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晌午的日头很大，照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白离拧巴着脸，用小手挡在额头，仔细分辨法海走过的路线。
心中的最后一丝不确定也被证实下来。
她迟疑着现在是不是个摊牌的好时机，至少他们已经离得山下有些远，不必担心再牵连无辜。
若是再不开口，白离也不知道对方会把她带到哪里去。
因为，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师父，是假的。
在孙老爷子家时，白离就已经察觉到了，她怕直接挑明，会让对方恼羞成怒，牵连到无辜的孙老爷子，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跟了出来，本想暗中提醒孙老爷子去金山寺给她师父报信，奈何醉鬼不是很给力。
如今她唯有盼望着她师父心里尚还记挂她，能早些发现她失踪的事。
假法海抱着白离穿过僻静的小路，这显然不是通往金山寺的那一条，白离哭笑不得，却又无可奈何，对方这是有多鄙视她的智商，所以连点样子都懒得做，让她想要装傻都实在是不好意思。
她眨巴着眼睛，试探的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当然是金山寺。”
白离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幽幽说道，“金山寺，好像在山的那边吧。”莫不是真当她傻？
假法海这才停下步子，露出诧异的表情，“你竟然识路？”
白离：“我不傻。”
假法海挑起眉梢，露出这张脸从未有过的邪魅笑容，“哦，那倒是我疏忽了。”语气慵懒得毫无诚意，这下却是连伪装都懒得做了。
估计也是觉得凭白离的本事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白离干脆直接了当的问：“你究竟是谁？”
她还被假法海抱在怀里，说实话，这个位置并不怎么适合摊牌，但她别无选择，都是这副幼齿的身体惹得祸。
假法海饶有兴味的打量着满脸纠结的白离，答非所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白离斟酌了一番，才说，“山下。”
假法海并未表现得很意外，甚至还赞许的点了点头，“如此倒的确是不傻。”
白离没从对方的身上感觉到杀意，胆子不由得也大了一些，理直气壮的就怼了回去，“不用强调事实，谢谢。”
怼完了又有点心虚，毕竟她还没摸透对方的脾气，万一这是个反复无常的蛇精病呢。
好在假法海没有在意白离的态度，或者说是压根就没放在眼里，他说，“你挺有趣的，便宜法海那蠢货了。”也算是间接承认了自己的确不是法海。
“我师父不是蠢货。”白离反驳，本来还想加一句，你才蠢货，你一家子的蠢货，想了想，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假法海嗤笑一声，伸出根手指头，挑起白离的下巴，“倒是条忠心户主的小蛇，你师父都不要你了，还这么维护他。”
白离恨不得一口咬掉了那根手指，“谁说我师父不要我了，不许挑拨。”
“我挑没挑拨，你不是最清楚么，法海这一个月，可是日日在金山寺里，和他那好徒弟相亲相爱呢，他徒弟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慧新吧。”
白离的心蓦然一痛。
假法海又紧跟着补了一刀，“哦，对了，今日，你那师父可是带着他的小徒弟去了临安府，赏荷大会，你说为什么却不带你呢？”
白离咬着牙，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撒谎。”
假法海耸了下肩道，“不信便罢了。”
白离垂下头，很想斩钉截铁的说，自己一丁点都不信，可事实上，她却已经信了大半，若不是她师父离开，为何这人偏偏要选在今日把她带出来，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其实在绣娘说要带她去赏荷大会，而她拒绝时，不是真的不想去，只是还幻想着或许她师父可以带她去看一看。
如今，她师父的确是去了，却并不是陪她。
白离拼命的眨着眼睛，才没让眼泪丢脸的落下来，真是的，她又不是真正的三岁孩童，何必为这些事而觉得委屈，毕竟和她师父朝夕相处，日日陪在她师父身边的人不是她，孰轻孰重自有分晓，她又计较什么。
假法海好整以暇的看了半天，才拍了拍白离的背，说，“想哭便哭，我不笑你。”
白离冷下脸，说，“滚。”
假法海的心情却看起来极好，“现在还不能滚，若是滚了，岂不是白忙一通。”
“那你想做什么？”白离不觉得自己身上还有什么是值得这男人图谋的。
“自然是找些东西？”
“我身上没什么东西。”
假法海笑得欠抽，“那可未必。”
白离心情不好，语气也恶劣了几分，“你能先换张脸吗，看着别扭。”
“不喜欢？你不是最喜欢你师父吗？”
“我怕留阴影。”看多了法海这种欠抽表情包，白离怕以后再也无法直面她师父。
假法海哦了一声，没再坚持，伸手在脸上轻轻一抹，原本的秃头帅和尚便成了一个带着银色鬼脸面具的长发男子，身形和法海有几分相似，套着件黑色的兜帽长袍。
白离看了他一眼，也看不出对方长什么样，不过凭直觉，不会太丑就是了。
换了形象的男人自我介绍道，“我叫三千。”
白离点头，没什么兴趣。
男人又说，“不过我还有个名字，叫旱魃。”
白离：“”这名字熟悉得让她想哭。
白离的心绪瞬间从悲伤中抽离出来，然后被惊惧填的满满当当。
所以说，她现在正被一只千年僵尸王，抱在怀里？
若不是白离的心脏已经被众多妖怪修炼到了坚韧无比，她怕自己已经撅了过去。
“怎么？害怕？”
白离僵硬着身子摇了摇头，脸却已经不自觉的白了几分。
三千说，“放心，我暂时不吃你。”
白离硬邦邦的问：“什么叫暂时？”
“暂时的意思就是现在不吃你，以后看心情。”
白离：“”呵呵。
三千觉得这小妖的反应简直有意思极了，难怪连法海那油盐不进的性子也能对她软下心肠，这也算是他此番的意外收获。
只不过，再有意思的小妖，若不是那人，也终究是差了几分。
三千伸手覆上白离的脑袋，他现在倒是想知道，法海那和尚究竟是耐不住寂寞给自己寻了个替代品，还是真如这般好运，竟真的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你干什么？”白离不满的甩了甩脑袋，试图把那只属于僵尸的手给甩下去。
三千说，“别闹，再闹吃了你。”
白离护住自己的脑袋，“你刚才说暂时不吃。”
三千咂了咂嘴，“但我没说暂时有多久。”
白离：“”好吧，你赢了。
处在食物链底端的那一方瞬间就失去了反抗的资格，在被吃和被摸脑袋之间，白离只能选择后者。
虽然不知道这只旱魃想干什么，但总不会是想挖了她的脑子当零食。
所以白离只能听之任之。
如今，她已经不指望有人能来救她，因为唯一能来救他的人似乎已经把她放弃了。
白离叹了口气，五味杂陈，却不知身边这僵尸王的心里，也正经历着惊涛骇浪。
他置于白离头顶的手上，一只黑色的莲花悄然在手心处绽放，这是来自于地府的警告，显然他私自将白离带走的行为，已经激怒了下面的某位。
三千不由得在心里苦笑，若他今日想再进一步，怕是这莲花就要开到他的内丹上了。
当真是护得紧。
不过此番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他已经隐约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能叫下面那几位紧张成这样的，这世间可没有几人。
三千若无其事的收回手，重又将怀里的小妖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满意，问道，“要我将你送回去，还是你自己回去？”
全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白离：“所以——你刚刚到底想做什么？”
好像她只是叹了口气的功夫，这只旱魃就自动跳频了。
说好的找东西呢？
刚才不是还摸着她脑袋威胁要吃了她？
然后呢？
三千说：“就是想摸摸你。”
信你才有有鬼，白离偷偷翻了个白眼，“刚才不是说找东西？”
“你不是说你身上没什么东西？”
白离：“你信？”
三千点头，语气特别真诚，“我信呀。”
白离彻底无语了，所以这旱魃不惜冒充她师父，又趁着她师父不在，费尽心思把她带到山上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全程回忆下来，竟真的只是摸了下她的脑袋，再无其他。
僵尸王都是这么蛇精病的么？
索性白离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性子，懒得在想他的目的，能放人自是最好，于是一指地面，说，“既然如此，放我下来，我要回去了。”
三千听话的把人放下，“确定不要我送你，这一路可危险着呢？”
白离毫不犹豫的回绝，“不用！”她现在腿都还是软的，若不是为了那点面子，恐怕早就一屁股坐地上了，被一只僵尸王抱在怀里，也不是谁都有这个胆子的。
三千可惜道，“那好吧。”
白离不放心的说，“那我真走了？”
三千负手而立，“走呀，放心，暂时不吃你。”
于是白离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迈开小短腿，幸亏这几日她有好好练习走路，腿脚已经相当稳当。
几步之后，三千在她身后喊道，“等等。”
白离无奈的站住，转身，就知道没有那么容易。
三千问，“你为何发现我不是法海那和尚？”
白离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莫不是还想总结下经验教训，争取下次装的更像点？
三千说，“我就是好奇，下次不扮成他了，没劲。”
白离半信半疑，却还是说道，“若是我师父，大概永远都不会同我说计较二字。”因为他是最心软的那个人，从来不曾真的计较过。
但还有一点，白离没说，她师父的身上，一直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味道，只属于她师父的味道。
旁人冒充不得。
白离再次抬步离开，这次三千没再喊停。
直到小径的尽头再看不见那小小的身影，三千终于忍无可忍的握紧了手心，狠狠道：“行了，我不动她！”
话音落下，小小的莲花才收起了花瓣，灼烧的痛感渐渐消失，三千摊开手，手心已经焦黑一片，他对着黑色花苞不屑的哼了一声，“想动她的又不是我，你防我又有何用。”
说完忿忿的一甩袖子，瞬间不见了踪影。
白离并不知道后面的这些事，她此刻正专心的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的往山下走。
三千选的路极是偏僻复杂，泥地上树根梗横，枯藤盘枝错结，没走多久，白离那套新换上的青色小裙便脏成了破布，小小的绣鞋被冒出尖头的树枝划破，看着惨不忍睹。
白离觉得，自己和这金山，当真是犯冲，第一次下山，她和绣娘被劫，害她变成原型险些被蜈蚣精打死，第二次上山，又撞上蜈蚣精，还被她师父发现，害她师父到现在也不肯理他，今天她再次上山，倒是没蜈蚣精什么事儿了，却又遇上个千年僵尸王，害她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跌打滚爬，她倒是想知道，这金山上，还能不能有更惨的事让她遇上。
正想着，白离突然脚下一绊，整个身体都向后倒去，预想的撞击没有如期而至，她只觉得后背一空，便翻滚着跌进了一处洞里。
白离头晕目眩的趴在一堆沙石枯叶中，抬头看向头顶三米处的洞口，欲哭无泪，原来还真能遇上啊。
这金山到底是和她有多大的仇，一脚踩进陷阱里，这种概率那么低的突发事件，也能让她碰到。
白离四下查看一番，大概是为了防止落进陷阱的野兽逃出去，这洞口垂直而上，连个可以爬上去的支点都没有。
这里地处偏僻，就算是孙老爷子醒了酒，发现她不见，寻上山来，也找不到这里，她唯一的希望，也就是不知何时，能等到挖了这陷阱的猎户过来查看情况，如果那猎户还能想起的话。
否则，她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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