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3

    我决意不再让顾子瞻碰酒了,再这样下去,指不定哪天我就要晚节不保。

    醒酒丹有使人犯困的效用,昨夜里被啃了个七七八八他便撑不住倒头睡了。难为我的胳膊被他抱住,着实抽不出来,只得扭着一个奇怪的姿势,斜在他榻上将就了一晚。

    所以顾子瞻刚醒,大抵看见的就是我这样一张苦巴巴的脸。

    他坐起来,皱了一皱秀气的眉头,说:“白怀素,临出门那一趟还未找你算账,你这就又耐不住了?”

    我着实不大想理他。若不是我脚麻了,早就愤愤然甩手离去,断然不会还坐在这里听他奚落。

    顾子瞻瞧我低着头不说话,倒是觉得稀罕:“怎么,吃了本王的豆腐还觉着委屈了?”

    我揉着自己的发酸的胳膊,说:“且不论昨晚是殿下主动的,便算临出门那一遭我为了跟着殿下使了点不入流的法子,我瞧着殿下当时倒也是颇为享受么。”

    “殿下若是瞧不上我觉着脏了自己,当初便不该让我披那嫁衣喊我那两声娘子。”

    我本想气势汹汹地甩手走人,无奈实在走不利索,只得一瘸一拐挪出去。顾子瞻大抵是被我的姿势吓住,翻身下榻拦我:“你这是作甚么,这样出去,难保被人看到又要嘴碎。”

    大抵是看到我眼底有光在闪,顾子瞻语气微微放软:“我昨日夜里喝了酒,不大记事,若是错怪了你对不住便是了。何苦说那样的话糟践自己?”

    我歪着头瞧他:“殿下当真又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他说:“当真。”

    “那好罢。”我说,“那好罢。”我低头整了整衣衫,“殿下稍待一会儿,我喊人端水来,我服侍您洗漱。”

    今日北疆另外两族的族长来见顾子瞻,嘴上说的恭敬,行为上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诚然我低着头站在顾子瞻背后,也能感觉到对面几双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的目光。

    议事告一段落后,阿纳族族长加恩便笑了:“后头这小娘子这样水灵,敢问是殿下的?”

    我瞧着顾子瞻伸手端茶,便躬了一躬身:“在下不才,是殿下的贴身侍卫。”

    对面所有人便笑了起来,加恩回头看着自己身后站着的大汉:“听见没,这小妞同你一样是侍卫呢!”

    我抬起目光,撞上对面的轻蔑一笑:“还敢问这位姑娘,贴身侍卫是怎么个贴身法,嗯?”

    除了木依族的族长一直在擦汗之外,其余的人都哄然大笑起来。

    我今日心情本就不大好,这下心里更添厌恶。我瞧见顾子瞻端着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自同那位大汉说:“眼见为实,若是好奇,比比就知道了。”

    “哟,扎狼,人家小娘子要同你比试呢!”

    “我从不打女人。”扎狼的眼睛盯着我,突然扯嘴一笑,“若是殿下肯割爱的话,我倒是不介意在床上□□□□你。”

    还是那样下流的笑声。我觉得令人作呕,袖子刚动,不想被顾子瞻喝止了:“白怀素,你先出去。”

    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头顶和后脑勺,并不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任凭这些人这样侮辱我。可我觉得冷,冷的我甚至在发抖。出去之前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他:“今日若换了阿桑在这里呢?”

    其实我知道的,若是阿桑在这里,这议事厅没有血溅三尺,便是最好的结局。

    我心里委实憋屈,背着弓纵马跑了好几个坡头,六月的草原被太阳晒着,倒是热的很,马一停下来便没有了风。我算了算时辰,叹了口气,调转马头回去。不想正好碰上纵马回程的加纳族族长加恩和扎狼,后面还跟着一小波人高马大的侍卫。

    加恩便勒马笑了:“瞧我遇见了什么?”回头对扎狼说:“你的了。”

    我瞧见扎狼还是那样轻蔑的笑,骑着马悠悠地朝我的方向踱过来:“女人,若是不想受苦,就乖乖过来。”

    我恶心的几乎要从马上掉下去,我斟酌了一下,还是慢慢举起手里的弓。

    顾子瞻给的,那把漂亮的弓。

    扎狼倒是更乐了:“小美人,没有箭,你要怎么用这把弓。”

    蠢材。

    我手指勾上弓弦,眯眼,拉弓,看见对面一众人好整以暇地等着,就好像看杂耍一般。

    我指节微动。箭气出手。

    后面的人哈哈大笑起来。可我看见扎狼的脸色却变了。

    他肩头的衣服,被我用箭气割了一个口子。

    他收了笑,说:“有意思。”

    我看见人群后面驰马而来的顾子瞻,心里烦躁,好不容易激起的一点斗志便突地消弭了。我恹恹地让开路:“大人走好。”

    扎狼走的时候,同我说:“总要再见的。”

    我板着脸没有理他。垂着眼睛站在原地等顾子瞻过来。

    他问我:“没有伤”

    “我没伤人!”我把手里的弓扔回给他转身便要纵马,“殿下若是不放心,收了我的弓便是。”

    “白怀素!”顾子瞻拉住我的马,“倒真是把你惯得愈发不懂规矩了!”

    我抬起眼睛定定看着他:“属下倒是没有殿下那样本事,听旁的人出言侮辱自己前一夜亲热过的姑娘还这样无动于衷。”

    顾子瞻愣了一下,我便纵马跑走了。

    我回到帐子里的时候,看见失踪了好几日的阿桑大咧咧倒在白色的羊毛毡上。大抵是被我的脸色吓了一吓,便坐起来问我:“哟,这是谁惹了我们怀素啊,哥哥给你报仇去,嗯?”

    我不大想提,便摇了摇头问他:“你去哪了?”

    阿桑上下端详了一下我,觉得没什么大事,又倒回去:“还能干嘛,打探敌情呗。个破草原这么大,一眼望过去连个藏身的地方都难找。”

    我歪头想了一下,问他:“阿纳族的人怎么样?”

    “不论男女都彪悍的很,”阿桑叹了一口气,“另外的普图族完全是抱他们大腿。”

    “阿桑。”

    “嗯?”

    “我想杀一个人。”

    这是我跟在顾子瞻身边四年来头一回说这样的话,阿桑躺在地上看着我,眼睛黑漆漆的,过了一会儿问:“被人欺负了?”

    我看着脚尖不说话。

    “谁?”

    “加纳族族长身边的第一侍卫,扎狼。”

    阿桑扯开嘴角一笑,一双桃花眼眯起来,坐起来倚在小案上,朝我伸手:“过来。”

    我便坐到他身边去,他一只手搂住我的腰,另一只手一遍一遍地顺着我的长发。他说:“傻姑娘,犯不着你自己动手,受了委屈和哥哥说一声,哥哥替你收拾便是。”

    我蓦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阿桑虽然大多数时候没个正形,靠谱的时候倒是很靠谱。

    不像有些人,堪堪只顶了一张正人君子的脸。

    可这到底还是正人君子的帐子,顾子瞻进来的时候,我还是本能的迅速站起来。他站在帐子门口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我回来了有一会儿了,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晒了多久。我瞧一瞧外面的太阳,知他身体大抵是受不大住,叹了一口气,回身去药箱里东翻西找了一通,拿了一个瓶子出来放在案上。阿桑还坐在原处,抬头笑眯眯地看我:“还是我们怀素最关心主子了,什么时候也照顾一下我呗?”

    他故意的。我敛着眉目,瞪他一眼。

    顾子瞻缓步走进来,也并不接话,只是问他:“有什么收获没有?”

    “有啊,”阿桑站起来让出位置,“加恩前两日抢了自己侄媳妇做女人,这几日正闹呢。”

    “还有?”

    “普图族每年要给阿纳族交许多贡品,听说今年不大满意,普图族也不大服气。”

    “还有?”

    “扎狼是个混蛋。”

    顾子瞻抬起眼睛看他,阿桑耸一耸肩:“听说怀素受他欺负了,刚刚回来哭的狠呢。”

    我扭头看他一眼,他朝我一扬眉毛:“诺,你瞅瞅这脸,委屈巴拉的。”

    “你出去吧。”顾子瞻挥手赶他,“白怀素留下。”

    我不大清楚他同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恹恹地站在原地,紧紧抿着唇。

    顾子瞻问我:“真这样委屈?”

    我不答话。

    “我昨日做了什么没有?”

    我还是不说话。

    顾子瞻揉一揉眉头,显然觉得同我的这一次对话痛苦的很。

    “三族首领会见不伤来使是北疆的规定,他们虽过分,但也不必急于一时,怕你一时冲动,便成了众矢之的,这样我便袒护不了你。”顾子瞻叹一口气,“遑论你是女子,草原上女子本没有什么地位,刚刚你也听见了。加恩那样的人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生是好?”

    我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他会解释。

    冷静下来想顾子瞻做事自是有他的道理,只是我正在气头上,心里无名火冒的厉害。

    倒不是因为扎狼说的过分,也不是真的想杀他。

    我抬眼看着顾子瞻,他也看着我。

    还是一样深邃的眸子,还是一样岿然不动的眼神,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

    同昨夜里那样欢喜满溢无赖撒娇亮如星辰的眸子简直判若两人。

    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说:“殿下以后还是不要喝酒的好。”

    顾子瞻的睫毛颤了一颤,良久才从鼻子里闷了一声出来:“嗯?”

    我转身出了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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