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1
后来的记忆便不甚清楚了。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我房间的榻上,我瞧着床顶镂空的花纹,听见旁边有人在说:“姑娘又是何苦,这一闹,殿下未免不敢再用你,你的地位本同秦公子一般伴殿下左右,如今怕是没了这等待遇了。”
我知道这是茹嫣的声音,我便没有转头看她,“这样一来,你不就可替了我了?”
“茹嫣不敢,只是劝姑娘认清自己的位置。殿下身边能者众多,并不乏精通毒物者,但他还是留了你。姑娘可知为何?
“他若要找人假扮郡主成亲,秦公子手下并非没有别的女子,为何非要找你?”
我不大想醒着,便又睡过去了。再睁眼,屋子里已然暗了下来,物什都瞧不大清楚。我躺了一会儿,挣扎着起身去点灯,未料有人先我一步。
我看着点灯的那只手白皙修长,对面墙上投射出巨大的阴影,身材颀长,举手投足间风华气度自是好的,整个叶国也再找不出这样的公子来。
我开口喊他:“殿下。”
顾子瞻走过来,难得一袭玉白袍子,袖口衣摆处滚了银纹,比起平日里常见的黑色长裳多了份干净温润。我抬头看他,他垂着眸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睫毛森森落下,看不出情绪。
我从床上翻身下去,单膝跪地:“昨日是属下唐突了,还请殿下责罚。”
“罚你什么?”顾子瞻的声音似乎微微有些哑,“罚你不肯嫁我?”
我倒是愣了一愣。情知不过是假扮,可他这样说,反倒像是他受了委屈。我心下酸涩,抬头笑了一笑:“殿下使得一手苦肉计,如今倒要用在属下身上了吗?”
顾子瞻俯身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看到极深极深的地方去,他说:“白怀素,你以为,你在我安王府这些年,还会有人要你吗?一个女侍卫,传出去人家自当都以为你是我的人,嫁不嫁并没有什么两样,无非是有无名分的问题。我不常带你出门,在外称你为我药师,不让你接触一些事情,无非是情愿为你铺条后路,不愿让你日后卷进皇家朝堂纷争,尽力让你过你想过的日子罢了。”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站起来与他对视,“白怀素,你以为你这样安稳的日子是谁给的?你去问问秦陌桑,我派他出去做的事,都是什么样的?你总觉得我不把你当人看,漠视你的情感,可你又看见我什么了吗?你问问你自己,除了裴如祭,你还曾把别人放在过眼里吗?”
顾子瞻的力气略略大了一些,捏的我下巴生疼。我知他有怒气,便也不敢再吱声。
“昨日那一箭,我竟不知你这样恨我。”顾子瞻松了手,眼睛又垂下去,仿佛在看我的下巴,“若是这样,你便走吧。”
我愣了一愣,恍惚了好一阵子,才慢慢跪下去。
“属下知错了,还请殿下不要赶我走。”我的声音略略哽了一哽,“殿下说什么,我做便是了。”
顾子瞻走了。
三月初八,是为黄道吉日,宜嫁娶。
安王娶王妃,怕是这新年来头一遭大事,娶亲路上顺风顺水的很,无非是抬轿的人觉得这新娘子略略重了一些。
快到安王府的时候,喜轿外瓦尔扎伊的贴身婢女悄悄敲了一下窗沿,我便从暗格内爬出来,换瓦尔扎伊进去。
“郡主委屈则个,到了府内,阿桑会带人带你走。”
瓦尔扎伊躺在暗格里,大眼睛水光潋滟:“谢姑娘成全。”
我笑的时候,觉得胸腔里什么东西生疼生疼。
我盖上红盖头,觉得瓦尔扎伊着实让人羡慕的紧。
剩下的时间里,便是漫天遍地的红。我的一只手里抓着红绸缎,另一头在顾子瞻手里。同他拜了天地,拜了皇上皇后。
夫妻对拜,礼成。
我被婢女搀扶进房间,外面的热闹便与我不大相干了。
我屏退了众人,只留了瓦尔扎伊的婢女良奈在房里。我一把扯下红盖头,她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欲扶她起来,她倒是不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谢姑娘大恩。”
我道:“无事,隔墙有耳,说话要小心。”
她说,怎会是无事,饶是木依族多开放,也知大婚重要,礼节虽不如中原这样繁复,但也是郎情妾意。虽是假扮,但姑娘这样委曲求全,说是大恩不为过。
我笑了一下,摇一摇头,让她起来。
你瞧,也只有女子才会于这大红嫁衣如此敏感,古来男子身周多美妾,无法理解。
顾子瞻进来的时候已是极晚了,喜娘满心欢喜地领了赏,带着众人下去,房间内外便只剩下沉默的诡异。
我想把临时又盖上的红盖头扯下来,被顾子瞻摁住了手。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在我头顶上落下来,比平时略微重一些。
今日酒席,怕是被人死命灌了一回,饶是有醒酒丹,估计也化解的并不完全了。我知他身子骨撑不大住,便说:“殿下今日还是早些休息,明日我熬了醒酒汤,您再喝一回,便不难受了。”
顾子瞻轻轻笑了一声,松开我的手:“难为你还惦记着,我不打紧,只是今夜人多眼杂,少不得委屈你要同我在一张床上躺一躺,明日一早我便要带着瓦尔扎伊进宫去,你今日辛苦,明日便不要早起了。”
我身后的床微微一沉,我自掀了盖头回头看,顾子瞻背对着我和衣躺下,一身红色喜服滚玄色云边,委委屈屈的皱巴在身下。
我今日倒未曾见着他大婚模样,想必是风流倜傥,俊朗至极的。
盖头既是我自己掀的,这最后一礼未成,便算不得数。我稍稍松一口气,对着铜镜卸下头上金饰,动一动脖子,一时不知道是躺上床好还是将就着在梳妆台上趴一晚好。
我想起来自小在白家做童养媳,向来是睡在白起的床边脚踏上,脚踏小小的,我也小小的,缩成一团,冬日里冷,也没有法子,白起心情好的时候,把棉被扯下来一些给我盖着,心情不好的时候便由我冻着。我的手脚整日整日的冰凉,体内寒症的病根大抵也是那时落下的。日后师父虽替我调养,却治不得本了。师父陪我的最后半年里我来了葵水,疼的冷汗层出,死死抓着师父的衣袖话都说不完整。师父心疼我,却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好轻轻地替我揉肚子,说,素素乖,忍一忍便过去了。素素乖。
师父走了之后,我便未曾再熬药替自己调养过,每每葵水来时,便躺在床上死死抓紧棉被。以为足够疼就能换来师父一句,素素乖。
可是我疼了这许久,也等不来师父。
“作甚么干坐在那里,”顾子瞻翻了个身,躺在那里看我,“如今才三月,夜里未免还是凉一些,你上床来,我又不怎么样。”
我想了一想,便脱了外袍,钻进大红色的被窝里。乍一躺进去倒是硌得慌,我随手一扫,花生红枣便骨碌碌地滚下了床。
顾子瞻倒是笑了,仿佛心情极好。他支起半个身子,替我掖好被子,自己躺在被子外面,隔着被子搂着我,闭上眼睛也还是笑。
约莫是醒酒丹效力过去醉得糊涂了,我想起之前怀疑顾子瞻曾有个放在心坎里欢喜的姑娘,便壮着胆子问了一问:“殿下可还记得我是谁?”
他睁开一只眼睛瞅着我:“你傻了么?”
我不大死心:“殿下说说也无妨。”
顾子瞻却不大耐烦起来,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来:“我怜惜娘子今日辛苦,不想精力倒是旺盛的很。若再问,便少不得让你陪我做点不大正经的事了。”
敢情是真糊涂了。我未曾见过这样的顾子瞻,免不得有些好奇,仗着他酒醉,便问:“殿下有无糗事?”
“五岁那年偷了太子殿下的零嘴,太子恼我,骗我说吃多了会中毒,偏生那天我将他整个锦囊都吃光了,吓得我抱住母亲的腿大哭,母亲不搭理,自去躺在床上写好了遗书。后来才知是肉脯。”
“还有呢?”
“八岁那年瞧见御花园里跑着一只短腿牲畜,以为是天上仙女的宠物,偷偷藏起来养着,不想隔两日父皇问起,说是前两日有客进贡了一只香猪入了御厨房,想炖汤进补的时候,御厨房怎么也找不到那只香猪了。”
“还有呢?”
“十岁那年深夜睡不大着,便在宫里晃荡。突然摔了一跤,脚在草丛里怎么也拔不出来,黑漆漆的以为是鬼魅缠脚,吓得大哭,把父皇太后都哭来了,发现不过是被藤蔓绊住。”
“还有唔”
我终于止了声,一瞬间手里竟然沁出了汗,不知该放哪里好。顾子瞻高挺的鼻梁近在咫尺,唇上是云一样的柔软。
良久之后,顾子瞻起身睁开眼睛:“娘子今日看来是不大想睡了。”
我瞧着他漆黑漆黑的眼珠子,心里慌了一慌,紧紧闭上眼睛:“困了困了。”
耳边响了一声轻笑,他躺下去,也不再动了。
第二日早上起来已是日上三竿,我推窗翻出去,回了自己西苑卧房,梳洗之后难得坐着发了一会儿呆,起身进了药室。
好像是极完美的梦境。
待到阿桑回来恰好是午时,他跑进药室同我唠嗑,说顾子瞻今儿难得晃神了,听瓦尔扎伊说陛下同他说话的时候,都没怎么在听。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药材,右手拿着小扇子扇啊扇,只淡淡应了一声:“哦?”
“怀素啊,”阿桑笑眯眯地抓住了我的手腕,“你脸红了。”
我心里跳了一跳,抬眼直视他:“没有。”
“真的有。”阿桑从背后搂住我,下巴搁在我颈窝里,杵得我倒有些疼,“怀素啊,三日之后主子启程去北疆,你真的不跟吗?”
这话头转的稍稍快了一些,我愣了一愣,垂了眼睛:“不是我不跟,是殿下不需要我了。”
“主子自当是不需要你做侍卫,”阿桑顿了一顿,“虽然我不大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跟了他这些年,他在想什么,我心里多少有些数。”
我没有吭声。
若说顾子瞻欢喜我,我尚有一点自知之明,自是不大相信的。若说他到这把年纪略感寂寞,我倒是信的。
阿桑说:“主子不会留没有用的人在身边,怀素啊,你没有选择。”
一直到顾子瞻准备走的前一天,我都没有见到他。
阿桑倒是着急的很,翻进了我的窗,把我从床上揪起来:“主子点名要茹嫣跟着,可能明儿就要赶你走啦!”
我前几日未曾睡好,今日好不容易睡熟一些,冷不丁被吵醒,心里恼怒:“赶走便赶走!横竖少也不少我一个!他若愿意,便让别的姑娘同他睡觉听他讲故事好啦!”
阿桑被我噎了一噎,气的说不出话来。重新把我丢回床上,出去的时候顺手带走了我的被子。我烦扰不堪,最后只得起来,摸去了顾子瞻的房间。里面灯火已灭,大抵是躺下歇息了。
阿桑未曾教我甚么有用的本领,只这翻窗一点,我倒是学到了精髓的。顾子瞻屋外的隐卫见了我,也不大敢拦,我便进去的顺利。透过月光隐约见得床上起伏的人影,我走近去,俯身瞧着他。他未睁眼,我却知他醒着,厚着脸皮脱了外袍爬到床上,还未躺下,便被踹到了地下。
我扶着腰站起来,再爬,又被踹到地上。
再爬,再摔。
我还没喊疼,顾子瞻倒是终于坐起来说话了:“白怀素,你有完没完?”
我赤脚站在地上,笑的惨然:“前两日夜里殿下还抱着人家喊娘子,今日便翻脸不认人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日本就是假扮,我被灌醉,酒后胡言哪里作数?”
我便不说话了,扭头看着窗前地上,月光照进来撒了一地银辉,好看的紧。我想起来师父就常常站在这样的月光下面吹笛,我便托着腮坐在小马扎上听,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却是在自己床上。
“地上凉,你先把鞋子穿上。”
我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问他:“殿下,前几日你同我拜堂成亲,可有所想?”
“无想。”
“可有所感?”
“无感。”
“我本也是这样想,可司仪喊了‘礼成’,我便不大能控制自己。无所谓殿下是不是殿下,我只是想,若是真的,我总算也是有人护着了。可惜殿下终归是殿下,耍了流氓,也是能不认的。”
“我何曾耍过流氓?”
“殿下喝了酒大抵是记的不大清楚,你亲了我。”
“不曾。”
我便再没什么话好说,躬一躬身,便要翻窗出去。
“白怀素。”
我扭头:“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我那日,可还说过什么没有?”
我笑一笑:“我说的,殿下可信?”
顾子瞻盘腿坐在床上,似是咬一咬牙,“你说便是。”
“你说,今日大婚,少不得要娘子陪我做点不大正经的事。”
顾子瞻仿佛被吓到了,我走到床边,道一声得罪,便搂住了顾子瞻的脖子,唇贴上去,比上一次凉了一些,没有酒气,还是一样的柔软。
他没有动。我便变本加厉,伸出舌尖来描他,撬了他的唇齿。
我知道我的手在抖,我闭紧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是好像还是没有成功,我的眼泪掉在他的鼻子上,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凉的。
其实阿桑说得对。我必须留在他身边,没有顾子瞻,我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师父。
顾子瞻终于推开我,瞧着我哭的丑陋的脸,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说,你这一哭,把我好不容易起的兴致都哭没了。
他说,你清点一下行李,明日一早便随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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