,弄的女孩也没脾气,作势去掐他胳膊,钟鑫往后躲了下。
周复始起身,理了下衣服,叫住要走的两人。
“钟鑫。”
钟鑫身子顿在原处,胸前的手用力握住包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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