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法海当然不能真的扒了狐狸皮,也不可能撸着袖子再揍一顿狐狸屁股,干脆单手一翻,显出了降妖钵,“你自己进来,还是我收你进来?”
漓珠一看法海拿出的是降妖钵,而不是伏魔印,不由得松了口气,殊不知那伏魔印里别有洞天,进去之后犹如烈火灼烧,苦不堪言,降妖钵却只是限制他的自由,并不会有所损伤,可见法海也只是存了教训他的心思。
可白离并不知这其中区分,眼见着漓珠被她师父收进法器里,差点嗷的一嗓子哭出来,只能撇着小嘴强忍着。
法海又看向有生,“你当如何?”
有生抱着铃兰花,跪伏于地,平静道:“只要能让我与铃兰一起,但凭处置。”
法海还算满意他的识时务,说:“那便也进来吧。”
白离吓了一跳,顾不得屁股的疼痛,赶紧扑过去抱住法海的胳膊,“铃兰——铃兰是花妖,得种进土里。”天知道进了那钵里,铃兰还能不能好好的化出人身。
法海没想到白离还有胆子忤逆他,冷声斥道,“放手。”
白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摇头,“不放。”
那副英勇就义的表情看得法海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啧了一声,威胁的看向有生,示意他自己想法子解决。
有生竟是有些想笑,他凭空变了个花盆出来,填好了泥土,将铃兰花小心的种在里面。
铃兰花朝着白离的方向摆了摆枝叶,似是在感激,又似是在道别。
有生露出个笑容,说,“小妖,谢谢你了。”然后抱着花盆一起,化作一道白光,进了法海的降妖钵。
这下,该处理的妖终于都处理完了,法海颇是嫌弃的将蜈蚣干收进随身的储物囊中,这才有精力重新面对白离。
白离看着那一道又一道的白光进了法海的钵中,悲从中来,抽抽噎噎的,脸上全是眼泪,她可怜巴巴的问,“师父,我也得进去吗?”
正举着钵的法海:“”
法海倒是真想把这不听话的徒弟也收进去一了百了,前提是他舍得。
一句舍不得,便已经注定他只能把自己气个半死,还得顶着比锅盖黑的脸,认命的抱白离下山。
山路颠簸,法海抿着嘴唇心情败坏,白离心虚的听着她师父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不敢搭话。
谁都没有注意到,身后匿于黑暗中的阴影晃动片刻,一道黑色的身影走了出来,“竟是将业火红莲给了她?当真有趣得厉害。”黑影蹲下身,伸手拂过白离曾经站过的地面,低声呢喃,很快又轻笑出声,“阎肆啊阎肆,这样你就当我找不到了么?”
法海若有所感的回过头去,隔着层层夜色,凝神细听,黑影却已经先一步消失了身形,如同来时一般,悄然无声。
唯剩下夜风吹过林间,带起草木摇曳的声响。
法海拧着眉站定片刻,这才重新抬步,脸色更凝重了几分。
一路无话,当戚家的小院出现在白离眼前时,天色即将破晓,白离困得不行,却还兀自强撑着,没有合上眼皮。
义郎和绣娘听见动静出来查看,才得知白离竟是趁着他们睡着偷偷遛了出去,法海将人扔给绣娘,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半个眼神都没再给她。
白离又是困顿又是难过,缩在绣娘的怀里,听着她的絮絮叨叨,再也坚持不住,不甚安稳的睡了过去。
等到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白离瘫在熟悉的床上,当然,只能趴着,屁股凉飕飕的,被糊了一层药膏,动一下就扯得生疼,她艰难的扭着身子回头看了一眼,红肿红肿的像个发起来的面包。
可惜绣娘并不知面包为何物,所以她只能感叹,“大师这是用了多大的力度,离儿的屁股都快肿成寿桃了。”
行吧,寿桃就寿桃,至少还不是猴屁股,白离破罐子破摔,一头扎进枕头里当鸵鸟,自从她清醒过来,绣娘便难得发了脾气,已经在她耳边念叨了足足一个时辰,功力不比她师父念经时差,可见温柔的女人发起火来,才是最可怕的。
不过绣娘终究还是心疼,遣了义郎去山下买些上等的伤药来,生怕白离的伤落下病根,义郎刚出去一会儿,便咧着嘴回来了,举着熟悉的白瓷瓶子,自以为小声的跟绣娘说道,“喏,金山寺的和尚送来的。”
白离动了动耳朵,没有说话。
绣娘没好气的瞪了义郎一眼,抢过瓶子,坐回白离身边,给她重新上药,“大师这般在意你,昨晚却将你打成这样,定时气极了。”
白离闻着药膏的清香味道,吸了吸鼻子,又开始想哭,她想她师父了。
绣娘叹了口气,法海走的匆忙,什么都没交代,所以她并不知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显然不是白离偷溜出去玩闹这么简单,她虽然生气,但不知始末,也无从劝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白离蔫了吧唧的趴在床上养伤。
这伤一养便养了大半个月,期间法海始终没有出现,只是偶尔遣了个小和尚来给白离送药。
那小和尚叫慧新,称法海为师父,或许在慧新的眼中,他的师父是金山寺的住持,一位德高望重,法力无边的老僧。
但是白离知道,其实他们师出同门,严格来说,她甚至该叫上一句师兄。
慧新不过十四五岁,长得眉清目秀,却有些少年老成,不爱说话,对白离倒是很好,几次探视,也总会带些好玩的物件,或者是路边采下的野花。
第一次见面时,白离曾问他,“法海大师如何向你介绍的我?”
慧新回答,“师父说,你是故人之徒。”
至此,白离便不想再看到他,不是讨厌,只是嫉妒。
慧新说,他的师父从不随便责骂弟子,可整个金山寺的和尚都怕他。
慧新还说,他的师父看着无欲无求,但其实挑食的厉害,不爱吃扁豆,也不爱吃菠菜。
慧新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着光,脸上是满满的骄傲和自豪,因为他是法海唯一的门内弟子。
白离只能默默的听着,觉得慧新嘴里的法海是那么陌生,却又那么丰满,而这个法海,她知之甚少,她从不知道她师父最宝贝的东西是一块红色的血玉,不知道她师父除非必要,并不爱披着袈裟,也不知道她师父念经时最讨厌被人打扰。
但这些慧新能够娓娓道来。
或许是白离眼中的欣羡太过明显,惠新问她,“你的师父又是如何?
白离想了想,说,“我的师父,是个顶好的和尚。”可惜,他从不让我了解他。
所以白离只能从慧新的只言片语中,去了解她师父的近况。
不过等到白离的屁股消肿时,慧新也没了踪影,不知是因为寺里忙的脱不开身,还是法海不愿让他唯一的门内弟子,和一只妖接触频繁。
时间一晃,便进了七月,天气愈发炎热起来,白离换上了轻薄的罗裙,梳着小小的发髻,每日坐在院门前眺望远方,只是这次不会再有义郎抱着有生回来,或许也不会再有她师父徐徐而来的身影。
前两日,孙老爷子家的狗终于下了小崽儿,义郎抱了一只全身雪白的毛绒团回来,圆了宝山的梦。
可惜宝山的精力已经被义郎新买回来的小木马牵走了,根本没工夫搭理那呜呜乱叫的小东西。
小毛团子彻底沦为了白离的新玩具,义郎让白离给它取个名字,白离看着它白得无一丝杂质的绒毛,突然就想到了黑漆漆的有生。
“那就叫它希望吧。”白离戳着毛绒团的小肚子,轻声开口。
小希望从此在戚家安家落户,还没断奶的小崽子每天闭着眼嗷嗷待哺,让绣娘又体会了一把为人母的心酸。
当然,白离也没能摆脱掉每日把屎把尿的命运,就连自己独占了三年的大床,也成了小崽子的摇篮,还附赠她这个人体暖炉。
小希望在几人的呵护下安安稳稳的成长,可该出现的人还是没出现,法海就像是已经把白离遗忘,任她留在戚家自生自灭。
白离想,或许法海是真的不想再要她这个不听话的半妖徒弟了呢,那慧新聪颖懂事,对法海崇拜的五体投地,又勤学认真,应是法海最爱的样子,不像她,除了撒娇,什么都不会。
若当初没有对比,她还能骗骗自己,如今,见到了慧新,她怕是连最后的自信也所剩无几。
七月半,临安府西湖畔要召开赏荷大会,据说不仅有庙会,还有杂耍可看,许娇容和已经回家的李公甫想要带着两个孩子去凑凑热闹,顺便看看他们被压在雷峰塔下的弟妹,便来邀绣娘和义郎同行。
宝山听说有好玩的,直嚷着要去,白离情绪不高,便说留在家中照顾小希望,只是从镇江府到临安府,来去也要三日的路程,绣娘放心不下,想着让义郎留下陪她。
白离哭笑不得,忙提议自己可以去孙老爷子家暂住几日,反正俩家离得极近,来回也不过几步路的功夫。
绣娘犹豫了半天才在白离的各种保证下勉强答应,当晚便提着新出炉的莲子糕亲自登门去托付,顺便领回了小松子一只。
小松子听闻那庙会,羡慕的不得了,绣娘想着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顶多就是再开一间房的事,于是这事儿拍板定论,不愿意去凑热闹的孙老爷子留在家里照顾白离,绣娘和义郎带着宝山和小松子去看赏荷大会,众人对此都表示满意。
白离站在门口,目送着兴奋的四人逐渐远去,这才卷着铺盖搬进了孙老爷子家多余出的那间屋里。
小希望见了自家亲娘,立刻高兴的把白离忘到了天涯海角,一头扎进狗妈的怀里不肯出来,白离也由着它,干脆一个人搬了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发呆。
孙老爷子昨晚喝了酒,还在屋里瞌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惊起树上的鸟雀和知了,叽里呱啦的满处乱飞,抖了白离一身的鸟毛。
白离“呸呸”了两声,刚想换个地方坐,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法海万年不变的板着脸,却足以让白离激动到无以复加。
“师父!”她叫了一声,赶紧噔噔的跑过去,一把抱住法海的腿,像是生怕他再次离开。
法海居高临下的看着白离,问她,“你如今可记住教训了?”
白离点头,可怜兮兮道:“师父,我错了,我记住教训了,你别不理宝宝了。”她妥协了,认命了,管它什么公不公平,偏不偏袒,她终究不过是个不想放过任何温暖的可怜虫而已。
法海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将白离从地上抱起,拂去她还挂在头上的羽毛,脸上的线跳终于柔和了几分,“既是知错了,此事便过去罢,为师不再与你计较。”
白离一怔,心中隐约有些怪异的感觉,却还是应了声好,抬手搂上法海的脖子,触手的体温有些清凉,还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白离愣愣的看了法海片刻,默默的收回手。
法海侧头问道,“怎么了。”
“没——”白离舔了舔干裂的唇角,“我就是——想师父了,想再仔细看看。”
法海轻笑,“那便看吧,这几日义郎和绣娘不在,不如随为师去金山寺,如何?”
白离迟疑了几秒,点头应下,然后挣扎着下地,“那我去和孙爷爷说一声,他醒来找不见我,会着急的。”
法海闻言将白离放下,负手立在原地等她。
白离推门进屋,凑到孙老爷子身边,使劲摇了摇睡梦中的人。
可惜孙老爷子睡得太死,被扰得不耐烦了,干脆翻了个身,给白离留了个后背。
白离无可奈何,原本的打算直接作废,法海还在外面等着,她不敢过多耽搁,只能趴在孙老爷子的耳边,气运丹田,拔高了声音,大声道,“孙爷爷,我师父来接我去金山寺了,我走了啊。”
孙老爷子挥了挥手,迷迷糊糊的呢喃了几句听不懂的梦话,重又打起了鼾。
白离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但愿这样,能给他留下点信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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