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每个城市都有那么一片掩饰在光彩之下的灰白,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边就是那些外来务工人员聚集的地方,加盖的高高低低的楼房拼接成了一块又一块的补丁,一年到头见不着阳光的小巷,永远掺杂着各种方言吵杂喧嚣的环境,各种无证经营又主顾不断的小摊贩,以及随处可见散发着各种诡异味道的垃圾,楼和楼之间伸手可触的距离,毫无隐私可言,这就是城中村,一个属于外来者的角落,一个称不上家的‘家’,让他们追逐梦想的同时有个可以暂时歇息的地方。

    可就这种环境下,想租一间房也不是那么便宜,这个城市变化太快,随处可见的拆迁,日益减少的城中村都让这里的房租一日三变。

    一间不满二十平方的小出租房里,只有靠近房顶的地方有一扇小的透气窗,根本起不到透气的作用,整个房间都是又闷又热,像个桑拿房。

    屋里光线不好,只有墙上用线简单扯了个灯泡,就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混混黄黄的一片,屋子很小,一张最多坐三个人的小沙发,上面还很有心的用旧床单包了一下,也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一张破旧的简易折叠饭桌,翘起的边角都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被水泡的泛了白,两张夜市摊上常见的凳子,凳面和凳身还用铁丝固定了一下,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小柜子,就那种九十年代的带玻璃推拉门的那种,玻璃已经掉了一块,剩下一块也是摇摇欲坠,柜子上面放着个早该被淘汰的电视,这就是这间屋子所有的家具了。

    屋子最里面放了一张高低床,一看就知道是学校宿舍淘汰下来的那种,栏杆什么的应该是后来重新喷的漆,粉嫩粉嫩的,跟这件狭小寒酸的屋子很不协调,上下的梯子也很细心的包了层棉布,粉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小碎花布,像是边角料剩下的。

    对着床的墙上有个叽哇乱响的风扇,小饭店里常见的那种,不停的摇着头,摇摇欲坠的,让人很是担心它随时可能会掉下来,就算它拼命的努力也没让屋里凉快多少。

    关小楼站在床边不放心的盯着睡在上层的孩子看,白天闹的厉害,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到了,关鑫到了晚上开始有些低烧,他放心不下只好给饭店发了信息请了假在家照顾孩子,看着她吃了药哄睡着了才歇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了会,桌上有碗坨成一团的清汤面,零星的几个葱花黏在了面条上。

    关小楼挑了两筷子,面条成了块状,又抄了几下也没散开依然倔强的黏成一块,他也不嫌弃,呼哧呼哧的一口气吃完,搂起衣服的下摆抹了抹脸上吃饭热出来的汗,站起来把碗扔到了门外边的洗碗池也不管了,走两步又转身回去把门重新打开散散屋里的热气,一屁股坐下来半靠着沙发上发呆。

    他这房子外面的走廊很宽,临着街道,不知道当初是怎么设计的,估计是要把走廊用玻璃包起来,反正是没有实施起来,现在整个都裸露着,除了下雨的时候潲雨倒也没别的不便之处,门开了之后还是能进来些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关小楼觉得没刚才那么燥了。

    半晌之后他又站起来,粗糙的手呼噜了下头发,难得不用上班的晚上,本来可以早睡一会,心里有事压着,竟然没有睡意。

    走过去确定女儿睡熟了,关小楼才轻手轻脚的关上门,锁好之后又推了推,才往楼下走。

    他住的这个地方总共就三层,还是老房子,在这个到处都是加盖的城中村里很是不协调,比周围都矮了好大一截,一层是三间门面房,二层房东自己住了一半,租出去了一半,三层就他和一个大学生在住。

    不知是因为房子的条件太差还是因为房东的原因,租客很少,房东也不急,有人住就租,没人住就空着,就这一点实在不像爱财如命的房东能做出来的。

    门面房让房东自己开了间水吧,店面虽然小生意还挺不错,主要客源就是附近职专的学生和一些在这边租房的上班族。

    关小楼推开门,充足的冷气好像不要钱一样,让他身上的毛孔瞬间收缩,汗毛都竖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搓了搓胳膊,打了个冷战。

    店里只有两个顾客,吧台后面的桃子看见他激动的不行,要不是吧台挡着整个人都能飞出来,“小楼小楼!快,帮我顶一下,我去个厕所。”

    关小楼给她摆摆手,桃子撒开腿就往后面跑。

    “救命恩人啊,喝什么?我请你。”解决完生理问题的桃子一脸的轻松,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又小声补充,“放心,不要钱,那个死gay不知道。”。

    关小楼摇摇头,四下看了下,果然没找到人,然后看向桃子。

    “甭找了,屋里没人。”

    小楼咧嘴笑了笑,等她的下文。

    桃子八卦兮兮的靠近他耳朵,指了指橱窗外面,那辆停在墙根底下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车,撇了撇嘴,“野男人来了,私会呢。”

    关小楼微微拧眉看了眼墙上的表,也不知道能会多长时间,怕等的时间太长,又实在不放心关鑫一个人,正要起身门被推开了。

    一个宽肩窄腰大长腿的男人扭着胯走进来,紧身背心低腰包臀裤,一双复古短帮切希尔短靴,齐肩长发烫染成了酒红色,随意挽了个韩式丸子头,趁的肤色越发没有血色,白的有些吓人,精致的五官皱成一团,一双比女人还白嫩的手不停的扇着风,“妈呀,热死了热死了,这才几月份啊,要了老娘亲命了!快快快!!水水水!!!”

    桃子很有眼力见,迅速递过来一个杯子,他抓起来水杯,右手不知道从哪变了根吸管扔进去,一小口一小口的抿,努力做到优雅端庄,杯子的水下去三分之一才斜着眼看关小楼,“哟,这谁呀,啧啧啧,这个点看见你真稀奇啊,怎么没去挣钱啊死鬼!”

    江小河抽了张纸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汗,粉底打的毛孔都看不见,嫌弃的撇了撇嘴,捏着纸巾扇风,“天哪,瞅瞅你一身的汗臭味,快离我远点,你还真不给你们臭男人丢人,脏死了,可惜了这张小俊脸。”

    食指翘着点了下关小楼的额头,抠着修剪的整齐的指甲,“说吧,找老娘什么事儿?”

    桃子看了眼老板泛着不正常红晕,一张春意荡漾的脸,明眼人都知道刚才在车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恶寒的打了个冷战。

    “看什么看!讨厌!没见过男人亲热是吧!老娘养你不是让你八卦的给你发工资还欠你的是吧还真把自己当娘娘了要不要找个桌子供着你一天三顿给你上个供干活也没见你这么利落讨债鬼!”

    骂人气都不带喘的,一气呵成。

    桃子撇撇嘴,冲他吐了吐舌头,抱着杯子跑进了厨房。

    “反了你了还!你给我回来!打不死你!老娘扣你工资!欠你的!”手指撩了撩额头边的头发,翻了个白眼,“一天天的给我气的,皱纹都多了几根,该你了,讨债的!”

    关小楼早就习惯了他这易燃易爆炸的脾气,根本见怪不怪,抓起桌上的本子和笔,低头写道,“附近还有什么幼儿园吗?”

    确定江小河看完迅速背过脸去捂住耳朵。

    果然,江小河夸张的叫了声,杯子砰的一声砸到了桌子上,“妈呀!要死了你关小楼!你闺女还能更折腾点吗?她要上天你是不是还要搬梯子?不信老娘我涨你房租是吧!真是服了你了,牛逼死了,不,你全家都牛逼,你说说你闺女这才多久又换幼儿园?真当我没事干了是吧,见天的跟你找学校,你那不是养闺女,养的是祖宗!”

    “你真当老娘没脾气?老娘不是是开福利机构的你租了老娘房老娘还得管你闺女上学的事我要不要连工作都替她打算好啊!真成!跟我生的似的!老娘忙得很没那闲工夫!爱住不住,不住滚蛋。”

    说完心疼的举着杯子看了看底,还好没磕着,好不容易淘来的,贵着呢!

    关小楼也不介意他说的难听,跟没听见一样,继续写道,“远一点也没关系,条件好点的。”

    江小河瞥了眼又叫了起来,抖着指头戳他肩膀,“要死啊你!还开始讲条件了,条件好的多的是,你拿的出钱吗你!一个月给我一万块,保准把你闺女伺候成公主,问题是你有吗?瞅瞅你那穷酸样,你自己说说你这衣服都穿多久了,这色掉的。。。。我看着都难受,哎哟烦死了烦死了,看见你们这一个个的都生气,欠你们的真是,一会去我屋捡几件不要的拿回去,听见没!”

    江小河的毒舌远近闻名,跟附近的住户也好,租客也好,不管是文的还是武的,或者泼妇骂街式的,只要开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如果关鑫的武器是牙,江小河的武器就是他那张淬过毒的嘴!

    每个人都有保护自己的方式,每个人的方式不同,目的却是一样,尽可能的自己不受到伤害,所以,在这一点上,大家都是平等的,谁也别看不起谁。

    关小楼摇了摇头,江小河的衣服他实在消受不起,穿出去跟某种特殊工作者一样。

    “几个意思啊,什么表情,就烦你这样,还嫌弃怎么滴?行行行了,放心好了,都是正经衣服!那谁给买的,土死了,l一爆了,老娘才不想穿,”不知道又从哪摸了个锉刀,翘着指头磨指甲,“真是欠了你了,都是讨债的,烦死个人了!”

    周复始从家里出来站在胡同口吹了会风,实在不知道该去哪,想给阿蒙打电话,拨到一半又挂了,估计这会人都到家了,伸手拦了辆出租,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刚起步走不远周复始就改变主意又换了个地址,十分钟后停在了本市最高端的会所门口,门口的小弟只偏头扫了眼,看是辆出租车也没上前的意思,但凡是到这里消遣的没几个坐出租过来,他压根就没当回事,直到里面的人下车露出脸,他这才着急忙慌的跑过来关车门,“周总!”

    周复始只偏头扫了眼外面的停车位,发现目标之后,径直往大厅走去。

    接到通知的值班经理小跑着过来,弯腰低头的很是恭敬,“周总。”

    “大飞呢?”

    “苏总在楼上包间,我带您。。。。。。”

    “我自己过去。”周复始抬手打断他。

    再高档的娱乐场所也摆脱不了乌烟瘴气,本就是寻欢的地方,能干净到哪去?

    周复始一路走过来各种碍眼的不碍眼的都置若未闻,身上自带的气场让人不敢接近,有那么一两个不怕死想上前调情的女人还没靠近就被扫过来的眼神冻住。

    整个人浑身散发着冷气,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有人喝醉了从包间撞出来,一头顶到周复始胳膊上,人还没站稳就大着舌头骂骂咧咧,“我操。。。。。。”

    骂声戛然而止,结结巴巴的鞠躬道歉,“对对不起周哥!对不起!”

    这人他见过几面,啃老的一个二世祖,整日里只知道泡嫩模玩演员,跟他计较,呵,有失身份。

    周复始弹了弹被撞到的地方,不悦的拧了下眉,“去厕所醒酒。”

    “是!是!我这就去!”

    头点的像装了发条,酒也醒了大半,后背冷汗瞬间透了衣服,等周复始的背影消失不见了,身后包厢里的人才一涌而出。

    “靠,你惹他干嘛!那就是个活阎王,真是活腻歪了!”

    “吓死我了!你特么不知道他多狠是不是!真会挑人啊你!”

    “卧槽,还真是周复始啊!他也会来这?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也就是这几年,早些年的时候只怕比我们玩的还凶,我是听说这人啊,狠着呢,当年他整的钟家死的死散的散,就那还是他岳父呢,一点情面都不给,反正我爸交代我看见他绕着走,他倒好,自己撞上去找死。”

    那人也不知道是醉了还是吓得,腿一软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楼上最大的那间包厢里音乐震耳欲聋,灯光迷离,舞池里扭成了一团,群魔乱舞,周复始推开门的瞬间就想扭头走,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不回家睡觉,跑这来找人,里头乱成一团,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不过周复始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人不在里面。

    大飞胳膊搭在膝盖上,两只脚蹬着桌子磕花生,乐呵呵的看着池子里扭成一团的人,笑的跟个傻逼似的,感觉身边的沙发陷下去了一块,扭脸看了一眼,吓得花生连皮带壳的一块吞了下去,手握着脖子干咳。

    “你你你怎么来了!”

    喝了口水终于顺了下去,大飞紧张的连连吞咽吐沫,眼神闪烁。

    周复始也不答他,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有鬼,躲躲闪闪的不停往舞池方向瞄,他也不点破,就借着昏暗的灯光粗略的扫了一眼,果然在人群中间看见了个熟悉的人影。

    钟淼。

    “你快走!”大飞去扯他胳膊,整个人上蹿下跳的。

    “我为什么走。”周复始坐着不动,最后干脆翘着腿开了瓶酒,悠闲的喝了起来,松了松领口,下巴点了点那边,“她什么时候回国的?”

    “你管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干嘛!现在的重点是你们不能见面!你特么不怕她宰了你啊!”大飞一边推他一边试图挡着他,不让别人看见,“阿蒙呢?死哪了,平时跟的寸步不离,特么护主的时候不见人了,这死奴才!”

    “别扯了,”周复始从他手里扯出自己的胳膊,拍掉身上沾的花生皮,咧嘴笑了笑,有些得逞,小声说,“晚了,已经过来了 。”

    大飞痛苦的哀嚎一声,抱着抱枕滚到一边去,硝烟味太重,还是不要惹火烧身的好,这特么都什么事儿啊!

    “好久不见。”周复始望着面前的人,率先伸出手。

    曾经那一头及腰卷发被一指长的短发所代替,脸上也没了妖艳的妆容,干干净净的,整个人脱胎换骨般成熟了起来,经过时间的淬炼,身上透着精明干练的气质。

    “最好别见,”钟淼露出个迷人的笑,牙齿被灯光打的泛着冷光,嘴里却说着与笑容不符的话,“我怕我忍不住捅死你!”

    “周复始,这五年,一下,就一下,你有没有良心不安过?”

    有吗?周复始躺在床上反复的想钟淼的话,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

    五年前他会果断的说,没有。

    五年后他迟疑了。

    或许真像外界所言,周复始这人压根就没心,做事太狠不给自己留余地,早晚要吃大亏。

    就连离婚的时候,对方也就一句话,周复始,你在乎的从来只有你自己,你的心太冷了,我暖不热。

    五年前钟淼第一次跟周复始表白的时候他楞了一下,没有当真,借着周围的起哄,玩笑般的拒绝了她。

    第二次表白的时候直接当着他父母的面,是在他们的订婚宴上,他知道有些东西注定躲不掉的。

    那时候的周复始事业刚刚稳定,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一切都是刚刚好,却没成想,钟淼就这么强行闯入了自己的生活。

    他不讨厌钟淼,至少刚开始的时候不讨厌,而且还有几分欣赏,敢爱敢恨的女子总是让人心生好感。

    于是,当父亲说,你必须娶她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明白,即使不喜欢他也要点这个头,身在这样的家庭,有些牺牲是有必要的。

    那天之后周复始就多了个未婚妻,钟淼属于那种大胆奔放型的,从来不知道矜持为何物,喜欢就要告诉全世界,骄傲的像个孔雀,优越的家庭环境让她占有欲很强烈,五分钟见不到人就要汇报一下行踪,刚开始还觉得有些情趣,也纵她几分,慢慢的开始不堪其扰,当最初的好感被时间打磨的疲惫不堪的时候,内心的叛逆也接踵而至,两个同样骄傲的人都想要压人一头,谁也不肯低头,那段时间搞的他是烦不胜烦,他甚至都不能听到钟淼的名字。

    以至于导致了后来所有跟钟淼有关的人和事都让他厌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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