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龌龊之事
当晚，大夫人倚在塌上出神，影姑姑走进来后轻声唤了声“夫人”。大夫人回过神来，看着影姑姑张了张口，最终低下头去，抚弄着案几上花缓慢开口:“如何？”
“禀夫人，确实是大小姐”
大夫人闻言用力地闭了闭眼，声音颤抖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影姑姑见状犹豫着说:“只是”
大夫人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站起来忙问:“怎么了？”
影姑姑将顾朝枝的话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大夫人听，大夫人听完，仿佛失去了什么支撑，一下子瘫坐在塌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流下来，嘴唇剧烈颤抖着。
“我怎么会不要她我的婳儿，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我怎么会不要她”
“夫人莫要伤心，小姐这些天受了苦，难受之下才这么说的，等过些天小姐心情缓过来了，就会明白夫人的良苦用心了。”
大夫人心中阵痛，忽然变了变脸色，“那个狠心的呢？丽儿？丽儿！”
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个绿衣丫环，“夫人，老爷老爷在青姑娘那”
大夫人拍着桌子站起来，“阿影，你看看，你看看！他觉得婳儿失踪丢了他的脸，说不要大张旗鼓地找，我认了。我请求他暗中派人去寻，去调查，他却一再敷衍我，我也认了。如今婳儿得幸回来了，他却宁愿跟一个青楼带回来的娼妓鬼混也不愿见女儿！”大夫人怒不可遏地冷笑着，“好啊！顾方权，你真当我郑家式微，你真以为坐上了这人上人的位置，就逃脱得了他们的掌控！”说着，将案几上的茶盏悉数扫在地上。
“夫人息怒”
尖锐的碎裂声吓得丫环婆子们立即跪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影姑姑叹了一口气，上前道:“夫人，所幸小姐并无大碍，老爷那里，我们来日方长。至于那些个上不了台面的，夫人又何须和她们置气，您才是这顾府的女主子，她们早晚是拿捏在夫人手中的。”
大夫人哀声说:“我就是不明白，婳儿哪里不好了？从前老爷也是十分疼爱婳儿的，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老爷看婳儿的眼神就像婳儿强走了他什么东西似的。”大夫人拭着泪，被侍女扶着进内室就寝了。
影姑姑小心地放下内室的帘子，眼神冰冷地地扫视着一地跪着的人。
“都仔细管好着自己的嘴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不用我再提醒一遍了吧！”
“是”
“是”
“是”
顾朝枝来顾家已经五天了，这些天，她借着养病为由，在自己的院子里好好理了理顾府的关系。痕月和殊语两人自小同顾婳一同长大，对顾婳的一切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这些天相处下来，虽然顾朝枝有刻意地模仿顾婳，但在两人看来，小姐就是变了。两人心想，这或许是这场祸事让小姐与以前不太一样了，于是也没太在意。
这天，顾朝枝在屋内冰着荔枝，殊语兴高采烈地跑进来， “小姐！小姐！后池的金莲开了！可漂亮了！小姐要不要去看看？” 殊语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没有什么心机，整天乐呵乐呵地想法子逗她开心。
顾朝枝微微一笑，“好啊，五天没出门了，正好出去走走。”
“诶！”殊语开心地应了一声，拉着顾朝枝就要走，痕月慌忙从屋里出来，边走边打伞，“小姐！外头太阳大，别被暑气伤着了。”
主仆三人绕过曲折的水廊，来到一座水上亭子。然而有些出乎意料，亭中已经坐着两个妙龄女子，身边环绕着一群婆子，正忙着给两人架冰盆，扇扇子。而女子则在吃着侍女递上来的荔枝，格外惬意。
其中的蓝衫女子看到了顾朝枝慌忙起身行了一礼，“大姐姐”，说着，还不忘拍拍还坐着的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毫无起身，“姐姐，你给她行什么礼，一个在外近半个月的女子还会有什么好名声吗，还能不能继续当这个嫡姐姐？哼～我啊～”只见紫衫女子捂着自己的脸，一脸愤恨地看着顾朝枝。
“痕月～”
“小姐”
“你太莽撞了”
“是，请小姐责罚”然而顾朝枝的脸上却丝毫不见怪罪的样子。反而是一脸平静地朝紫衫女子走来。
“你你要干什么。”紫衫女子看着顾朝枝步步迫进，害怕地往后退。蓝衫女子见了，张了张嘴，最终退在了一旁。
看到紫衫女子再无可退，顾朝枝才缓缓说:“五妹妹这是怎么了，姐姐又没怪罪你违反母亲的命令，口无遮拦在此胡言乱语。姐姐去了趟外祖家，怎的就不是妹妹的嫡姐了？”
那紫衫女子便是府上二姨娘的女儿顾青玉，蓝衫女子就是她的姐姐顾息玉。顾青玉本就是嫉妒顾婳得到众人宠爱，但又忌惮她的嫡女身份，今天逮到了机会，一时没忍住，逞口舌之快，反遭了一巴掌。如今再提到主母，想到她对姨娘的那些手段，浑身一颤，逃似的拉着顾息玉走了，顾息玉回头向顾朝枝看去，顾朝枝点点头，顾息玉歉意地一笑，跟着顾青玉离开了。
随着顾青玉与顾息玉的离去，转瞬间，凉亭就只剩下顾朝枝主仆三人了。顾朝枝坐在石凳上，静静地看着远处阳光下金色的波浪，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异常耀眼。
这顾府就像这浮水的金莲，外表华美荣耀，一派清明，内部却互相谋算，亲者不亲，极尽肮脏。
“小姐，你看那是不是少爷，怎么躲在那儿啊？”殊语眼神示意着看向远处水边躲藏的人。
顾朝枝将视线投过去，只见远处假山后隐隐躲藏着一男子，看见顾朝枝看了过来，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干脆就向顾朝枝走来。
顾朝枝嘴角扬起讽刺的笑容，缓缓地起身，等待着男子到来。
“大哥”顾朝枝俯身行了一礼。
顾婳的大哥就是顾煜，与顾婳一母同胞。在外人眼里，顾家这个少年登科前途无量的顾大少爷极为宠爱其胞妹，甚至为了她拒绝外任节度使。然而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其胞妹却存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顾煜低着头，想看又不敢看顾朝枝。
顾朝枝柔声一笑，“大哥这是怎么了，婳儿出了趟门，大哥就不想看到婳儿了，还是婳儿伤了头，又忘了什么对大哥重要的事，大哥怪罪婳儿了。”说着扶着头，仔细思考的模样。
顾煜一听，眼神一闪，抬起头来，试探着问:“你伤到头了？”接着又紧张地说:“是谁干的！”
顾朝枝苦笑了一声，“我记不得了”
顾煜心中慌乱，沉声对痕月与殊语道:“你们下去。”
顾朝枝看着走远的痕月和殊语，心中感叹，看来顾煜以前确实对顾婳很好，让顾婳的丫环毫不怀疑且如此听命，这或许就是当初顾婳的无助之处吧。
顾朝枝怯怯地看着顾煜，“大哥”
顾煜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浮现着痴迷。这样的眼神让顾朝枝十分不舒服。
两人就这样静默地站着，远处的金莲忽地泛着波浪，曳曳生姿，“大哥，起风了，婳儿想回去了。”
顾煜神色古怪地看着顾朝枝，许久才说:“去吧，我的婳儿。”
顾煜看着远去的女子，扬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小姐，大少爷笑得好可怕啊”殊语畏畏地往后看。顾朝枝不置可否，她当然看出了顾煜的异样，她也心知，瞒得过所有人，也未必瞒得过爱着顾婳的顾煜。然而顾朝枝并不担心，除非顾煜想要天下人都知道，顾府的大公子爱慕着自己的亲妹妹，甚至不惜将她劫走囚禁起来，这对于如今官路亨通的顾煜来说可是致命的。
“走吧”顾朝枝对着殊语柔和一笑，这顾府的的龌龊可真让她反胃，一个罔顾人伦，劫囚自己的妹妹；一个铁石心肠，为了儿子的前程，对爱女痛下杀手，这父子两人还真是相像。
顾朝枝经过花园时，忽然听到女人的喧哗声，顾朝枝疑惑地看向痕月，痕月低声解释道:“这是三姨娘，二少爷的生母，她被安置在侧院，小姐自然少有见过她，四年前老爷带进府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嗯哈哈哈，老鼠！小溪你看，老鼠！”
顾朝枝远远的看到一个美丽的妇人，举止疯癫地向她跑来。
经过顾朝枝时，三姨娘忽然在她面前顿住了，一脸好奇地看着顾朝枝。顾朝枝温柔地对她笑了笑，“姨娘怎么到这来了”
三姨娘一脸天真地笑着，“我是姨娘？嘿嘿，噢我是姨娘！”继而有瞪大着双眼看着顾朝枝，“不是，不是，我我不是姨娘，权郎说了，我是茹儿，茹儿”姨说完便呵呵呵地笑起来。
顾朝枝见状笑着不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说着神秘兮兮地凑到顾朝枝耳边。
“小姐”痕月和殊语看到顾朝枝制止的手势便停止了上前的举动，在一旁紧张地盯着三姨娘。
“是不是她们也不给你馒头吃。”
顾朝枝看着三姨娘饥黄的脸，出声问道:“她们不给你饭吃？”
三姨娘身边的小溪闻言，面上闪着狠历，上前说:“大小姐毋怪，姨娘估计又是疯病犯了。”说着要上前拉三姨娘，三姨娘躲过小溪伸过来的手，开始到处乱窜，嚷着:“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要我的小老鼠，啊啊～嗯”说着大哭了起来。顿时花园里一阵鸡飞狗跳，小溪正要发狠地摁住三姨娘。
“好了，小溪你去把姨娘的衣服拿到我的院子来，我带姨娘去我院子坐坐。”说完走上前哄着三姨娘，“老鼠去吃饭了，没空陪茹儿玩，茹儿跟我去吃饭好吗？”
痕月看着三姨娘脏兮兮的衣服出声道:“小姐，还是我来吧”
“不用”说着，温柔地扶起三姨娘，“我们走吧”
三姨娘呆呆地看着眼前和颜悦色的女子，除了笙儿，再没有人对她露出这样的笑容了。三姨娘吸了吸鼻涕，憨憨地点头。
“大小姐，这”
痕月见状开口，“怎么？小溪，大小姐的安排，你不满意？”
小溪连忙道罪，称不敢，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风舞院里，顾朝枝看着埋头大吃的三姨娘，笑着倒了茶水递过去。不想三姨娘喝得太快，呛到了。
“痕月，快给姨娘拍拍。”
痕月赶忙上前帮三姨娘顺着气，这时，外头的小丫环进来禀报说二少爷来了。顾朝枝便起身扶着痕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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