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人间无处付情深

    “恕之师妹?”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打断班世萦的思绪。班世萦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对着方思明离去的方向发呆。刚刚香帅和原随云到她身边了,她都没有察觉。

    香帅和原随云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仿佛刚刚有一场不甚愉快的对峙。但原随云仿佛完全没有察觉或者没有受其影响,他用一贯闲逸优雅又不失温和的语气问班世萦:“这一夜天机营如此混乱,恕之师妹有没有受伤?”

    班世萦摇摇头:“多谢原公子关心。不过,这一夜原公子去哪了?一直见不到你,我担心原公子遇到了歹人,或者被发狂的将士误伤。”

    原随云先是一愣,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是在判断班世萦话中是否别有深意。但他随即笑道:“恕之师妹不必忧心,昨天听见动静不好,我就让丁枫送我到大营里一处僻静安全的地方。丁枫守卫了我整夜,倒没有出什么乱子。”

    “这就好。”

    “恕之师妹有什么打算?”

    “我我还没想好。原公子呢?”

    “等老将军的葬礼结束,便返回无争山庄。”

    终于楚留香打断了原随云和班世萦的对话:“恕之小友脸色极差,还是快去休息吧。此间的事情,恕之小友暂时不必管了。”

    班世萦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发烧烧得全身酸痛,仿佛骨髓都熟了。可是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踏实。眼前一会儿是弟弟惨死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方思明神色冷漠地对她说“我义父想要许文武这样的人才,可是他不肯归顺。不能为义父所用,就只好杀掉”

    那是九年前的凤翔。

    清晨,睡眼惺忪的仆役听见门口有动静,立刻赶到门口查看。稍微推开被闩住的大门往外瞅了几眼,门外并没有人。但显然门底下放了什么东西,沉沉地靠门堆放着。

    自从班家大爷班绵德胡作非为,砸了班家“仁心仁术,童叟无欺”的招牌,就时常有人往班家的大门口扔秽物。

    仆役心中略有不安。他打开大门,立刻惊叫起来。

    门底下放着的那个东西,是几天前被人绑票了的小少爷班世蘅的尸体。

    班家上下陷入了一片慌乱,甚至没人来得及看住班世萦:她连衣服也没穿好,就光着脚跑到了大门口。母亲一看见弟弟浑身是血浑身是伤的尸体,就昏了过去。祖母则抱着弟弟的尸体大哭。而祖父正在数落跪在地上呆若木鸡的父亲:“你造下的孽,竟要让蘅儿来还!父债子偿,父债子偿啊!我又是造了什么孽,生下你这畜生!早知道几年前就该亲自把你绑到官府”

    “蘅儿”对一切都漫不经心,没心没肺的父亲,终于露出了悲痛欲绝的神情。“我要是知道他们下手这么狠,连小孩子都不放过,绝对不会把你留下来我没想到我没想到”

    “畜生!孽[hexie]障!放高利贷的人,还能有什么良心吗?你别人来要债,你让蘅儿和萦儿去挡?”

    祖父的拐杖重重砸在父亲的后背上。父亲扑在地上,放声嚎哭。

    班世萦紧紧咬住嘴唇。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哭了。

    那天,父亲带着她和弟弟到茶馆听曲子,结果被追债的打手们围住了。班绵德说要回家取钱,把她和弟弟留给打手们。求生的本能告诉班世萦,这群陌生人来者不善,而父亲眼神忐忑,显然心中有亏,一定又要做出来会很不好的事——严重到会被祖父臭骂的那种。她偷偷对弟弟世蘅说:“我害怕,我们也想办法偷偷走吧。”

    “可是先生说,父命不可违。爹让我们在这里等他”

    “但是但是这些人好凶,比先生还可怕呢!小蘅,爹都走了,我们也走”

    世蘅摇了摇头:“要走你一个人走。”

    最后,只有世萦借口要出恭,骗过了打手们,一个人偷跑回家,把发生的事告诉了祖父。等祖父带人赶到茶馆时,早就人去楼空了。

    班家找了三天三夜,却一无所获,无论是世蘅还是班绵德,都音信全无。接着,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混混给他们带信来,说是一天后不立刻交出班绵德和两千六百两银子,他们就撕票,敢报官就烧了班家。

    班家一边找人一边凑钱,但已经没落了太医世家怎么可能立时凑出两千六百两银子。倒是班绵德某天半夜偷偷回来了,胡子拉碴,满身污泥。班家人又提心吊胆过了两天,终于等来最坏的结果。

    “把祖宅和祖产全卖了,给你这逆子还债吧!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世萦了!”祖父用拐杖砸着地面。

    三天后,一个渔夫在河边的芦苇丛里,发现了班绵德和一个□□衣冠不整c抱在一起的尸体,仵作验出,他们是服用了同样的□□死的。

    班绵德是愧疚自杀,还是死性不改去嫖妓时被人抓住杀了泄愤,或者只是他不知如何面对今后的人生,索性拉了一个□□当垫背去寻死,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班世萦分不清她病中的几天到底是在想世蘅还是在想方思明。父债子偿——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厄运,会再一次在她面前,在另一个人身上重演吗?

    如果能带着弟弟一起逃走就好了。

    如果弟弟不那么听话,或者他明白父亲未必总是对的,所以没必要毫不保留地顺从父亲就好了。

    如果能阻止他的父亲,不要放浪形骸,不要和恶徒混在一起就好了

    等班世萦能起身,已经是几天之后。楚留香知道班世萦大好了,便告辞云游,不知去向。许文武老将军已经下葬,原随云也准备动身回无争山庄了。临走之前,原随云还专门找班世萦辞行:“实在是抱歉,本想让香帅和恕之师妹领略一番军旅中的豪情和风光,却没想到让你们卷入了如此不堪c恐怖的事件中。”

    “原公子不必自责,这本来是万圣阁朱文圭造作下的罪孽。和其他人不相关。万圣阁作恶多端,如不早除,天下难得安宁。”

    原随云似乎笑了一下:“那么,那位方思明方少阁主呢?恕之师妹怎么看?”

    班世萦有些犹豫:“我说不准可能是子代父罪,父债子偿,这一切并非他的本意,只是父命难违。也有可能,他本来和朱文圭就是一丘之貉”

    “唉,恕之师妹,”原随云叹了口气,软语开解道:“人世间的事情怎么说都是有理的,终归还是要听从自己心中的判断。”

    班世萦没有回答。

    原随云的唇边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恕之师妹担心方思明吗?”

    “担心。朱文圭多行不义,方思明如果为虎作伥,同样没有好下场。”

    原随云轻轻叹了口气:“唉,当局者迷。方思明只怕困于和朱文圭‘父子情深’的枷锁,身处险境也不知逃脱。我知道恕之师妹的心思。既然是师妹想要挽救的人,我若遇见了,一定也会劝他离开万圣阁。”接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据说最近有些仿佛是京城来的官差到了天机营,四处查访这次事件中相关的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打扰到恕之师妹养病?”

    “京城?”

    “许文武老将军乃是多年镇守要塞的宿将,忽然死得不明不白,恐怕从内阁到六部,都没有不过问的道理。兵者国之重器,不管是谁,只要染指其中,朝廷不会放任不管。万圣阁再怎么高深莫测,实力不凡,也仅仅是一个江湖门派。现在的大明政通人和,吏治清明,即便一开始朝廷没有注意万圣阁,万圣阁能逍遥一时,但一旦注意到,围剿歼灭只怕也是早晚的事。万圣阁不在了,方思明也没有继续为恶的理由了。只是不知道朝廷能不能查到万圣阁这里。”

    班世萦一瞬间说不出到底是如释重负还是更加忧心。如果能阻止万圣阁和朱文圭,即便朝廷介入也未必是坏事。但却不知道她有没有机会,在一切为时过晚之前,把方思明从深渊中拉出来。

    “我只顾着东聊西扯,竟打扰恕之师妹休息了。我还要尽早返回无争山庄。这次招待不周,实在抱歉。”原随云客客气气地告辞了。

    班世萦送别了原随云,便在天机营里走着。许将军一去世,整个天机营就仿佛失去了魂魄,再也感受不到肃穆威严的气氛。幸存的军士们垂头丧气,畏畏缩缩。校场上也听不见练武的呼喝声。

    “那位姑娘,你是何人?”班世萦忽然被人叫住。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两个穿着圆领衫,颇有些文官气质的中年人正看着她。班世萦小时候看见过他祖父从京城带来的衣服。这两人虽然没有穿官服,但衣服的料子显然是京城里专供达官显贵的绸缎庄的货色。看来朝廷真的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件事。

    “在下班世萦。是许将军亲眷原公子邀请到这里相见的。”

    这两个人互相交换了眼色。

    “班姑娘知不知道许将军出事的那晚发生了什么?”

    “自然知道。”班世萦平静地说道,“一个江湖上的旁门左道万圣阁,竟然痴心妄想要倾覆朝廷,派人逼降许将军。许将军不肯从贼受辱,遂舍身成仁。”她不想替万圣阁隐瞒什么。万圣阁做的事情,如果朝廷真要调查,肯定能调查清楚。

    “万圣阁?”其中一个人皱起了眉头,仿佛不相信班世萦说的话,“这是什么江湖门派?吃了雄心豹子胆吗,敢动朝廷命官!”

    另一个劝道:“看来这件事果然和江湖相关。我看这姑娘也是江湖人士,不妨听她说说。姑娘请讲。”

    “你们再调查一下,自然就能知道。最近江湖上很多风波都是由此而起。他们在江南和中原都有势力。阁主朱文圭,心狠手辣,大权在握,手下招揽c诱骗了许多身手不凡的能人异士。”

    “你说什么?” “朱文圭?”两个人同时惊讶得叫出声来。

    “这是他本名,江湖上极少有人知道。江湖上更多是叫他‘烛老人’。”

    “还有别的吗?”

    班世萦果然无论如何都不希望朝廷注意到有关方思明的事情。她摇摇头:“万圣阁的所作所为皆是朱文圭的意思,其他人武功再高也不过是兵卒。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听完班世萦说的话,两个便装的文官一个满脸诧异,仿佛做梦,另一个反而笑了:“姑娘,我看你年纪轻轻,怕不是在江湖上听到什么耸人听闻的传闻,便信以为真,到处说了哄骗人呢!”

    班世萦也冷笑:“阁下以为我看不出这是激将法?江湖人一般不喜欢朝廷插手江湖事,但这次完全不同。我是知道朝廷要管这个烂摊子,才故意在附近徘徊,希望遇到京城来的人。说真的,我并不十分在意万圣阁有谋反之心。我只知道,万圣阁也好,朱文圭也好,都不能再肆意妄为了。否则,会有更多无辜的江湖中人被牵连,以卵击石,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原先假意激将的文官敛容正色,对班世萦微微作揖:“女侠真是快人快语。女侠放心,此等叛逆,我等定要肃[hexie]清。否则何以上谢皇恩,下抚黎民。”

    班世萦同样回礼:“有劳大人了!并非所有江湖人都有谋逆之心。大多数江湖人,只希望过快意恩仇的日子而已。还请大人体察。

    看班世萦走远了,两个人相视低语:

    “每每派人暗中向朝廷送信,果然是无争山庄原少庄主的做派。”

    “原随云果然是心向朝廷,忠靖可嘉。”

    在天机营祭拜过许文武将军之后,班世萦遇到了来去祖师。来去祖师用引梦术,把班世萦引到了有关方思明的旧忆中。在梦境里,班世萦之前的担心完全被证实了。朱文圭不值得方思明交托性命,就像他们的父亲不值得世蘅交托性命一样。亲生骨肉父子至亲,班绵德尚且能不顾她和世蘅的安危自己逃走,更何况只是养父养子。朱文圭或许一开始看见方思明时,自伤身世,对他有些同病相怜的真心,可他一旦发现方思明有可用之处,方思明对他的意义就只有“是否于我可用”了。不管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只要对朱文圭可用,他都会让方思明去做,和班绵德一样,他不在乎孩子的安危,只管自己。朱文圭逼迫着方思明学女子做派潜入云梦偷师的时候,对他就已经没有一点父子情分了。只可惜方思明身在此山中,看不透。

    这样想来,班世萦甚至怀疑朱文圭一开始对方思明的心意就不怎么正。那时候,他可怜的到底是方思明,还是曾经和方思明一样无助的自己呢?

    往者不可谏。已经发生的事情,已经下定的决心,是不可能在一个虚幻的梦里改变的。在梦里唯一能迷失和改变的,只有观梦者的心。就连来去祖师也只能后悔当初没有想办法把方思明留在云梦,否则或许有不同的结局。

    但是来者犹可追。班世萦想带方思明离开万圣阁,就像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想要带着弟弟离开那个茶馆。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不想放弃。

    到了方思明和楚留香约定的日子,班世萦也去了明月山庄。

    “恕之小友也来了?这是万圣阁和我之间的事情。小友无需涉险。”楚留香虽然这么说,却不怎么惊讶。

    “万圣阁和香帅之间有纠葛。我和方思明之间也有纠葛。”班世萦自嘲地笑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罢了。”

    班世萦果然如愿以偿见到了方思明——当时她和楚留香已经被困在在朱文圭设下的毒雾中,性命堪忧。

    班世萦不得不承认,朱文圭还是很有心计的。他派手下万五装疯,吸引楚留香的注意。万五真真假假说起当年的情景,这些信息和楚留香已经收集的线索吻合,所以楚留香不得不相信此人说的事情只怕就是事实。接着万五大喊“楚遗风你别过来!冤有头债有主,是姓朱的害了你!”提到父亲的事,即便是楚留香也不可能保持绝对冷静的判断。结果他们追着万五冲进了这片毒雾中。

    但谁也没有预料到这时候武当派掌门萧疏寒竟然从天而降一般,为他们解了毒。情势立刻逆转。而朱文圭完全就像当时的班绵德一样,自己逃了,把方思明留下来殿后。

    班世萦气得几乎想笑:“方思明,你不要执迷不悟了!现在是你离开你义父最好的时候!”

    方思明始终在躲避着班世萦的目光:“义父给我的,不论生死,我都会坦然接受。如果你仍将我视作朋友,就用你最大的本事,看看能不能杀了我。”

    “方思明,你在云梦的时候,没人教过你云梦的本事不在于能杀别人杀不了的人,而在于能救别人救不了的人吗?”

    但方思明既然非要拦着他们追赶朱文圭,就只能动手了。

    楚留香原本有些担心班世萦和方思明交情不差,忽然反目动手,她会心有顾虑。可没想她对方思明的出招竟然招招凌厉凶狠,虽然都不直取性命,可每一招都是奔着封穴道,卸真气去的——一定要把方思明打得四肢僵麻,无法逃脱,这样他想追上朱文圭都追不上,班世萦这样计划着。楚留香和萧疏寒也是差不多的想法:留活口。

    一场恶战后,楚留香等三人终于制住了方思明,然而还没问上几句话,黑夜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得人头晕目眩的强光。

    “揣着明白装糊涂,父子情深的可真是感人。”一个似乎在哪里听过的声音冷嘲热讽地说道。

    强光过后,已经不见了方思明的身影。

    “阁下何人?”

    “海上销金窟,蝙蝠公子。”那人远远抛回一句话自报家门。

    班世萦正要追,却被楚留香拦住了:“恕之小友,听他轻功远遁的声音,带走方思明的人轻功卓绝,且极为擅长夜行。敢在我和萧掌门面前出手,只怕也做了充分的准备。合三人之力,现在也未必能追得回来。”

    “可是方思明也好,万圣阁也好,这件事就算了吗?”

    “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我一定要到蝙蝠岛带回方思明,向他问清楚万圣阁朱文圭的下落。”

    当方思明终于开始恢复一点视力时,已经被原随云带到一辆四匹快马拉的车上。车在疾驰,夜风掀开车帘,吹进车厢,微微撩起方思明银白的发丝。方思明经过一番打斗,身上仿佛百花揉碎成泥一般凄绝清寂的气味更浓郁了。原随云似是心情大好。

    “‘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想说什么?”方思明冷冷地质问原随云。“为什么要告诉楚留香蝙蝠岛的事?”

    原随云淡然一笑,轻轻拨弄着手中的琴:“班世萦很在意你,想带你离开万圣阁。可惜方少阁主不领情,明明知道是个火坑,还往里面跳。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感天动地的父子情深吗?”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在不在意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方思明无动于衷。

    原随云信手弹出几个音符:“怎么没有关系。我听说,她已经把万圣阁打算谋反的事情,告诉了大学士杨荣和英国公张辅。她可是恨透了万圣阁‘逼迫’你多行不义,非要除之而后快,哪怕朝廷插手也不在乎呢。”

    “她一个傻丫头怎么会想到告诉朝廷?为什么“三杨”中的杨荣和河间王张玉之子这么快就到天机营了?不会又是你在捣鬼吧?”

    原随云笑起来,把琴声弹得轻松悠扬:“她只是一个傻丫头,怎么不可能告诉朝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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