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周复始再次见到钟鑫已经是两个多月之后的事情了,要说这人也很神奇,就那天晚上在人前露了次脸之后,两个多月没在人前出现过,也没人提过他,存在感薄弱到令人发指,要不是突然看见他周复始都忘了有这个人,甚至名字都记不大清了。

    他和钟淼两个人的关系始终不冷不热的维持着,一点不像正常的未婚男女朋友,而钟淼从一开始的一头热逐次碰壁之后也慢慢冷淡了下来,只是保持了每个礼拜见一次面的频率,两个人喝完下午茶周复始照久把她送到她外面一个人住的公寓。

    这是一个新楼盘,绿化显然没有宣传中做的那么好,只有几棵瘦小的广玉兰矗立在路两旁,被太阳烤的卷着叶子。

    车子刚拐过弯,钟淼眉头就皱了起来,没等车停稳人就出去了。

    周复始也看见了钟鑫,楼道口太阳正足的那块杵着,说是等人不如说是发呆,汗流浃背的也不知道躲躲太阳。

    跟上次比起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仍然称不上瘦,黑壮黑壮的,那天晚上天黑看不真切,周复始不知道他这是晒黑的还是本来就这肤色。

    身上穿着件很简单的篮球服,就是颜色让人不怎么恭维,是那种亮蓝的,显得人更黑了,又脏又黑的那种黑,脸被太阳晒的通红,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领口湿了一大片,头发也贴着额头,像从水里刚捞出来,这个人都湿哒哒的,怀里抱着个纸袋子,搂的紧紧的。

    看见钟淼他眼睛亮了一下,露出个纠结的不能算笑容的笑,估计想讨好又怕被讨厌吧。

    钟淼怒气冲冲的走过去,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头埋的低低的,比钟淼高了一个多头的大个子被她训的跟孙子一样。

    周复始是不想凑这个热闹的,本打算一走了之,可是钟淼买的那一大堆袋子还在后座上扔着,只能跟着下了车。

    “到底什么事!”钟淼环着胸不耐烦的问。

    “没。。。没什么。”

    一个大男人窝囊成这样也是让人很费解。

    “我有没有说过,以后没事别来这儿找我,有事也别来找我,一k?”钟淼烦躁的用手扇风,鼻子嗅了两下,眉头皱的更深了,“你身上什么味?那么臭。”

    钟鑫的脸更红了,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周复始有些杞人忧天的担心他会不会脱水而死。

    “你上次。。说我们带来的鱿。。。。鱿鱼丝好吃,我让人给寄。。寄过来的,还是那一家的,自己手工做的,给给你送过来。”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的,让人听的都着急。

    “哪次?什么鱿鱼丝?”钟淼自己都记不清了,说完才想起来好像有这么回事,他刚回来那次回家吃饭,自己随口说了句好吃什么的,不过都是应付一下场面话,没想到他还当真了。

    “你没事吧?我就那么一说,你是不是缺心眼,谁喜欢那么难吃的东西,臭死了。”周复始就在身后,钟淼忍住想爆粗口的冲动,一把扯过他怀里的袋子,袋子是纸做的,本来就不结实,钟鑫抱的紧没料到她会伸手去扯,一用力纸袋子撕成了两截,里头的塑料盒啪嗒掉在地上,盖子滚落到一边,鱿鱼丝撒了一地。

    “咳。”钟淼干咳一声,掩饰掉不自在,把手里剩半截的袋子扔到一边,轻轻拍了拍手指,就像沾了什么不洁的东西,“摔了也好,反正我也不准备要。”

    空气里弥漫着海鲜独有的咸腥味,钟鑫两只手还半张着,半截纸袋可笑的挂在手上,头埋的看不出表情,只能看见头顶的两个旋。

    周复始这时候脑子里想的竟然是,不是说两个旋的人聪明吗?

    钟淼被他的沉默彻底激怒了,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这样没用!

    “你说你整天琢磨这些没用的,有时间好好捯饬捯饬自己,你看看你那土鳖样,都胖成什么样了,走个路都带喘的,一身的肥肉真让人恶心,窝窝囊囊的,看着就让人烦,都跟你说多少次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就像个笑话?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没事别出来丢人现眼,烦死了!”涂着漂亮红唇的嘴里吐出的都是恶毒的字眼,跺了跺脚,高跟鞋踩的咣咣响,他怎么这么没出息!窝囊废!枉为男人!

    也是真被钟鑫这逆来顺受的样子气到了,连周复始都不顾了,直接转身上了楼。

    周复始只能再次折回车里把东西拎出来,视若无睹的从钟鑫面前走过,那孩子就像按了暂停键,大太阳底下一动不动。

    把东西交到主人手里没有过多停留直接下了楼,再次婉拒了钟淼的邀请,先不说钟淼现在的情绪如何,就说一点,成年男女都知道留到对方的单身公寓意味着什么,尤其是他们这种未婚夫妻,在外人眼里,依然和两口子没什么区别了,为了那可笑的‘人言可畏’,他从不让钟淼去他那里,自然也不会来这边,周复始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放在盘子里的肉也不会忍住不去动,可他也知道有些人能碰有些人不能,他一天不碰钟淼就表示他还有退路。

    他还不想把自己的后路给断了。

    所以,就算钟淼间接的还是直接的暗示多少次,他始终坚守自己的底线不动摇。

    本以为下来的时候那孩子早已经离去,正常人被这么当众羞辱一番怕是早就羞愤而去,周复始第一次觉得自己高估他了,这孩子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就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他。

    肥胖的身子略有些困难的蹲在地上,腰上勒出两圈肉,绷的衣服紧紧的,两只小胖手在地上捏着已经脏掉的鱿鱼丝,捡起来放进地上烂了一个角的塑料盒里,地上残留的油渍证明他已经捡了很久捡了很多。

    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啪嗒滴到地上,溅起一点尘土,一双光亮的皮鞋映入眼帘。

    “你是准备捡回去吃掉吗?”冷淡的声音不疾不徐的传过来,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钟鑫猛的站起来,周复始幸好躲的快,要不下巴都能被他给撞掉。

    “对对不起!”站的太猛眼前一黑,也不管人在哪先弯腰去道歉。

    周复始很神奇的看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又是鞠躬又是对不起的,再次对他的脑回路构造产生了好奇,怎么可以有人傻的那么。。。。。。想打他。

    “上车。”周复始难得发次善心,越过他往车上走,察觉到后面的人并没有跟上来才转身看过去。

    “我。。。”看了眼地上的鱿鱼丝又瞄了眼周复始,在两者之间游移不定。

    周复始再次被他打败,不,是被地上的鱿鱼丝给打败,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和鱿鱼丝一起被人给选择,还是掉在地上的鱿鱼丝,而他竟然输给了那一堆脏兮兮的臭玩意儿!

    车厢里弥漫着让人难以描述的特殊味道。‘沁人心脾’的让人精神都为之一振,周复始看看四扇都被打开的窗户,实在没有多余的能打开透气的了,他真的很不理解自己怎么就让他上了车,而且还是抱着那么一坨东西的情况下,现在他很后悔自己做的决定,同时他也为这个决定复出了惨痛的代价,鼻子一直都想打喷嚏。

    “你还没回答我。”

    周复始看了眼他抱在怀里的盒子,忍住了想丢出去的冲动,尽量用嘴去呼吸。

    “什什么?”

    “你准备拿回去吃吗?”

    “拿回去喂。。喂斑鸠,丢掉可惜了,它喜欢吃海鲜。”

    那么大一坨还努力往角落里躲,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从上车到现在动作都没变过,周复始看着都替他累。

    “斑鸠?”

    “是我养的一只猫。”

    “。。。。。。”

    果然。。。。。。这该死的脑回路,正常人谁会给猫起个鸟的名字。

    “你不知道猫不能吃太咸的吗?”

    “不不能。。吗?”

    钟鑫被他的话吓的看过来,眼睛骨碌碌又黑又亮,不得不说他眼睛很漂亮,看周复始看过来又迅速低头看手里的盒子,“我不知道的,我我看它喜欢吃,我以为。。。。。。我回去就丢掉。”

    钟鑫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道再次觉得回家的路太长了,屁股钉在座椅上难受的身上像有蚂蚁在爬,胳膊上被晒伤的地方尤其痒的厉害,想抓又不敢动,最后实在忍不住才抓一抓。

    要知道周复始实在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与他无关的从来不会多问半句,今天他已经破了纪录,实在不像他的风格,本不该问的,可那孩子胳膊越抓越红,他身上也跟着痒了,“胳膊怎么了?”

    “啊,”又是被吓了一跳,“没,就是晒。。晒的,有些过敏。”

    不问还好,一问连动不敢动了,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端坐着,也不嫌累。

    看他这样周复始也不再多嘴,两人一路无语。

    周复始把车停到大院门口,旁边那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还一动不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哎!钟。。。。。。”

    钟什么来着?

    周复始想不起来了。

    “阿鑫,你可以叫我阿鑫的,我奶奶都是叫我阿鑫的。”钟鑫终于舍得抬起他‘高贵’的头颅,刚一碰到周复始的眼睛又快速移开了。

    “哦。。。。。。”周复始自己答的都莫名其妙,“那个,你家到了。”

    钟鑫这才发现车停了,脸一下子涨的通红,手忙脚乱的去开车门,整个人连滚带爬的从车里滚出来,又是急着去弯腰道谢,“姐。。。。。。”

    想起他上次的交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周周大哥,谢谢。”

    身子还没直起来,车子已经从眼前消失,钟鑫呼吸着汽车尾气,望着变成小黑点的车屁股,又看了看手里碎了一块的塑料盒,轻轻叹了口气。

    不喜欢做什么都会讨厌吧。。。。。。

    本来军训一结束钟鑫就回了家,他还从来没离开过奶奶那么久,安抚好老人就去给钟淼送她‘喜欢’吃的鱿鱼丝,这还是他专门让老家同学给寄过来的,就因为上次钟淼说了一次他就给记在了心里,只要姐姐高兴他怎么都是开心的,只是,好像这次又惹她生气了,果然自己就是有招人烦的本事。

    洗完澡赤c裸着身子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可能是因为不爱出门的缘故,钟鑫很白,军训期间裸露在外被晒黑的皮肤和身上的肌肤有一条很明显的界限,腰腹间的赘肉耸耷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耳边是挥之不去的那句话,‘一身的肥肉真让人恶心’。

    恶心吗?

    别人也都会觉得恶心吧。。。。。。

    钟鑫两手垂在腿侧,掌心一点点收拢,关节都泛了白,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嫌恶,像个黑色的旋涡,迷失了自己。

    他慢慢伸手去拧身上的肉,很用力,很用力。

    片刻后腰侧红了一大片,肉也不见少半分,最终无力的蹲坐下来,双手抱着脑袋,埋在腿上,只剩下肩膀微微耸动。

    另一边,阿蒙拿着周复始扔过来的钥匙去给他洗车,打开车门之前还在想,前天不是刚洗过?洁癖又加深了不成?

    直到坐进车里,鼻子用力嗅了两下之后忍住让人想呕的欲望,赶紧按下车窗去喘气。

    哥啊,你是拉在车里了吗?

    关小楼趁关鑫吃饭的时间又跑了趟医生办公室,听到关鑫现在一切正常的时候才算稍稍放心,在医院只呆了一天关鑫已经憋不住了,闹着想出院,被关小楼瞪眼吓唬了两下,关鑫对医院有种天生的排斥感,每次住院总要闹几天情绪,这次还好,听她说昨天交了个什么朋友来着,一大早就搬着凳子踩着往外看,说是看朋友来了没有。

    关小楼回到病房关鑫刚吃完,还多出来一个靠着床头打着哈欠的人,关鑫正跟他大眼瞪小眼,两个人属于那种一见面就掐分开又不停挂嘴上的那种人。

    也不知道俩人对视了多久,互不相让,关小楼早就习惯了,也懒得理会,看桌上关鑫吃剩下的一点汤水也不舍得倒,端起饭盒呼噜呼噜往嘴里灌。

    “天哪!关小楼!你是猪吗?”

    “江小河!我看见你的蛀牙了!真丑!”

    对颜值追求到极致的人来说,丑这个字绝对是杀伤力极大的,而对于出门倒个垃圾都要化妆半小时的精猪男江小河来说,他唯一的死穴就是自己的蛀牙了,想修牙又怕疼,每次都不敢大笑就怕被人看见黑黑的牙洞。

    这一下子被箭射中了两次,心脏biubiu凉了两下,江小河捂住嘴巴白眼翻到天花板上,“你个讨债鬼讨厌死了!嘴那么毒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关小楼摇了摇头,跟你比关鑫嘴巴简直就是抹了蜜。

    “你笑什么,你个欠债的,都是你惯的,看你闺女那尖酸刻薄的样,也就是老娘脾气好,换个人谁受得了你们。”

    不知道他从哪变出个小镜子,指腹小心的按压着眼袋,“烦死了,要不是为了这讨债鬼,老娘也不用起这么早,哎哟~这黑眼圈,妈呀!!眼袋都出来了,欠了你们了真是,呼~小讨债鬼,出院了好好陪老娘做个spa听见没?”

    这幸亏是同病房的出去打饭了,要是在这早被他一惊一乍的吓得犯了病。

    “江小河你个懒猪!都中午了你才起床!你才嫁不出去!”听见关鑫的话,关小楼抬手在她后脑勺敲了一下,跟着桃子什么都学,连江小河的性取向都拿来说,还嫁不出去,懂的真多。

    关鑫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这孩子早熟,对于别的同学都有爸爸妈妈而她只有爸爸却从来都不问为什么,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但不代表她不懂,她虽然不懂但她知道那不一定像外边的人说的那么难听,比如说江小河,他那么好看,好多姐姐都没有他好看,可是街上好多人都骂他破鞋,说他不要脸,她虽然不理解这些词是什么,但知道一定不好听,她很难过,替江小河难过,因为江小河是好人。

    “嫁不出去我就嫁给你爸,当你后妈!我虐死你我!”江小河也不介意性取向拿来做消遣,他早就习惯了,面子那东西早八百年前都被他丢马桶冲走了。

    扑上去蹂c躏关鑫的两个脸蛋,搓的红扑扑的,在关鑫的救命声中才停了手,“这才好看嘛,白里透着红,小讨债鬼长大一定漂亮的哟,老娘羡慕死了。”

    “我爸才不会喜欢你!”

    “就喜欢就喜欢!”

    “就不喜欢就不喜欢!”

    “那我喜欢你爸爸!”

    “不许!只能我喜欢我爸爸!”

    俩人打打闹闹在病床上乱成一团。

    关小楼再次庆幸病房里只剩他们,就江小河这口无遮拦的什么话都往外兜不被拉出去浸猪笼都是客气的,他对两人之间这种相爱相杀早就习以为常,两句话不和就得一阵闹,自己一个人把饭盒收拾好,桌子收拾利索之后才拿出手机敲字递给江小河。

    “你给阿鑫打一份晚饭,我六点前在车行,然后去饭店,十点前我会回来。”

    和手机一块递过去的还有一张饭卡。

    “要死了你!真会挑时间,老娘男人今儿回来,本来还想找他去泄泄火。。。。。。”话没说完被关小楼没轻没重的拍了一下,打人的那个也不关心他的死活,眼睛瞟了眼抱着江小河手机玩游戏的关鑫。

    江小河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白了他一眼,捂着肩膀抽凉气,“她懂个屁。”

    “你说找你男人泄泄火。”关鑫从游戏里抬起头,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复述了一遍。

    “。。。。。。”

    关小楼无力的抚了抚额,在想找江小河看孩子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行了行了行了,烦死了!欠了你们的!走吧走吧走吧,真是掉进钱眼里了,闺女住院还出去兜活,洗完车洗碗挣那俩钱买个粉饼都不够,牙缝都不够塞,穷鬼!”

    “哎呀,还有你这饭卡,医院那饭是人吃的吗?猪食都没那么难吃,也就你不心疼你闺女天天喂猪食,我们才不吃,老娘可是vv,多少人等着送饭献殷勤。”趾高气扬的样子简直欠扁极了。

    关小楼瞬间有些理解街上那些江小河的死对头们了,不挠他两下心难平啊。

    他话音刚落,隔壁病床的提着‘猪食’进门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明显听见了他刚才的言论,关小楼再次觉得自己有些不理智了,放这么一个危险分子在医院会不会给自己闺女拉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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