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终于,急促燃烧的火苗在几人的翘首以待中熄灭,白离的手上,是一株粉色的铃兰花,弯弯的花枝上坠着一串粉嫩的花朵,在夜色中闪着光芒,很漂亮。

    白离试探着叫道,“铃兰?”

    铃兰花在夜风中摇摆起枝叶,白离笑弯了眼睛,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缓缓归于实处。

    铃兰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有生也不用再想着去送死,已经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结局。

    阎肆说铃兰花还须埋进土里吸收养分,等时机成熟便可化作人身。

    白离忙不迭的点头,在心中连连道谢,想着回去便让义郎寻个花盆将铃兰种进去,然后让有生天天守着,看他还有时间想些有的没的。

    阎肆又嘱咐了几句,说是会让鬼差走上一趟,来凡间取回法器,又说让她自己注意安全,白离一一应下,阎肆这才同她道了别,从她的脑海中消失。

    白离一动不动的站了半天,这会儿才觉得腿麻,她小心翼翼的捧着铃兰花换了个姿势,总觉得现在它比小婴儿还要娇弱上几分,只能一点点的挪动着转过身,一抬头便对上了法海阴沉的视线。

    她突然意识到,似乎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正等待着她。

    欺骗隐瞒,私自外出,公然顶嘴,哪一条,看起来都足够她师父怒火滔天。

    而且,她刚才一时兴奋,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她师父是谁,是个非常厌恶妖的和尚,见妖就收的那种,现在,有生是妖,铃兰也变成了妖,她竟然当着她师父的面,公然给两只妖办了婚礼,还想着把两只妖给带过去,让他们浓情蜜意。

    若不是手里还捧着铃兰,白离只想扶额长叹,怕不是有生和铃兰要去她师父的伏魔印里相亲相爱了。

    法海阴测测的开口,“终于想起为师了?”

    白离刚经历大悲大喜,又要承受她师父的怒火,整个人都在打蔫,只能强撑着点了点头。

    法海站在几步开外,朝她伸手,“过来。”

    白离迟疑了几秒,还是将铃兰交给了有生,然后乖乖的蹭了过去,怯怯的叫了声师父。

    法海垂眼看她,那无精打采的小模样可怜兮兮的,和刚才竟敢公然顶撞他的小妖简直判若两人,“原来你还记得你的师父是谁?”他硬下心肠,并不想轻饶了这不听话的徒弟。

    白离没敢顶着怒火抱她师父的大腿,只能拽上他的衣角,耷拉着眉毛道歉,“当然记得,师父,我错了。”

    法海挑眉,“何错之有?”

    “我不该欺瞒师父,不该和漓珠私自出来,还有,刚才不该不顾危险,不听师父的话。”白离垂下脑袋,老老实实的认错,态度无比良好。

    法海不为所动,声音反而更冷了几分,“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犯?”

    白离的脑袋垂得更低,整只妖都像个瑟瑟发抖的鹌鹑,低声嘟哝道:“我——有生他——我不想看有生和铃兰死掉。”

    她攥着法海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指尖微微泛白,“有生是好妖,铃兰也是好人,错的明明是那卫安,可是卫安这个坏人糟了报应死掉,有那么多人难过,为什么铃兰被逼死,有生被打成重伤,却无人肯过问半句。”

    白离只是觉得不公平,“妖的身份,就真的那么重要吗,师父,若是今日换了立场,站在这里的是卫安,死掉的是有生,师父还会出手吗,还会舍得用他做饵,引来蜈蚣精么?就因为他是妖,所以就合该被这般对待吗?”

    她说完这些话,却不敢抬头看法海的表情,这还是她第一次公然质疑她师父对妖的看法,法海收妖,因为他觉得妖类奸诈,白离曾经也是人类,但她却不认同这样的观点,至少她经历的妖,无论是漓珠,是曾经的小狐狸,还是有生,兔子精胡媚娘,都是善良的,他们并不随意杀生,反而是像王连氏和卫安这样的坏人,随意取人性命,难道就因为人妖有别的身份,就可以不论善恶,一概而论吗。

    白离不服,她不希望她师父真的还要遵循所谓的原则,收了有生和铃兰,铃兰杀了卫安,但卫安同样也逼死了铃兰,因果相报,这构不成有生和铃兰的罪。

    然而等待白离的,却是长久的沉默,她能感觉到法海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白离的心,也随着这份冷漠的回应,跌进了深潭。

    她忍不住遍体生寒,咬牙问道,“我也是妖,所以师父也觉得,我不如人类吗?”

    所以宁肯将投成人身的王宝带去金山寺,却不肯将她带在身边,所以不肯和她太过亲近,也不肯教她如何修炼,所以每次看她的眼神,才总带着迟疑和复杂,从不肯叫她看懂,只是因为她是妖吗?

    “那为何,师父当初还要收我为徒呢?”

    那时破庙初见,法海的纠结她记忆犹新,如今回想,当初法海见她第一眼,便拿出了降妖钵,其实是想收了她的吧,就是不知她师父为何又中途改了注意。

    法海一直没有回答白离,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还是根本就不想回答?白离沮丧极了,她从来就不懂她师父,他们之间,似乎永远都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她无论如何撒娇,如何亲近,也捅不破,她的师父始终冷眼旁观着她像个小丑般使劲手段,然后理智的给她划上一条界限,那是她永远踏不过去的线,在线的那边,有她师父的过去,有她师父的未来,可她无权过问,甚至就连看上一眼,也是越界。

    白离不想这一切只是她的自作多情,这该叫一直拼命汲取着这份温暖的她情何以堪,她突然就不想再等待答案了,与其得到个伤人伤己的说辞,话不如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反正她所求不多,如此也只不过是十几年的陪伴,她师父总还是给的起的。

    白离叹了口气,收回手。

    法海却终于有了动作,他弯下腰将白离拎起来,夹在臂弯间,动作一气呵成。

    白离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屁股上一阵疼痛蔓延开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如此沉重的话题,而法海给她的回应,就是打屁股!

    一下一下,不似平时的小小惩戒,竟是未曾手下留情,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白离强忍着才没痛呼出声,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在被漓珠和有生围观打屁股时鬼哭狼嚎,那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他们。

    也不知法海是不是气的狠了,竟然也没给她留半分情面,直接就当着这些人的面,手上“啪啪”不停,打得畅快无比。

    有生也是刚经历了大悲大喜,心情跌宕起伏后,是深深的疲惫,此时有铃兰陪在身边,他早已放弃了反抗,做好了被法海收走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法海大师第一时间不是将他收进法器里,反而将那小妖打得惨兮兮,他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要去拦,这小妖修为并无多少,照着这么打下去,那屁股还能要么,就是看在这小妖屡次三番帮他们,又救下铃兰,他也不能旁观。

    谁知有生还来不及说话,漓珠却先一步将他拦住了。

    漓珠心里也在打鼓,法海有多疼白离,这他是知道的,刚才白离问出那些问题,他就觉得不好,但他以为,依照法海的性格,最多也就是憋在心里生闷气,冷上白离几天,然后慢慢等着气消,不曾想法海这次的反应这么激烈,那力道,连他看着都疼,偏偏白离平常撒娇耍赖无所不用,今日倒是犯起了轴,连喊疼都不会,不知道她这样的态度,是最拱火的么。

    这个傻了吧唧的小妖呦,漓珠头疼欲裂,已经不敢去想,法海连一向疼爱的白离都揍成了这样,那他一会儿不会就直接挺尸了吧。

    漓珠欲哭无泪,想劝又不敢劝,有生捧着铃兰,是尴尬的不知该如何劝,法海还沉迷于收拾徒弟,没空搭理他们,更别提那横尸地上的蜈蚣干,一时间,场面竟诡异得厉害。

    直到一声突兀的清咳声插入,那声音似笑非笑,泛着阴气,平板的说道,“法海大师,我等奉阎王之命,特来取回地府法器,不知大师可否行个方便?”

    法海动作一顿,这才停手,转过身,冷厉的目光朝着树边的阴影看去,就见那里站着个白色的身影,一身白衣,头戴高帽,帽上写着一见生财四个大字,他吐着长长的舌头,举着红色的令牌。

    法海眯起眼,道出来者的身份,“谢必安?”

    白无常谢必安躬身一拜,态度恭敬有加,“正是小的。”

    白离被打得七荤八素,自然也没有注意这阴阳两界都有名的大鬼差为何会对她师父如此有礼,她现在屁股火烧火燎疼的厉害,加上还沉浸在被她师父痛揍一顿的打击中,智商都跟着下降了不少,只是听见她师父叫出来人的名字,然后恍惚想到,哦,这就是来拿金钹的鬼差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还有什么比她师父的态度更叫她介意,更叫她难受的呢,已经完全没有了!

    法海换了个姿势,躲开白离的屁股,将沉浸在悲伤之中不能自拔的徒弟好生抱进怀里,然后指着金钹掉落的方向问,“可是那物?”

    白无常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番,不紧不慢的答道,“正是。”

    法海点头,不欲多问,“那便拿走吧。”

    白无常再次行礼,将那两面金钹小心收进衣袖,便要告辞。

    “等等,”法海却突然叫住他。

    “不知大师还有何事?”

    法海低头看了眼正蜷在他怀里哭唧唧的白离,问道,“这功德是给了谁?”

    他的问题看起来没头没尾,白无常却是懂了,他抬眼看向有生手中的铃兰花,答案不言而喻。

    法海皱眉,“这是谁的意思?”

    白无常答,“上面的意思,小的不敢过问。”

    法海并不是真的在意功德落到谁的身上,他只是介意那突然出现的业火红莲,为何会找上白离,不过看白无常的模样,显然并不知情,就算知情,大概也不会吐露分毫,于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一阵阴风吹过,白无常消失在原地,除了带走一对金钹,再无半点痕迹。

    有了刚才的插曲,法海的理智也回笼了不少,就算心中依然有气,也舍不得再打白离。

    刚才的手劲有多重他最是知道,那十几巴掌落下,估计这小妖的屁股早就肿了起来,法海暗自心疼,却又舍不下脸出口哄慰,明明是白离犯错在先,气得他失了分寸,若是他先退一步,岂不是更助长了这小妖无法无天的性子。

    所以法海只能板着脸,先冷一冷怀里瑟瑟发抖的小肉团子,他现在还有两妖,不,现在是三妖,和一只蜈蚣的尸体,需要处理。

    法海先转向漓珠,漓珠腿一软,差点跪下,他腹部有伤,又伤在妖丹,可没力气再被法海拎过去单打独斗。

    “你说,贫僧该如何收拾你?”法海冷声问道,典型的秋后算账。

    漓珠咽了口唾沫,期期艾艾的开口,“要不——你也打我顿屁股吧?”打屁股总部全身挨打强上一点。

    法海嗤笑一声,“我倒是更想扒了你的皮,你觉得如何?”

    漓珠疯狂摇头,瞬间也怂成了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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