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赵澈
到了夜里,已近深秋,起了风便觉得寒风刺骨,一边庆幸自己临来时带了件披风,一边拨弄着手中的几卷佛经,青夫坐在香案边的蒲团上,环顾四周,奉先殿的尼姑都回去安寝了,只留下自己一个人在这偌大的殿里守夜,白天不觉得,晚上显得十分空旷,屋子外秋风拍吹过树枝,拍打着窗户,发出的声音在寂静中越听越可怖。
晚饭只跟着尼姑们吃了些简单的斋菜,现在早就饿了,青夫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起在家时母亲常亲自下厨做她和瑛祺最爱吃的绿豆糕给两人做宵夜,如今一入宫门,再见家人不知会是哪年哪月,瑛祺在永巷不知处境如何,转念一想,就是再不济也必定比自己好,不由就生出埋怨,自己到了长乐宫也快一个月,瑛祺竟一次也没来看过自己,两姊妹一同进宫,如今之间倒向隔着铜墙铁壁不得通信。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青夫便伏在蒲团上睡着了。
御鹭山庄。
识君跟着李大娘来到厨房,里面约有百来平米,十多个厨子正在热火朝天的忙活着。李大娘道:“今后你就在厨房帮忙,侯爷来山庄来的少,但每次来都会举办一些宴席,所以厨房的工作非常重要,万不可出了岔子,丢了咱侯府的脸面。”
识君小心翼翼的回道:“是,我一定会好好做事的。”
李大娘看她怯手怯脚,又道:“咱们侯府可是大户人家,你这样的举止可不行,呆会去库房领取你的行装和房间钥匙,顺便学学规矩。”
去库房领了东西,里面的人便叫她去西厢房听规矩。西厢房里面也有两个新来的下人正在听一个老头子唾沫横飞的讲话,识君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也乖乖走过去听训。
好不容易捱了一个多时辰,识君只觉得脖子僵腿麻,脚底已经开始摇摇晃晃c站立不住,趁着老头子背过身去,忙放松身体准备偷个懒,谁知道站得太久,脚底不稳失去重心,身子竟向一边倒去。
识君心想惨了,这下又要被老头子多骂一会了。幸好旁边另一个新来的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在老头子转过身前推着她站好,才不至于被发现,免去一顿责骂。
待老头子终于说完,三人才被允许回去休息。识君抱起自己的东西追上前面刚刚扶住自己的那人:“方才真是谢谢你,要不然我会被骂死的。”
那人年岁不大,估计也是进府来做小厮的,他摆摆手道:“没什么,救了你也是救了我自己。否则我也会陪着你一起挨骂。”
识君听他说话有趣,笑道:“还是多亏了你。我是厨房新来的婢女,我叫识君,你呢?进府做小厮的吗?”
那人眉毛一挑似乎很惊讶:“巧了,我是新来的厨子,听大师傅说配了个新来的婢女给我使唤,原来就是你。”
“是吗?原来你是大厨,我还以为你是做小厮的呢,师傅莫怪。”识君见认错,慌忙道歉,“师傅,我来给你提东西。”
那人抬手拦住她笑说:“别别别,我怎好叫一个小姑娘给我提东西,大家都是来府里当差的而已,你也别叫我师傅,显得我好像很老似的,我大名冯路,叫我路哥就行。”
识君点点头:“哦,知道了,路哥,我这人笨又不会说话,以后还请路哥你多担待。”
冯路安慰她道:“你涉世未深,难免出错,不过你很热心,这是你的优点,要好好利用。”
永巷正中的大厅惠芸堂是平日里教引嬷嬷们训导新来的秀女的地方,秀女一旦被选中就住进永巷,接下来就是为期一个月的特别训导,每三位秀女配备一个教引嬷嬷教习她们宫中的礼仪和规矩,两个在秀女进宫的这一年的时间内不论是否被皇帝临幸,只要犯了规矩,教引嬷嬷也要负连坐之责,所以教引嬷嬷通常都由宫中资格最老的宫女们来担当,实在是职责重要,不得轻待。
每天一早,秀女们就要来到惠芸堂听嬷嬷们训话半个时辰,之后才能用早饭,接着又是学习规矩两个时辰,中午可以多休息一会,睡个午觉,下午练习一个时辰的女红就行了。夜晚是自由支配的时间,通常秀女们都会聚在一起说话游戏,但也绝不能走出永巷,违者要受处罚。进了宫虽说锦衣玉食,可即便成了天子嫔妃,规矩也是万万不能少,行错一步c说错一句可能就会害了自己和旁人。
瑛祺因和段枣桐住得近,就共一个教引嬷嬷欢嬷嬷,同时还有一位宁珂宁秀女,性情也颇投缘。
今日欢嬷嬷教的是宫中宴席上的礼仪,三人在心中默记了几遍就到了用早饭的时间,于是一同回了瑛祺的通幽阁。
宫女们已经将早饭摆上桌,三人坐下,瑛祺扫了眼圆桌上摆的满满的盘盘碟碟,有玉米羹,八宝羹,栗蓉鸡蛋羹,鲜牛乳,水晶豆腐饺,双色剪刀面,鸡汤云吞面,河鲜生煎包,松肉卷,红枣糕,红豆沙酥卷,莲藕雪梨肉饼,黑芝麻酥糕和玫瑰花百合花泥共十四样早点,其余还有些脆萝卜c金针菇等下饭小菜。
印月给瑛祺盛了碗玉米羹,瑛祺刚喝了一口,就觉得嗓子里犯恶心,赶忙到屏风后吐了又簌了口,枣桐关心的问:“妹妹这是怎么了?”
瑛祺伏在小几上,一手撑着额头道:“可能昨儿夜里着了风寒,今早就觉得头晕,饭也吃不下。”
枣桐递给她一盏酸梅茶,瞅着她道:“昨儿看你还好好的,若是着了风寒,可不能拖,印月快去叫太医院的太医来瞧瞧,否则越拖越严重。”
宁珂也走过来道:“姐姐这脸色好苍白,还是请太医瞧瞧的好。”
章太医搭着脉诊视了一番,又瞧了瞧瑛祺的脸色,点头道:“小主无需过于担心,小主素来中气不足,有血虚之症,如今头晕恶心只怕是小主刚进入宫廷,连日又有些操劳,所以才导致的,小的开几副补血补气的药,吃几副就好了。”
瑛祺吩咐印月跟着章太医去取药,薛碧熬了碗红枣羹来,道:“小姐早上没吃,现下一定饿了,喝点粥垫垫肚子吧。”
瑛祺勉强吃了几口,倒觉得有些冷了,便道:“我觉得身上冷,你去把炭炉点上。”
宁珂见了笑说:“这才十月里姐姐就用上炭炉了,也不怕冬天到了手脚都不敢出。”瑛祺对她道:“我素来畏寒,半月前刚进宫就觉得夜里冷的睡不安稳,幸好去嬷嬷那里拿了两个炭炉来,夜里才能睡个好觉。”
薛碧点上了炭炉,又拿了件银丝绣枫叶的披风来给瑛祺披上,这披风还是临行前母亲亲手做的,她和姐姐青夫一人一件。她是秋天里生的,所以绣的枫叶,青夫是春天出生的,就绣了柳叶。
屋里点上炭炉,不一会儿就暖了起来,加上原就有的茉莉花香,沁人心脾,令人身心舒爽。段枣桐闻着香气,含笑道:“妹妹可真会享受,这屋子里又香又暖合。”突然看到那地上的炭炉造型别致,便指着道,“连用东西也这么雅致,这炭炉的样子瞧着倒新鲜。”
薛碧回道:“这是几天前印月去门房的李嬷嬷那里领来的,宫中的物件想必都是好的。”
段枣桐道:“是吗,那明儿我叫旭芳也去领一个来,就是不点放在屋里放着也是个好摆设。”一边的旭芳赶忙称是。
“说了一会子话,见你无大碍也放心了,想必你也累了我们先回去,你好好歇息,欢嬷嬷那里我们自会回禀她。”段枣桐和宁珂都先行离开,瑛祺又吩咐薛碧到欢嬷嬷那里告假,免得被人说不知礼数。
养心殿。
“啪!”只听屋里忽然一声响,高得胜赶忙跑进去一看,原来是高宗又扔了封折子出来,自从云南边部告急这五天来,每天一封八百里加急密折,每次高宗看完都是气的暴怒,一天扔一封折子出来。高得胜给屋里伺候的一个小太监,他的得意门徒冯凯使了个眼色,冯凯会意悄悄退了出来,高得胜拉他到一边问:“皇上现在做什么呢?”
冯凯这几天当班,稍有差池就是一顿骂,苦着脸道:“皇上看折子看累了。正在看书呢。”
高得胜若有所思的道:“还能看得进书吗?这都五天了,一天扔一封,看来云南那边一定不妙。”
冯凯瞅瞅四周无人,小声道:“听说云南阿部郡造反呢,三天前攻破了曲靖府的城门,在城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威武大将军高贺几个月前带领大部队前往西北招抚胡部去了,如今朝中无可用之将,皇上能不急吗?”
高得胜点头:“那皇上可有说什么?或是提到谁?”
冯凯道:“皇上这几日召见了几位武将,可无人敢应下这件差使,不过我倒听几位大臣提到一个人。”
“噢,提到谁?”高得胜疑惑的问。
一天前,兵部尚书段大勇奉命进宫,高宗一见他就劈头盖脸的骂了他一通,原因不外乎二。其一,两个月前高贺带兵西巡,此番西巡是必胜之战,其实就是带着到手的一件功四处耀武扬威一番,可高贺却带走了京中兵马的三分之二,段大勇身为兵部尚书,掌朝中所有兵马事物,为什么当时没能提出异议,导致今天阿部郡作乱却无兵可用,其二,阿部郡不臣之心非一日两日,近几年屡有不安之举,段大勇为何没能早作防范。
段大勇跪在厚厚的如意龙云毡毯上,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等高宗骂完,坐下喝了口茶问他:“你说,现在朝中谁可替朕前去剿除乱匪?”言下之意就是你不交出人来,我就要御驾亲征了。皇上登基第一年就因为小小乱匪作乱而御驾亲征,这叫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胆战心惊,段大勇想了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给出了个早已准备好的答案:“启禀皇上,臣心中有一人选,只是不敢说。”
高宗气的又想骂他:“有什么不敢说的?说!”
“那请皇上恕臣死罪,”段大勇看了看高宗的脸色,接着道,“以臣之见,金陵侯赵澈可当此任。”
半响,高宗才慢悠悠的道:“赵澈,他行吗?”
段大勇又鼓了鼓勇气道:“金陵侯虽年轻,但从小便跟随已故的四王爷走南伐北,熟悉军营,也熟悉战场,且他熟读兵书,也曾经带兵剿灭过川北的土匪,此番阿部郡作乱,也是一群匪民,与他们作战想必金陵侯也很熟悉了,而且,皇上也不必忧心兵马不足,金陵侯麾下的金狮军[赵澈私家军]约有五千余人,各个骁勇善战,必可为此一用,只要金陵侯暂时压制住阿部郡,一个月后,高贺大将军从西北赶回,再将乱匪彻底剿除。”段大勇口中的金狮军,是先皇赞赏已故的四王爷多年劳苦功高,且后来自卸兵符,高风亮节,于是赏了他一支私家府兵,约有五千余人,世代更替,四王爷仙游后,这支军队也并未被收回,而是又传给了赵澈。如今这批人就养在赵澈自己的御鹭山里,日日骑射,常年跟着赵澈走南闯北,的确是一支精锐之师。
高宗低头看着手中的奏折,长长的手指在奏折上下滑动,终于听他道:“你先下去,朕稍后再召见你。”
高得胜捧着一盅参茶轻手轻脚走进殿内,将参茶小心的摆放在书桌上高宗的右手边,“皇上,傍晚了歇会吧,喝杯参茶,再过会就要用晚膳了。”
高宗放下手中的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嗯。今儿晚膳吃什么?”
高得胜笑说:“有新鲜的鹿肉,是今早刚从猎场打回来的。”
高宗又喝了口茶点点头:“那一会儿要好好尝尝。”
高得胜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眯着眼道:“奴才记得小侯爷是最喜欢吃鹿肉的,有一次先帝爷赏了鹿肉下来,皇上和小侯爷偷偷地搬着鹿肉到御花园去烤,可把奴才们吓坏了,为此还挨了好一顿板子。”
高宗听了,放下手中的茶盏,往背后的龙椅上一靠道:“看来那顿板子没白挨,到把你这记性打好了。”
高得胜嘿嘿笑着,高宗一指门外道;“去请小侯爷来共享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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