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

    瓦尔扎伊走的时候,是在夜里。那日恰巧我当值,小姑娘拉着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抹,然后便带着良奈去同他的情郎会合了。

    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她考虑过多少事情,她的父母,她的族人,她的未来,和她的性命。她不顾一切,可以说她是任性,也可以说她是勇敢。总之,她就这样愉快决绝地逃跑了。我站在荒野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想人和人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我回到顾子瞻的马车旁边,“殿下,郡主走了。”

    里面轻轻应了一声,又没有声音了。

    这是这一路上他第一次搭理我。我站在黑暗里轻轻吐出一口气,疲惫上涌。我身子晃了一下,觉得小腹疼痛地厉害,我弓着腰咬牙等这一阵过去,用手在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往手心里倒一倒,却没有药丸出来。

    荒野上有风拂过,后背凉的我一哆嗦,我才惊觉我已汗湿重衫。

    路上两个多月,这一次的葵水却是再没止疼药可吃了。我心里一慌,为了行路方便,药类随身带着的并不多,各样不过简单的备一些防止意外。药箱和行李一起放在后面的车队里。队伍中基本都是男子,这时候要人过去翻箱倒柜只为了找止疼药,这原因着实尴尬的很。

    我捂着肚子蹲在原地好一会儿都站不大起来,额头上的汗滴进眼睛里辣的疼。有阿桑手下的隐卫察觉不对过来问:“白姑娘”

    我忙挥手,又指了指马车,示意他别让顾子瞻发现。

    原本关系已经僵的不能再僵了,要是知道我这样麻烦,指不定就这么把我丢在半路上了,周围荒野一片,到时候我要上哪儿去找他?

    那隐卫打了两个手势,便又消失不见了。我疼的厉害,眼前模糊一片,哪里还看得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精力再想,脚颤的厉害,便索性缩成一团坐在了地上,到最后甚而连坐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一晃,刚要朝一边躺倒,便被一双胳膊接住了。

    我便这样晕了过去。

    毫无知觉了一会儿,迷糊间又挣扎着醒了过来,却睁不开眼,只听见有人问我:“很痛?”

    我下意识的点头。

    “忍一忍,我给你揉揉,一会儿就不疼了。忍一忍,乖。”

    那语气,温柔的紧。我仿若回到十二岁那年,师父屈身侧躺在我的小床上,从背后抱住我疼的发颤的身子,伸手缓缓地替我揉肚子,像有暖流在腹间游走。

    其实真正的师父没有我记忆里那样任何时候都这样温柔,他对教导我这一方面其实有时候很严厉。可这一点也不影响我欢喜他。

    有师父的时候,我从未觉得寒冷和辛苦。不管是奖励还是惩罚,我都欣然的很。

    我在半梦半醒间几乎要哭出来,死死抓着放在我身上的那只温热的手不肯放开。我说,师父,你能不能不要走?

    素素真的很乖的。我不会再撒娇故意喊累,也不会再无缘无故发脾气大哭。

    师父不要走,好不好?

    我等着回答,良久却只听见一声叹息。

    再醒过来便是第二天中午了,我睁眼便看见顾子瞻支着脑袋倚在我对面的榻上,眉心微微皱着,宽大的袖子滑下去滑到胳膊肘,露出白瓷般的肌肤。

    我慢慢坐起来。小腹痛的不那样厉害了,仍然坠坠的不舒服。我抱着膝盖缩在马车的角落里,看着顾子瞻睡去的样子。突然就想起来阿桑带我回安王府第一天见顾子瞻的时候,那天他也是这样支着脑袋倚在书案后面的软榻上假寐,雕塑般精致的脸,眼下却是深深的疲惫。

    阿桑同我说,殿下累了,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别出声儿,别吵他。

    我点头。阿桑有事出去了,我便站在门口等着。顾子瞻睡得不沉,没多一会儿就睁开了眼,“谁在外面?”

    刚刚醒来,嗓音未开,带着少年独特低沉的哑。

    我走进去,同他解释:“刚刚有一个很漂亮的红衣服的姐姐带我过来,让我等着。”

    “那是哥哥,”他纠正,“知道来这里要做什么吗?”

    “要做事。”

    “你会什么?”

    “会医术,会家务,还会打架。”

    顾子瞻扬了一下眉毛,换了个姿势倚着:“谁教你的?医术。”

    我动了一下嘴唇,很小声:“师父。”

    “你师父是谁?”

    “卫台山裴如祭。”

    “本王脸上长花了?”

    还是那种微哑的语调,我迅速挪开目光,马车上的窗帘一晃一晃,零零散散地透着光。

    顾子瞻睁开眼睛打量我一下:“嗯,气色不错,好歹是又活过来了。”

    我听出他语气不大耐烦,便不大敢作声,迟疑了一会儿,说:“谢殿下。”

    “把身体给我调养好了,免得人家说我虐待下属。”顾子瞻直起身子来,“再过几日便要入北疆境内了。阿桑到时候有别的事,你跟着我便是。”

    他顿了一顿,末了又补了一句:“不要乱跑。”

    我应下来。

    木依族族长赤兀儿早先快马加鞭赶回来,此时便带着人在草原上候着,一张络腮胡的脸黑里透着红,脖子高高扬起。

    我骑在马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顾子瞻对外的说辞,是新王妃路途劳顿,染上小疾,不大能见风。瓦尔扎伊的母亲见到从马车上下来一个从头捂到脚的姑娘,立马就晕了过去。

    茹嫣扮的瓦尔扎伊,虽在形态上有所相似,不过做母亲的,哪里会辨不出自己的女儿。

    进了北疆草原的帐子,赤兀儿便大汗淋漓,不停赔罪,不停揽罪,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激怒了这位在战场上挥挥手就破敌千万的中原皇子。顾子瞻就捧着酥油茶坐在羊毛毡上,一直都笑的很温和。等到赤兀儿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大帐里呈现出一片诡异的寂静的时候,顾子瞻突然扭头对我说:“其实味道还不错。”

    他说,族长大人,麻烦给我这位侍卫也来一碗酥油茶。她自小在中原长大,没怎么见过世面,这趟来北疆,心情着实激动的很。

    赤兀儿愣了一愣,立马挥手喊人:“来人,来人,给我上最好的茶!”

    我低头看着脚尖不为所动。

    顾子瞻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给赤兀儿解释:“这孩子自小跟在我身边,脾性大了一些,动身前我放跑她一只鸽子,这便同我怄气许久。”他扭头看着我:“作甚么这样闹,跑了便跑了,并不是什么大事。横竖看出这鸽子更向往自由些,回去了我赔给你其他好东西便罢了。你若不信,让族长大人做个见证便是。”

    我掀起眼皮儿瞅他一眼,敢情殿下这话一个个吐出来都跟珠子似的圆滑的很,我瞅瞅赤兀儿涨红的脸,应了声“是”。

    赤兀儿声音听起来并不那么理直气壮:“殿下想要什么?”

    顾子瞻就笑了:“作甚么这样紧张,”他伸了食指在面前的小案上点了一点,“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要你统一北疆。”

    统一北疆,也只有顾子瞻敢说这不是什么大事。

    后来他们议的事情我便听不大懂了,只记得北疆人的名字真真是难记的很,冗长又拗口,难为顾子瞻把他的情报记得这样清楚,换成是我,怕是一个也记不完全。

    等他们讨论完事情,约莫是晚膳时候,赤兀儿大手又一挥,便有婢女上菜。

    堪堪的都是些牛羊肉,青稞酒,羊马奶。

    那膻味,纵使是我饿得这样,也不大好下口。大抵是在安王府养刁了胃口,比不得做小叫花子那会儿了,见什么都啃。我扭头瞅了一瞅顾子瞻,他左手托腮,生生的喝了几口酒,剩余的是一动也未动。

    出了帐子我深吸几口气,感觉肺里的膻味去了一些,才开口问顾子瞻:“殿下,我夜里歇在哪里?”

    他愣了一下。

    草原不比皇城,物资帐篷现如今都紧缺的很,无奈我是个特例,又不好同男侍卫们挤做一堆。顾子瞻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叹一口气说:“那便到我帐子里来吧。”

    我看着他,猛然想起来青稞酒也是酒。

    他进帐子的时候脚下略略绊了一绊,吓得我赶紧去扶他。他的手停在我的胳膊上,弯着腰顿了一会儿,抬起头,眼里跟盛了星星似的:“娘子?”

    我这便是知道有人天生就是一滴酒都不能沾,沾了就会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把他扶到榻上靠着,从药箱里拿了醒酒丹试图让他服下,顾子瞻眉头一皱:“不要!”

    我只好哄他:“现在是不是觉得头晕晕的脸热热的不舒服?吃了这个就能舒服了。”

    大抵是我哄的方式不大对,说了半天他也只是恹恹地垂着眼睛,毕竟殿下醉了也是殿下,我又不好强塞,只得问:“殿下要怎样才肯吃药?”

    顾子瞻歪头想了一下:“喊我一声夫君。”

    这下换我怎样也开不了口了。他便又垂了眼睛:“我便知大抵是我一人一厢情愿的,娘子若是不欢喜,为夫便也不勉强了。”

    我瞧着他俊朗的眉眼,心里蓦然升出一种愧疚感,仿若真的是我做错了什么一般,我拿着药丸和水也没辙,只得结结巴巴开口:“夫夫君。”

    顾子瞻顿时眉开眼笑:“娘子好乖。”他拿起我的手腕,就着我的手吞了醒酒丹,温润的唇裹了我的指尖,我的心底蓦然动了一动。

    这样的顾子瞻于我而言,着实太陌生,也太危险了。

    醒酒丹味凉,微苦。看他皱眉,我便起身给他找带来的蜜饯,却被他一把拉住。

    “苦。”他撇一撇嘴。

    “我给殿下拿蜜饯,吃了便不苦了。”

    “我不要蜜饯。”

    “殿下想要唔”

    我的话音未落,便被他堵在了喉咙里。

    还是那样温润微凉的触感,在唇上碾转。似是不满意我的无动于衷,他轻轻咬了一下我的下唇。

    我听见自己血液加速流淌,脑海里像是有火光,整个鼻腔里全是他身上的熏香味,我觉得自己不大能喘上气来,试图用手推他。

    哪里推的动,只能听见他一声轻笑,贴着我的唇道:“张嘴,乖。”

    我被催眠似的半张了嘴。然后便是攻城略池。

    末了他喘着气,眼睛笑的眯起来,说,娘子好甜。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