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语罢声咽曲不成

    方思明最终还是没有在离开别院之前见到朱文圭。他在正堂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得到的是“阁主正在研究翟天志先生送来的攻城机关术图纸,此时不让闲人打扰”的回复。

    闲人?方思明心里一沉。他确实不懂机关术,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确是闲人。

    方思明站在院子里,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他想让父亲多陪陪他,可是义父总是那么忙。那个时候他多盼着自己能快点长大,好为父亲分忧。父亲不那么忙了,就会陪他。父亲听他这么说,也很高兴,答应他,等忙完了手头的事,就会多陪他。

    于是方思明就拼命地学各种各样的东西,拼命希望自己快长大,也拼命地等朱文圭忙完手头的事。现在他长大了,学会了如何杀人,如何配置□□,甚至如何使用凶险的符咒,甚至违背自己的本性,学会怎么变装成女人。他为了长大,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他好几次听见医生警告他或者警告朱文圭说,如果再这样不知保养,放任他“胡闹”,他会活不过四十岁。他从不知道长大竟然是这样辛苦的事。可是朱文圭“手头的事情”永远忙不完,他永远等不到父亲有空陪他的时候,朱文圭的野心永远大得难以企及,他想要整个天下,也只想要这个天下。但方思明只想要一个慈父,只是一个被朱文圭捡回来的孩子。方思明除了他自己,什么也没有。他就算拼掉自己的命,也换不来一个大明朝天下给朱文圭。否则他真的会用自己的死来让朱文圭满意。

    方思明隔着门,对朱文圭说道:“父亲保重。孩儿这就动身了。祝父亲在天机营一切顺利。”

    屋里传来朱文圭有些不耐烦的声音:“知道了!”

    还是让父亲心烦了。方思明对着紧闭的房门深深稽首:“孩儿告退。”

    “哦,”朱文圭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路上小心。”

    毕竟有一句“路上小心”,方思明心头还是一暖。

    一一 一一

    原随云目盲不便骑马,因此两人这次还是坐车,只不过赶车的人不是丁枫。

    一路上方思明一言不发。原随云仿佛嫌闷,于是抚琴而歌,竟然是一首离骚。

    原随云弹着,唱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方思明不由得叹出声来。原随云的琴歌也随之停止。

    “思明兄不喜欢琴声吗?那好,我们不弹琴,只聊天怎么样?”原随云放下琴,微微笑着。“思明兄,在下一直很好奇,那位班世萦姑娘和思明兄是什么关系,她为何如此在意思明兄呢?”

    方思明不耐烦地回答:“只是在江湖上萍水相逢而已。什么关系也没有。我早就说过,她在不在意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原随云的笑益发风清月朗:“如此说来,三闾大夫和一直追着思明兄的班姑娘,都是认死理的人。就算是明月照沟渠,别人毫不领情,也非要飞蛾扑火,自以为是地做出一副忠臣挚友的架势来。到最后,不过是让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因此既心安又自得罢了——其余的,百无一用,于事无补。”

    方思明哼了一声。他一时还没猜出来原随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即便原随云这样说,他也不会对班世萦有什么愧疚之情——谁让班世萦非要和他的义父作对呢?

    原随云没有听到方思明的答话,于是继续说道:“但是思明兄是聪明人,不会有同样的愚忠吧?”

    “什么叫‘愚忠’?”方思明不以为然地反问,“难道我不应该对义父尽心尽力吗?”

    原随云嘲讽道:“思明兄,何必如此假正经,等到了蝙蝠岛,万圣阁也好,朝廷也罢,一切都山高皇帝远。你就算在这里再怎么对朱文圭表忠心,朱文圭也不会知道。再说,就算你留着些私心,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只怕到时候他也焦头烂额,没有多余的精力管你了。”

    原随云一说完,就听见方思明怒气冲冲的声音:“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什么叫‘焦头烂额,没有多余的精力’?义父会怎么样?”

    “我只是随便说说。”原随云把这个话题岔了过去,“在蝙蝠岛上,思明兄不用想这种事情,也会没空,没心思想。蝙蝠岛可是我精心营造的销金窟——”原随云的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暧昧,“人间一切享乐,岛上应有尽有。思明兄在岛上可以尽情放松享乐。尝过人间至味,自然明白人生苦短,抵不过一场醉生梦死的道理,好多事都会看开了。”

    原随云轻轻拨起琴弦,又弹起了一曲《酒狂》:“思明兄,这曲子弹到极致,能由醉入邪,由邪入魔,思明兄可要小心,别和天机营的那些人一样,听得神志不清啊。”

    说到天机营,原随云这时候倒有些怀念c感激他的许世叔许文武将军。如果不是用他的人头给万圣阁祭旗。说不定朝廷到现在都不会认真剿灭万圣阁。

    大明朝那么多将军,朱文圭非要逼降天机营许文武。这自然是他在旁调唆的。当初方思明的怀疑全怀疑到点子上了。

    当年朱文圭逃离皇宫可谓是九死一生。之所以能逃出来,据说是因为有人在皇宫里接应帮助,帮他假死。“尸体”运出去草草掩埋时,他才终于逃出生天。但是,永乐帝朱棣又不想担上残杀手足的罪名,故而对外宣称建庶人朱文圭依然被囚禁在中都凤阳的广安宫里。但广安宫里面的“建庶人”容貌小改,性格大变,这种事还是传到了民间,引起了种种猜疑。而在这之后,有些落草为寇c啸聚山林的绿林好汉,就打起了“侍奉建文遗孤”的名号。

    市面上假的多了,真的反倒安全了。朱文圭前几十年都在韬光养晦,甚至还在天灾人祸的时候开粥场赈济灾民c收买人心。看上去万圣阁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帮派。俗话说得好,龙有龙的门,狗有狗的洞。朝堂和江湖,只要不出大乱子,彼此都希望能井水不犯河水。所以即便有人传言万圣阁的烛老人就是建文遗孤,但这种事情一没有证据,二也没有造成任何让朝廷非管不可的后果,因此万圣阁所在地方的地方官甚至不会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免得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原随云必须给朝廷一个必须管万圣阁的理由。许文武死得好,他一死,万圣阁的事情,朝廷想不管都不行了。

    牺牲掉一个看着自己长大的世叔,就为了报复朱文圭?值吗?

    或许不值?但这件事不能用“值不值”来评价。难道除了借刀杀人,还能有更好的方法?原随云心安理得。想到许文武一直对他唠叨味如嚼蜡的家国大义,他甚至觉得许文武死得不冤枉。

    再说,原随云早就想杀了许文武。

    在他十三岁那年,原东园第一次带他到天机营做客。当时负责接待他们父子的校尉欺负他看不见,又看他年纪幼小,且容貌俊秀,只要原东园不在旁边,就对他十分轻薄。原随云表面上假意上无知无觉,随他上下其手,甚至还有几分假意逢迎配合。但转天就略施小计,制造了一个意外,让他从瞭望台上跌下,落在堆放在瞭望台底下的拒马枪上。

    但那个校尉命挺大的,没死。

    原东园以为是原随云乱跑淘气,才害得校尉跌成重伤,硬要原随云跪下对许文武和校尉道歉。

    原随云被原东园连拉带拽,拖到许文武面前时,依然只有那一句话:“父亲,我什么也没做错。是他自己跌下去的。”

    许文武冷冷一笑:“原庄主,令郎可真是聪明绝顶。张校尉跟随我多年,身手敏捷,无缘无故从完好无损的瞭望台上跌下来,身边只有令郎一个,他倒是什么都没做。可是张校尉对我说,是原公子趁他不备推他下去的。”

    那一瞬间原随云甚至能感到义父原东园和许文武狐疑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身上。原东园质问道:“随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你推了张校尉?”

    原随云不想告诉父亲真正的原因。任凭原东园如何骂他,哄他,甚至要打他,他只有沉默。

    这件事最后以原东园把他交给许文武,关了五天禁闭告终。

    原随云恨那个校尉,也恨许文武满口仁义道德却不明是非,在原东园面前差点把他逼到绝境。

    一曲弹完,原随云继续和方思明闲聊:“听说思明兄在天机营尽心竭力,回去还是被老阁主斥责。我听林清辉嚼舌,说老阁主曾经在麻衣圣教设计困住楚留香。但思明兄审时度势,没有贸然出手。老阁主因此大动肝火,甚至当众责打了思明兄。我之前不信,但亲眼见过这次思明兄舍命为老阁主殿后,老阁主却让思明兄在院子里站了半夜。这些传闻,只怕是真的了。思明兄,你为谁辛苦为谁甜啊。”

    方思明没说话。

    原随云幽幽地笑着,哀叹了一声:“没想到思明兄和我一样,也过得这么不得志。思明兄是否也和我一样,希望朱文圭和楚留香死了才好?”

    方思明忍住掐断原随云脖子的冲动,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原随云:“原少庄主,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难道希望我义父死?”

    原随云稍微有些惊讶:“思明兄不这么希望?”

    “我永远不会背叛义父。就算曾经有一些不愉快,但父亲永远是父亲。”

    原随云没有说话,仿佛在掂量方思明这句话的分量。

    原随云脸上暧昧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仿佛月食一样,明亮的光辉渐渐被阴影遮盖,最后,本该光华皎洁的明月血红一片。

    “思明兄是不是非常奇怪:当初调查楚留香的时候,包括提前几天进入明月山庄布局的时候,怎么没人注意到萧疏寒每年也会在李如晟等人的忌日来明月山庄呢?要是早知道这一点,不就能十拿九稳地杀死楚留香,怎么会弄到现在这个地步?还有,为什么班世萦和楚留香会出现在天机营?因为江湖上没有人不会相信楚留香和一个性格憨厚的云梦弟子的话,江湖上的人现在都知道万圣阁大逆不道了。”

    方思明惊讶得如五雷轰顶,瞬间汗毛倒竖:“你是说,萧疏寒每年都会来明月山庄?当时派出去探查的人,怎么会忽略了这样重要的信息?我一直以为萧疏寒突然出现,只是义父人算不如天算”

    原随云听了哈哈大笑:“盲人因为看不见,所以最明白‘知道’和‘看见’的可贵,也明白‘不知道’和‘看不见’本身就是最致命的险境。思明兄现在是不是也发现‘目盲’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了?”

    方思明没有说话,他看着原随云眼前的黑布,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失明,人生没有光明和色彩,只有一片黑暗,就连想看书,就连收到朋友的信,都要让家仆代读,会是什么滋味。

    目盲的确可怕。方思明有些感慨,心里想着,等回到万圣阁,一定要让义父重新审查探子的能力和来历。来历不明的恐怕要处死,能力不济的调取做苦力吧。可是,等等,为什么原随云知道萧疏寒每年都去明月山庄呢?

    “思明兄不说话了?心里在想什么?”

    “又是你”

    原随云微微挑眉:“是我。思明兄真是聪明绝顶,在天机营的时候就看出了不对劲。但是还好,朱文圭看不见这一点。思明兄武功绝世,又对朱文圭忠心耿耿,我本应该拿你毫无办法,但让既然朱文圭看不见你的真心,我就能把你困死。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萧疏寒每年都去明月山庄,那是因为我自己也年年去那里凭吊——哀悼这人世,哀悼我自己。至于为什么万圣阁的探子没有查到这一点,也很简单,他们恰恰同时也是我极乐宗的人,而且老阁主只让他们探查楚留香的行踪,他们本来也用报告萧疏寒的行踪。思明兄现在是否稍微看清了一点现在的形势?”

    方思明怒火中烧,抬手正要锁住原随云的喉咙,却没想到原随云虽然目不能视,却早有防备。他侧身闪过锋芒,同时又稳又准地反手抓住方思明的手腕。

    原随云脸上微笑着,手上仿佛没有用到丝毫力气,但方思明感觉出来,此时原随云正要用真气钳制住他手腕上的太渊穴和神门穴。方思明亦用真气反制。原随云也发觉到,方思明此时此刻愤怒到起了杀心:他打算用真气反制之后,再进一步震断原随云的心脉。原随云同样以真气化解。方思明的攻势虽然消解,但原随云全力和方思明斗真气时,不知不觉放在琴弦上的手一扣,竟然把一根琴弦震断了,发出一声爆响。

    两人依然僵持不下,难分胜负。

    呵,方思明对朱文圭死心塌地,却恨不得杀了我——原随云冷笑起来。

    真气一激,车厢里揉碎百花一样的气味顿时浓郁了起来。那香味仿佛一双无形的手,引导着原随云抚摸过方思明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原随云看不见,但闻着方思明身上的气味,抓着他的手腕,触碰到他皮肤羊脂玉一样细腻柔滑,带着一丝冰凉的质感,感受着细腻皮肤下肌肉绷紧时的张力和脉搏的跳动,他就已经知道了方思明的整个身体会是什么样子:那一定是一具绝美的肉体。对于一个瞎子来说,这地步就和方思明整个人在他面前脱光了没有什么区别。他心里奇怪,这样□□似的味道,难道之前别人都没有注意到,连方思明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吗?明明都这气味浓郁得好像是整个人脱光了一样,可方思明只一心和他拼真气。

    或许真的没注意到,原随云想起来,他还没有失明的时候也不会注意到气味这种东西。

    原随云一旦分神,方思明就占了上风,他开始压制不住方思明的真气了。但他心里却想到了怎么压制住方思明这个人。

    方思明从天机营就看出来原随云藏祸心,他甚至一针见血地看出了问题的关键:大明那么多将领,为什么朱文圭一定要招降一定不会乖乖合作的许文武。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怀疑,原随云给朱文圭灌尽了迷魂汤非要他招降许文武,到底是什么居心。可是方思明就是小孩子心性,他怀疑鬼怀疑,看出来朱文圭的决策有大问题,却不敢质疑,不敢反抗,像个对父亲唯唯诺诺的孩子一样。最后正中下怀地杀了许文武的,正是万圣阁里唯一一个看出来招降计划只怕有鬼的方思明。

    这就叫执迷不悟,自投罗网。

    竟然高看了这个愚不可及的混蛋!好,很好!方思明,这是你的选择。既然你要为朱文圭出生入死,我就让你和他一起下地狱。我成全你。

    只不过现在我也没空把你送回天机营,等着你和朱文圭一起死在乱军之中了。

    原随云笑道:“思明兄确实是好俊的功夫,在下自叹不如。但是思明兄有空和我斗气,倒不如再想一想,楚留香是何等的聪明,如果放任不管,他看出蝙蝠岛只是疑兵之计,会花多长时间?她身边的班世萦和朝廷相互呼应,朝廷c楚留香c武当派同时追着老阁主,老阁主能撑多少时间?”

    话音刚落,方思明的真气立刻弱了一半。两人同时收回了手。

    原随云用几乎是哄诱的语气说道:“思明兄,我们马上就到下一个驿站了。如果思明兄急着去找老阁主,自己买了马,和在下分道扬镳就好。”

    方思明不说话。

    原随云摸着已经断了的琴弦:“啊,可惜。在车上晃晃悠悠的没法换琴弦。这琴一时没法弹了。余下的旅途,必然无比沉闷无趣了。但是,在这之后,思明兄无论想做什么,在下都会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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