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且对弦歌共险途
方思明此时此刻应该心情极其糟糕。原随云在弹琴的间隙听见方思明的吸气声略微急促呼吸声,就明白了这一点。
他当然不会心情好了。出现危险时,一直仰望c崇敬的义父将他弃如敝履,扔给敌人,自己逃脱了;而一直被他认为无关紧要也毫无心机的班世萦,竟然向朝廷告发万圣阁。
带着几分自负揣度,原随云觉得方思明此时此刻最恼恨的,应该就是他本人。方思明早就怀疑他不安好心,但有没有任何一条证据能证明这一切变故与他相关。而且他现在还优哉游哉地给方思明弹琴。
想到这里,原随云弹得更加惬意。
一首本该悲不自胜的《阳关三叠》,原随云却弹得潇洒疏阔,“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意境,竟然全然点在劝酒狂歌,纵情欢饮之上,仿佛此夜一醉,便会千年不醒,西出阳关也好,此生难再逢也罢,都会茫然不觉了。唯有此夜同醉,才是永恒。
信手将旧曲翻出新意,原随云颇为自得。但听方思明的呼吸声和衣服窸窣的声音,原来方思明只顾着生闷气,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琴曲。
“思明兄,所谓‘君子乐天,达人知命’,事已如此,你再生气又有何用?”
方思明没有说话。
原随云接着又笑道:“你我皆是江湖浪子。在圣贤眼中,不过是‘侠以武犯禁’的‘五蠹’之一。世人唾骂,祖宗父兄不容,与我等又有何相关?
再者,说到毁誉和美丑,我倒想起一句戏言,貂蝉昭君沉鱼落雁,焉知不是因为鱼和雁以为此二人容貌丑陋恐怖,鱼吓得不会游,雁吓得不会飞,故而沉鱼落雁?可是董卓c吕布看貂蝉,单于看昭君时不会问鱼和雁的想法。他们以为美,貂蝉昭君便不辱使命。而鱼自在水,雁自在天,人世间的美丑兴衰也和它们不相关。
人生在世,不过寄蜉蝣于天地。总想着他人心中对你作何想法,岂不自寻烦恼?哪怕那人是父母c是挚友呢。”
方思明仅仅是轻轻哼了一声。
原随云笑着打趣说道:“思明兄怎么不说话,难道嫌我无聊,已经睡着了吗?”
说着原随云款按琴弦,竟然把诗经中郑风的《狡童》和《有女同车》两首糅杂在一起,弹了一首别样的琴曲。
彼狡童兮,颜如舜华,不与我言兮。
维子之故,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彼狡童兮,洵美且都,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颜如舜英,不与我食兮。
维子之故,将翱将翔,佩玉将将。
彼狡童兮,德音不忘,使我不能息兮。
这一曲弹完之后,方思明依然毫无反应,以至于原随云都疑心他莫不是真的睡着了。
原随云的鼻子灵敏得很,他甚至能闻见方思明身上一层薄汗和几处小伤渗出的血在皮肤上c衣服里渐渐干透,又随着体温散发出来的味道。闻着这个味道,就仿佛是把揉碎的玫瑰花瓣压在心口上:丝绒一样的触感搅乱了心跳,毫无生机却芳香无比的花瓣汁液染进肌肤。这是能比拟占有整个世界,甚至征服死亡的得意与快乐。
尽管方思明的反应冷漠到无礼,原随云却决然生不起气来。
轿子的底盘低,马车的车底高。但为了稳便,轿子和马车的顶棚c坐席都不能做得太高。因此轿子里的空间比马车里的空间更高,坐轿子腿是能伸直的,但坐马车总要稍微屈腿。原随云打算假装腿坐僵了,伸腿踢方思明一下。他按照呼吸声的方向大概一踢,脚正好伸到方思明两腿中间,擦着脚腕蹭了过去。不等方思明生气发作,原随云继续一脸无辜地把腿原路收回来,诚恳道歉:“抱歉,刚刚好像踢到你了是吗?”
方思明在音律上不如原随云那么精通,没听出来原随云这首曲子到底何意,只觉得琴曲散漫癫狂,如痴如醉,忽如枕侧低语,忽如对月长啸,却说不出的风流缠绵。可是他心里只想着接连在天机营和明月山庄中发生的种种诡异事情,越是风流多情的曲调,越是让他心烦。再加上莫名其妙被原随云蹭了一脚,他几乎气得要打人。
之后,两人谁也没说话。一路只听见车轮骨碌碌地滚动的声音。
终于,车厢外面传来丁枫的声音:“公子,我们到了。”
丁枫跳下马车,训练有素地安放好下车用的脚凳,这才掀开车帘,请方思明和原随云下车。
方思明四处望去。这里看上去像是一个偏僻的小镇,眼前是一座装潢简朴低调,青黛瓦,□□墙的小小宅院,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方思明打量着围墙的厚度和宅院里的布局,估计着这里面暗门机关都少不了。方思明不记得万圣阁在这里有这样一处院子。
“看来这是原公子的别院了。”方思明说。
原随云仿佛有些惊讶地问道:“这是老阁主新叫人盖的。怎么,思明兄不知道吗?”
方思明更有些不悦:他对万圣阁的了解什么时候比原随云还少了?但表面上他什么也没说。
原随云接着让丁枫带路去了宅子的正堂。正堂窗户紧闭,大门只留了一条缝,里面垂着帘子。中间的厅里点着一盏幽暗的灯——是值夜的侍卫们点的。
侍卫听见动静出来,对方思明说道:“少阁主先安歇去吧,老阁主刚刚睡下。他吩咐说不让人打扰。”
义子的死活不如早些安睡重要。方思明无奈地苦笑一声。
原随云忽然记起,他曾经也这样笑过:苦涩的笑声咽在喉咙里,不想让人听见。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记不清当时到底有几岁。同龄的孩子还只会傻笑c傻哭的时候,他已经会苦笑了。苦笑过后,他问方宁:“方姨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方姨娘叫方宁,是常青岛的岛主。除了原随云,方宁还在岛上收容了许多身世可怜的女子。原随云虽然叫方宁姨娘,可是原随云和方宁没有血缘关系,同样是方宁捡来的。
方宁当时大概三十岁左右。容颜虽然逊于年少之时,可随着年岁渐长,风采愈加清雅,气度愈加雍容和蔼。果真是正学先生方孝孺的后人,不同凡响。
他记得方宁再也忍不住泪水,放下手中缓解毒发症状的汤药,帮他擦掉头上疼出来的冷汗,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不,你什么也没做错。”
“我这样是因为有人给我下毒。我什么也没做错,为什么他要毒死我?为什么?”
“这事说来话长。等你长大一点,我再告诉你,好不好?”方宁重新端起药碗,“接着喝药吧。”
又是这个回答:“等你长大一点再告诉你。”原随云不再问了。他不忍心让无微不至照顾他c为他流泪的方姨娘忧心。他移开目光,盯着床边粗陶瓶子里面一大束五颜六色的野花。方宁和岛上的女孩子可怜他一旦毒发时便无法起床,只能闷在屋子里,就从外面采来这些鲜艳可爱的花朵,供他赏玩。
原随云至今都记得那些颜色:蒲公英的明黄,迎春花的鹅黄,龙胆花的湛蓝,菖蒲花的蓝紫,虞美人的血红,石榴花的朱红,樱花c杏花的粉粉白白,蜀葵c木芙蓉的如火如荼,桃花c海棠的如云似霞还有花旁边的叶子,虽然都是绿色的,但是仔细看的话,颜色的深浅明暗,表面的光泽都是不一样的。
他渐渐长大。方宁依然没有下定决心告诉他当年到底是谁下的毒,以及为什么下毒。但他眼前的颜色却越来越模糊不清。他甚至不太看得清方宁的面目了。方宁有时候自嘲说自己老了,变丑了,他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总是回答说:“姨娘的样子没有变呀。”他不是故意安慰方宁,他是真的这么想。方宁听出来他语气中的迷惑和真诚,又是一阵叹息。
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连花朵的颜色,连方姨娘是否又为他流泪都不能看清了?
如果要问岛上收留的女子,当初为什么会被人欺辱,威迫,她们也说不出来。或许,一个人害另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为什么刮风,为什么下雨一样,不需要理由。这件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仅此而已。
原随云有时候也会和这些女子聊天,他问她们:“后来你的仇家怎么样了?”
有些人回答:“方岛主帮我报了仇。”但还是有很多人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或许现在那个仇家还好好活着。”
原随云想,不知道给他下毒的人现在是不是也好好活着呢。
他想知道这个答案,又怕知道。或许方宁不告诉他那个人到底是谁也有一点道理。仇恨没有具体对象时,或许还能大而化之,感叹一下“天不仁兮降离乱,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虽然无奈但也不得不放下;可有了具体对象,就必然连做梦都要啖其肉寝其皮,他会一辈子恨这个人,恨之入骨,至死不休。
方宁一直在想方设法为他解毒。最后无争山庄的庄主原东园答应,无论如何都要把能给他解毒的药材置办齐全,包括一只价值连城的千年何首乌。方宁带着他去了无争山庄。原东园人到中年还没有子嗣,看见乖觉懂事的小随云,十分喜欢。他提出收养小随云,方宁竟然答应了。
“好孩子,不是我不要你了。但是你身上的毒真的不能再拖着不根除了。再拖下去,只怕会有性命之忧。原庄主想收养你是好事。毕竟,当年想要毒死你的人,势力不小。你养在我身边,那个人或许还有可能猜到你的真实身份,但他绝对不会想到当年他‘毒死’的孩子现在是原东园的养子,这样你更安全。”
终于又提到那个人了,原随云问道:“姨娘,那个人是谁?”
“哪个人?”
“要毒死我的人。”
方宁低头沉吟好久,答案依然是:“再等等,过几年我再告诉你。”
他带着一肚子疑问和不甘,拜原东园为养父,正式改名为原随云。而他的方姨娘虽然万般不舍,还是自己回了常青岛。
原家那个小少爷病病歪歪的,眼神也不好,以后不会是个废物吧?有时候,他会听见别人这样讲。这时,他会忍不住想起方姨娘,忍不住想到:如果当年没有被人下毒,是不是方姨娘就不会有求于无争山庄,是不是他还能留在方姨娘身边呢?
那个人,到底是谁?
被无争山庄收养后,他就再也没“见”到过方姨娘:没几年功夫,残余的毒性彻底摧毁了他的视力,就像现在余毒又开始侵蚀他的听觉和嗅觉一样。在他彻底失明之后,方宁确实赶来看望过他。可是那个时候,他只能听到方姨娘的声音,握着她的手,至于方姨娘是不是又为他哭了,他却连一星半点的光影都看不到了。
原随云求方宁:“姨娘,你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吧!我注定眼睛瞎一辈子,难道心也要瞎一辈子吗?”
方宁确实是哭了。原随云听也听出来了。
“是万圣阁朱文圭。”
哦,原来是连原东园都不敢惹的万圣阁啊。原随云点点头。仿佛认命了。
不过如此。
原随云听着周围的一切响动。当他失明的时候,他的养父原东园曾经以为他这辈子还能读书c习武,就已经很了不起,可现在原随云能毫不客气自诩一句“文书双全”,如何做到的,回想起来,似乎不过如此;
方宁曾以为,让原随云知道自己的身世,不过是让他瞎得明白。谁也没有想到,当年的小瞎子现在能算计朱文圭这无法无天的大魔头。如何做到的,一步步回想起来,依然是一句“不过如此”。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被挡在屋外的方思明或许也在想这个问题。但是,这样的问题,何必问呢。
原随云收回抚今追昔的思绪,拿出一副再和善不过的模样,替方思明问侍卫们:“这里还有空房,让你们少阁主还有我和丁枫住下吗?”
侍卫们连忙回答:“自然有。小的们这就带路。”
方思明冷冷地瞥了一眼原随云:“你且去吧。我在这里守着义父。”
“思明兄这是何苦?这里绝对安全,楚留香c萧疏寒c班世萦都绝对想不到这里。你尽管放心休息。对了,我让丁枫带了两坛酒。思明兄若是睡不着,可以找我小坐对酌。”
“不必。”
原随云丝毫没有显出生气的样子,只是对侍卫和气地说道:“我和丁枫要两间普通的客房就好,地方不够我们可以挤一间。”
方思明在朱文圭的门口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正堂里终于传来收拾洗漱的响动,侍卫们进进出出打水c泼水。他们看见方思明还站在院子里,便说道:“少阁主趁这个时候喝点茶吃点东西吧。老阁主差不多也快起来了。”
正说着,一个慵懒散漫的娇滴滴的声音从正堂里响起:“少主还真在这里站了一整夜?哈哈哈”
林清辉打着哈欠推门走出来,斜睨着面无人色的方思明,哼了一声:“楚留香c萧疏寒,还有那个云梦的大傻丫头加一块还打不死你一个,别真的是手下留情了”
方思明不知道林清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太想知道。
他不想这个时候跟林清辉起冲突,所以依然默不作声。终于朱文圭把方思明叫了进去。
正厅里面已经摆好了早餐,几个侍卫在旁边服侍着朱文圭坐下。方思明站在堂下。朱文圭一边吃着饭,一边向方思明问话。
“这次如何?”
“孩儿与萧c楚c班三人一番死斗,最后原随云使了暗器,障住众人视线,趁乱将我带出。但孩儿有一事十分介怀。原随云竟然主动告诉了他们蝙蝠岛的事。义父以后如果去蝙蝠岛或者和蝙蝠岛有联系,恐怕楚留香等人会顺藤摸瓜,到蝙蝠岛找义父的麻烦。”
朱文圭放下筷子,十分不满地盯着方思明看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原随云心怀叵测?”
“此人不得不防。”
然而方思明话音刚落,原随云的声音就从外面传来:“诶呀,少阁主此言,真是让原某不知如何辩解。”
侍卫们打帘子开门,原随云带着丁枫进得屋来,对着朱文圭深施一礼:“这其中恐怕有所误会,请老阁主听我一言。”
“讲。”
“原某虽然告诉了楚留香蝙蝠岛的事,但绝对没有让他们从蝙蝠岛这里找到老阁主行踪的意思。再说,在蝙蝠岛能不能找到老阁主的行踪,其实取决于老阁主,而绝非取决于我。老阁主只要不去蝙蝠岛,楚留香即便找到我也只能扑个空。
我之所以在救走少主的同时告诉他们蝙蝠岛的信息,是为了替老阁主释放一个□□。他们以为少阁主一定会跟在老阁主身边。如果他们知道少阁主带人去了蝙蝠岛,肯定会以为老阁主同样去了蝙蝠岛。而这个时候,老阁主便可以安心去天机营经营大事。我和少阁主则在蝙蝠岛引楚留香等人入瓮。
我这样一条计策,处处是为了老阁主想。没想到竟然被少阁主怀疑。我实在是百口莫辩啊。”
朱文圭听了点点头,接着对方思明说道:“你先下去,我还有事要和原少庄主商量。”
“义父?”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蠢物,做事毫无长进,攀扯他人倒学得很快。还不滚下去?”
方思明只得退了出去。
过了中午不久,原随云又来找到方思明:“思明兄午饭吃得可还好?老阁主让原某给思明兄带个话。老阁主同意了我的调虎离山之计。委屈思明兄和我到蝙蝠岛上走一趟,顺便一路散布消息,说万圣阁阁主也一同去了蝙蝠岛。思明兄稍微收拾一下,我们争取在傍晚前出发。又能与思明兄同车而行,真乃原某之幸。”
“”
原随云笑得满脸得意,满脸阴森:“老阁主还特别嘱咐说,思明兄不必特意辞行了。对了,老阁主担心只有思明兄一人,阵仗看着不够大,不够真实,特别让鬼琵琶c鬼谋c鬼爪还有林清辉一同陪着。不过我知道思明兄喜静不喜动,而且尤其和林清辉不对付。所以我特意安排我和思明兄一路走,其他人一路走,到蝙蝠岛上再汇合。思明兄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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