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我回来了。。。。。。”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底气有些不足,人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
“是阿鑫回来了吗?阿鑫啊?”钟家奶奶眼睛一亮,撑着沙发站起来,颤颤巍巍的就想往外面走。
周复始离得近,赶紧站起来虚扶了下。
“奶奶,我回来了。”跟刚才怯弱的声音不同,夹带着笑意,愉悦的音调能想到说话的人是跳起来的。
许是没想到家里会有那么多人,钟鑫胖乎乎的身子走到门口突然急刹住了,接着脸瞬间僵住,腾一下红了,呆站了会才想起来开口。
“爸。。。。。。爸爸。。。。。。妈妈,我回来了。。。。。。”磕磕巴巴的,紧张的眼睛躲躲闪闪,半低着头,眼神无意撞到周复始的眼睛迅速躲开。
周复始重新坐下去,慢条斯理的看着他,那孩子身上那一身的搭配,能让某品牌的设计师纷纷撞墙而亡,怀里抱着个很大的旅行包,很贵,只是被他抓的不成样子。
高兰芬眼皮都没抬,好像根本没听见钟鑫的声音,只有手里转动的珠子证明她是真实存在的,钟长庚倒是嗯了声,还没张嘴就被钟家奶奶插了进去。
“哎哟,我大孙子,奶奶想死你了,快来快来,我看看,哎哟,怎么瘦了这么多,在学校吃不好是不是?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住校干嘛,好好的有家不回,心疼死我了。”老太太说着就要抹眼泪了,好像自家孙子从万恶的旧社会过度回来的,心疼的她肝疼。
“妈~”钟长庚叫住老太太,就怕她拉住钟鑫没完没了了,然后抬抬手,示意钟鑫叫人,“过来,这是你梅阿姨,复始哥,还没见过吧,还不快问个好。”
“阿阿姨好,周。。。。。。复始哥。”
脸上的红晕还未消退,又迅速裹上了一层,弯着腰,像个烫熟的大虾。
“这就是钟鑫啊?”梅向红被他逗的一乐,怎么这钟家还有这么一个小白兔,“我记得上次见面还是个小不点,我们复始还抱过他来着,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上大学了吧都?”
周复始闻言转头瞥了他妈一眼,他怎么不记得抱过这么一坨庞然大物来着?
钟鑫更是头都不敢抬,慢慢踱到奶奶身边,搀着老太太的胳膊,低着头,耳尖连着耳边红了一片。
钟长庚看他畏畏缩缩的样子,有些怒其不争,神色复杂,叹了口气,“大一,也不知道这孩子性子随了谁,见个生人话都不会说。”
“孩子还小,大点就好了。”梅向红再次打量那个孩子,别说,要说这个家还就数这孩子顺眼些。
也不知道缩头缩脑的钟鑫怎么入了她的眼,一直到回去的路上梅向红还在说,“可惜了钟家那孩子。”
“嗯?”周复始靠着后座闭目养神。
“我说钟鑫,”梅向红叹了口气,“夹在这么个家庭里,也是难为他了,好好的一个孩子,性子磨成了这样,真不知道将来老太太要是没了这孩子该怎么办。”
“要说也是可怜,这样的家庭,再好的孩子搁那,也养出心理问题了。。。。。。”
梅向红越说越觉得那孩子心疼,心里生出些不忿来,“要我说啊,都是大人造的孽!这钟家忒不是东西。。。。。。”
周复始闭着眼睛,脑子里竟然清晰的浮现出钟鑫的样子来,比上次见面白了些,又瘦了些,人都清秀了几分,坐在饭桌前大气不敢出,一双筷子在碗里戳半天也不往嘴里塞,老太太一个劲的给他夹。
“吃这个,你爱吃的。”
“怎么不吃啊?不好吃啊?”
“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男孩头埋的更低了,声音嗡嗡的不仔细都听不清,“奶奶,我减肥。。。。。。”
“噗。。。咳咳。。。咳咳。。。。。。”钟淼扭过身子拍胸口。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
“乖乖啊,可不能减肥啊,我说怎么瞧着都瘦了,你再这样我可就不依你了,明儿就给我搬回来搁家里住,我看着你吃饭!”老太太一生气也不顾外人,筷子往桌子上一拍。
“妈!”钟长庚叫道。
“奶奶你过分了!”钟淼也说。
饭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钟长庚那一声吓的钟鑫赶紧夹起筷子往嘴里送,也不看夹的是什么都塞进嘴里,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从这之后再没抬过头,嘴也没停过。
也不是没抬过,唯一一次抬头还是梅向红问他学校的事情,倒是有礼貌,还知道把筷子放下,嘴里的食物咽完才开口,答完又想起什么似的,露了个傻里傻气的笑,一咧嘴就露出牙箍上塞着的青菜,被钟淼偷偷在下面拍了一下,脸红的更甚了,再也不敢抬头。
爹不疼娘不爱,唯一的姐姐还嫌弃,杵在这么尴尬的一个位子,想想都替他憋屈。
只是,现在还不是他替人操心的时候,自己都火烧上身了。
饭后钟长庚把他叫到了书房,借机敲打了一会,总之就一个意思,这婚结也的结,不结,绑着也得结。
不就是结婚吗?
结!
跟谁结不是结。
周复始睁开眼睛,眼睛深的像个旋涡,身子坐直,做了决定,“妈,年底办就年底吧。”
“你疯了!”梅向红刚才还沉浸在别人家孩子凄楚的身世里,一听他的话急了,形象全无的连连伸手拍他后背,“你真想跟个不喜欢的人绑一辈子?”
“你不也一样?”
“我跟你不一样!”梅向红被触中痛处,顿时红了眼眶,两个手不停的捶打周复始的胸口,“你个混蛋!有你这么说你妈的吗!你怎么这么对自己不负责任,你怎么这么伤我的心!小王八蛋!我是为了谁我!”
周复始伸手把母亲揽到自己怀里,“对不起,对不起妈妈。”
“我是为了我自己吗?我是心疼你!儿子!你这辈子还长着,我怕你后悔,你听话,啊?”
“有得必有失,一个人的命数在那放着,命里有多少都注定了,想得到多少,就要放弃多少,妈,我认了。”
钟鑫在父亲书房门口已经站了五分钟,鼓起勇气的手又放了下来,最后闭眼一狠心敲了下。
“进来。”
钟鑫后背都绷直了,提起一口气推开了书房的门。
头埋的低低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爸爸。”
“嗯。”
钟长庚在看一份文件,头都没抬。
一份七八页纸的文件看完才想起屋里还有个人,跟来时一样,直挺挺的站着,动作都没变。
拧了下眉,“坐。”
钟鑫咽了口唾沫,“不,不。。。。。。”
“坐。”语气又重了几分。
钟长庚一向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儿子,重不得,轻不得,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如果他能像钟淼一样围在他膝前撒个娇讨个好,他未必不会不喜欢他,只是这孩子实在木讷的气人,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能怎么着?
钟长庚无奈的叹了口气,自己精明了一辈子,谁知道摊上了个这。
规规矩矩的坐在小沙发上,两手放在膝盖上,等钟长庚的训话。
“我听说,你找了个兼职?”
“还。。还没做几天,想锻炼一下。”
“嗯,有这心是好的,锻炼锻炼也好,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
“零花钱还够吗?”
这是每次谈话必谈的话题,好像,缺失的父爱可以用金钱弥补过来,听见这句话钟鑫莫名松了口气,不为别的,因为这句话意味着谈话就要结束了。
“够。。。。。。”
话没说完钟淼就推门而入,一阵风一样扑到钟长庚的书桌上,胳膊搭在钟长庚脖子上撒娇。
“爸爸!爸爸!我朋友刚给我传过来的几张婚纱设计图,你帮我看看好不好?”钟淼也就是能在钟长庚面前露出小女儿的一面。
似乎忘了屋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父女两个在灯下慢慢研究了起来,橘色的灯光在身后打出暖暖的光晕,父慈女孝,时不时一两句笑声。
一个屋子,两个世界。
钟鑫眼睛盯着脚尖,两只手在腿上搓了搓,慢慢放下去。
一分钟,两分钟。。。。。。
再过三分钟,我就走。。。。。。
无处安放的手指在沙发缝隙里碰到一个凉凉的的小东西,也没看是什么,就紧紧攥到了手心里,力气太大,指尖一疼。
三分钟。。。。五分钟。。。。
“你怎么还在这儿?”钟淼抬头看见他就有种莫名的恼火,火气蹭蹭的按不住,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
“我。。。我。。。就。。。。”
“你什么你,还不出去!”
钟长庚对钟淼的任性向来都是纵容的,头也不抬的看着资料。
“爸。。爸晚安,姐姐晚安。”
就连逃都慢悠悠的往外挪,让人替他着急,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刹那,钟鑫无力的靠在了墙上,大口喘气,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平稳之后才最终想起隐隐作痛的手指头。
五指摊开,手心里已经被血晕染了不大不小的一块,掺着汗水,看着有些狰狞,血迹的中间躺着一颗袖扣,黑色的猫眼石,沾染了血之后泛着妖冶的光,搓了搓手指,不大不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迹,正好和袖扣上尖尖的金属装饰吻合。
钟鑫认得这个袖扣,刚才的饭桌上,它的主人就坐在自己身边,近到呼吸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暑气正浓,一天当中也就早上稍稍凉快些,风还带点凉意,吹到身上让人懒懒的不想醒来,只是有些人没有选择偷懒的权利。
关小楼提着豆浆包子打着哈欠往住院部走,一只手伸到腰后按捏了几下,在走廊上的椅子上睡了一晚上,腰硌的不怎么舒服。
家属是可以在医院租个行军床的,一天十五块钱,关小楼不舍得花钱,每次都是去走廊的椅子上对付一晚上,睡到早上护士查房。
夏天还好说,除了蚊子多点,走廊还挺凉快,冬天就有点难熬了,不过关鑫住院都不怎么长,迁就迁就也就过去了。
路过水房关小楼把昨晚上洗过的衣服收回来,随便揉搓了几下,干是干了,就是皱皱巴巴的,经过镜子时一个不经意的抬头愣了下,又对着镜子扒了两下头发,苦笑了下,这真是愁白了头啊,鬓角上方那一缕白发夹在黑发中愈发明显了。
关小楼不老,其实也才二十四,因为长相清秀,经常有人误会他是关鑫哥哥,只是生活的打磨让他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有些老气横秋的。
“爸爸,”关鑫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倒过来证明喝完了,跪坐在病床上跟关小楼打商量,“我想回家。”
大眼睛委委屈屈的,下嘴唇包着上嘴唇,“小田姐姐说我都不用打点滴了。”
小田姐姐是护士长,心疼关小楼带着个孩子,对他们总是多点额外的照顾。
关小楼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摇头,听不到关鑫的声音,扭头去看,还那个表情,跟江小河学的小白眼翻到了天花板上,关小楼乐了,伸手去弹她脑门,被小不点生气的躲开了,不甘心的大手伸到蘑菇头上蹂c躏了几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打开记事本,拼音掺杂着简单的汉字写给关鑫,“听小田姐话,我去上工,中午回来。”
关小楼不会手语,他也不认为自己需要浪费时间去学习,所以,和别人寥寥无几的沟通都是用手机打字,正因为如此,早早的就找人教了关鑫拼音,两人的对话也大都是通过这种方式来交流,关鑫也聪明,已经认识了很多简单的文字,她知道,只有认识的越多,她越能知道爸爸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我想回家!”
关小楼啃了一口昨天剩下的汉堡,面包渣直往下掉,生菜叶子耷拉着,从里面捏出来塞进嘴里,跟关鑫挥挥手毫不留情的关门离去,每次生病都这么闹,关小楼都是采取这种冷处理,直接无视。
电动车坏了还没来得及去修,要是离得近他推着到洗车行自己就修了,只是这一个城南一个城北,抬头看了眼渐渐升温的太阳也只能放弃了,当即决定晚上回家拿工具包过来修修。
医院大门口扯着白条幅,十来个人堵着门口,关小楼对医闹不感兴趣,正是上班高峰期,他们这么一闹,门口的马路挤得水泄不通,骂声喇叭声此起彼伏,摸了摸口袋,早上买饭剩的零钱还在,转身往公交车站走去。
“哥,要不你先自己过去?我看这情形且得堵着呢。”阿蒙看了眼外面拥挤的车道,离医院大门就一二十米远,愣是进不去,这中间夹着出出不去,进进不去的。
“哥,你知道怎么缴费吗?科室你知道怎么找吗?”不是阿蒙多嘴耍贱,实在是他不怎么相信一个几年都不进医院的人,“算了,我和你一块去。”
周复始难得主动要求去医院,可不得赶紧送过来,阿蒙去接他的时候还担心情况会不会太严重,昨晚上看他难受的样子总觉得马上就要挂,不过还好,除了脸色有点白,精神还不错。
车子大不了贴个条呗,老大的身子还比不上一张条?
“。。。。。。”
周复始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最近脾气变好了。
“你待着。”
说了待着阿蒙还是跟在他后面下了车,冲着他背影呲牙咧嘴,你让我待着我就待着?你个生活智障儿!
小跑两步跟了上去,周复始全当没看见。
物流中心车来车往,大货车中间夹杂着小货车,小货车中间塞着小板车,一片忙碌景象,随处可见裸着上身推车的男人,光着膀子汗津津的泛着光泽,充斥着汗臭味,烟味,一张嘴就是满耳朵眼的粗口。
关小楼在这帮粗人里算是异类了,休息的时候也是独处不跟他们扎堆,不是因为缺陷问题,单纯的觉得没意思。
他做的算是散工,计件的,当天结的那种,比正式员工工资低了一半,工作量却一点也不少,在整个物流中心大大小小的老板那里很是吃香,像这种只知道闷头下力气的员工,干得多拿得少,抢破头的要,所以,不管是谁家加急都会第一时间找到关小楼。
“奶奶的,哑巴今天是不要命了吧?”有人抬头看了眼毒日头,搂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就这么干坐着不动身上的汗都不断。
关小楼正弯腰把地上的箱子往车上装,这批货都是服装,箱子不小,搬起来并不轻松,尤其是越往上摞越难放,袖子捋到肩膀上,脖子上晒红了一片,一低头脸上的汗啪嗒啪嗒往地上掉,后背被汗湿了一大片,勾出背上的轮廓,就这一身衣服,脱下来都能拧出水。
“哎,你说,这恁热的天哑巴还包恁严,这身上肯定白乎乎的,啧,说不定比我家婆娘都要白勒。”说话这人盯着关小楼露出来的肩膀部位,平时晒不到,跟胳膊错了两个色。
“你想看啊?”
“你不想看?”
“我还想摸勒!”
“你们可别多事,他可是进去过的,别看他闷不吭声,哑巴蚊子咬死人勒。”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劝道,“捅死过人勒!”
“进去过又咋样,就他这瘦不拉几的,还能捅我一刀?”说话的这个人往地上吐了口痰,搓了把胸口盯着关小楼的方向站起来,“看我的,今天让你们看看哑巴的腚有多白。”
身后一群人乐的看笑话,都是粗人,平时没什么娱乐,有个热闹就都抻着脖子聚拢到一块。
关小楼低着头栓绳子,一偏头眼睛流进了汗水,涩的睁不开,手又脏,只好拧着胳膊用肩膀去蹭,浑然不觉身后靠近的人,睁了两下眼睛不适感才降下去点,勾着绳子,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拉,正要扣上挂钩,屁股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吓得手一松,箱子受力不均滚落了下去,关小楼还来不及反应,身后那人手已经抓住了他裤腰,用力往下扯,关小楼眼睁睁的看箱子倒了一地,手下意识的去抓自己的裤腰。
“叫我摸一摸。”耳边是男人戏弄的笑声,呛鼻子的烟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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