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中选
长英殿。
宫殿门口立着两排锦衣侍卫，个个神情端肃，手握青蟒纹饰短刀。皇宫中的侍卫多世代传袭，他们的父辈大多也曾经是侍卫，在宫中做满一定年岁，便可挂名正五品官职，返家养闲，朝廷每月发放养老银钱。
瑛祺走在队伍最末，到了正殿门外，前面忽然停了下来，原来是领头的小太监向里面通传请求觐见。正等着传召，瑛祺这闲不住地眼睛又开始四处打量起来，忽然瞥见殿外侍卫中立着的一个，眼神也有些不老实，正紧盯着最前面她的青夫姐姐猛瞧呢。那侍卫的形貌倒是不像是普通的侍卫，也没有其他侍卫身上的那股子戾气。
瑛祺暗想：好个大胆的奴才，皇帝的女人也敢乱看，不要命了吗？
“宣苏州府尹之女卫青夫，通政司参议严路兆之妹严奉春，礼部郎中王大运之妹王可儿····苏州府尹之女卫瑛祺入内觐见。”大太监尖着嗓子喊。
一行人轻移莲步慢吞吞的走近大殿内。殿内燃着整整四排半人高的千手观音烛台，婴孩手臂粗的蜡烛里掺了檀香并和着花香，虽近傍晚，殿里仍如正午白昼，且香气四溢，暖意融融。皇帝和靖c德二妃端坐在前方龙座凤椅上，左右立着六个宫女和四个太监，大殿四角又有太监各两名。
九位秀女一字排开，一一上前向帝后行礼。轮到瑛祺，她向前小跨一步，双膝跪下朗声道：“民女卫瑛祺拜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见靖妃娘娘c德妃娘娘，愿二位娘娘千岁吉祥。”
“好一把水灵灵的嗓子。”出声的是最为年长的德妃，她十五岁进宫陪伴当时还是太子的赵宣至今，约有十余载了。
德妃满面笑容的向靖妃笑道：“先帝的柳贵人也有好嗓子，因擅长唱昆曲，被先帝赐予小字娓娓，看来咱们宫中也要有位娓娓娘子了。”靖妃拨弄着手上的护甲，也不抬头，撇着嘴道：“先帝的柳贵人不过承宠了几个月就仙逝了，希望咱们这位能时间长点。”
德妃讪笑：“瞧妹妹说的。好了，皇上不在，咱们就谨遵圣旨一人为皇上挑选一位妹妹吧。”
瑛祺听了抬起头，这才发现正中的龙椅上空空如也，看来皇帝也不是很重视这次选秀嘛，连人都不来。
德妃见瑛祺抬头，心中知意，解释道：“皇上临时有政务处理，以后自有相见的时候。”接着向瑛祺招了招手，瑛祺小心的上前一步，听她问：“你和前面那位卫家的姑娘是姐妹？”
瑛祺不紧不慢的答道：“回禀娘娘，正是。此番民女与姐姐一同进宫，以求同沐皇家恩德。”
德妃见她声音莞尔，谈吐得体，很是满意，向一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会意，忙端了个托盘呈到瑛祺面前，盘子里是张百合花图案的泼金小笺，百合，取百年好合之意，意思就是留下了。
瑛祺谢过恩，端着盘子退回。德妃看向靖妃：“妹妹的意思呢？”
靖妃终于抬起头扫了眼下面立着的一排秀女，随口道：“既然如此，叫人家姐妹分离就不好了，留下吧。”
话音刚落，就有个小太监端了盘子到卫青夫面前，里面也是百合花小笺，其余秀女都未入选。
城外落霞山角一处山庄内。
识君被舅父领着走近偏角一间厢房内，刚进门就被舅父一把拉住跪在地上，只听他舅父低着头道：“李大娘安好，小的带了本家外甥女识君来给您瞧瞧，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若您还看得上眼，就请收下她做些粗活，您的恩德小的一定记在心上。”
一面回头对识君道：“快给李大娘行礼。”
识君忙俯身磕了个头：“李大娘好。”
坐着饮茶的中年妇人“嗯”了一声，舅父和识君方才起身，那李大娘慢悠悠的道：“走近些我瞧瞧。”
识君看了眼舅父，舅父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怕赶紧去。她走到那妇人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李大娘拉起她的手翻了翻，骨相修长，肌肤丰盈白皙，又挑起她的下巴，见她一脸麻坑，便有些不快，“白取了这么别致的好名字，身子也是好身子，怎么偏偏就是个麻脸呢？这模样猛一瞧，也忒吓人了。”
舅父忙道：“可不是，我也知道我这外甥女上不了台面。可这孩子家里穷，特地苦巴巴从乡下来到京中求我给寻份差事，我看着可怜见的，人虽丑了点，但这孩子手脚勤快，人也老实，只求李大娘让她在后院里做些粗活，就当是可怜这苦孩子了。”
李大娘指着舅父道：“我要不是看在和你同乡的情分，能应了你这份差事？你可知道咱这御鹭山庄是当朝金陵侯的外院，旁人想进来瞧瞧也比登天还难。”
“是是是。”舅父堆起满脸的笑，躬着身附和。
说完自己的大恩德，李大娘似乎觉得做了件普度众生的大善事，又恢复了公鸡斗胜般高傲的脸色，喝了口茶，才道：“就让她到厨房里做烧水的差事吧。”
养心殿。
两位内阁大臣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大太监高德海走进来道：“皇上，小侯爷来了。”
赵宣将手中批复完毕的奏折丢到书案上，严肃的脸上终于显露些轻松：“叫他进来。”
就见一个身材高大c头戴玉冠的年轻人走进来，略略向赵宣行了个简单的半跪礼，不等皇帝叫他起来，就嬉皮笑脸的很随意的坐到赵宣对面的软榻上，顺手剥了个摆在案上的贡橘，还递给赵宣一半：“皇帝哥哥先请。”
“你还知道我是你皇帝哥哥？”赵宣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这样，并不计较他在君前无礼，接过橘子放进口中，“你也越来越放肆了，前些日子开科举，本指望你帮着朕选几位得力的臣子，可你说你做什么去了？”
这进来的是金陵侯赵澈，是先帝的同胞弟弟四王爷的独子，从小跟着赵宣一同读书，所以感情比其他兄弟来得亲厚，赵宣待他甚至超过了自己其他的亲兄弟，在他年满十八岁时就赐金陵侯封号，并赐了府邸，准他随意出入宫廷。
赵澈几口嚼完橘子，赞道：“皇帝哥哥这里的水果果然好吃许多。一会赏臣弟一些，让臣弟带回去给府里的小的们也尝尝鲜。”
“我记得岭南贡橘刚送进宫时，朕就命人抬了一大筐送到你府里。”赵宣嗤笑道，“别岔开话题，偷着跑出城游山玩水还没在外面吃喝够？”
永巷。
凡是被选上的秀女都被安排到永巷入住，现在她们都仍无位分，安心等待一个月后方可递上绿头牌到敬事房，若有幸被皇帝临幸的，那时再由皇帝亲自赐予位分。
卫家两姐妹入选本事意料之中的事，凭她们的才貌姿色在这众多秀女中均是佼佼者，但中间却发生了件出乎意料的事。靖妃娘娘将卫青夫挑到了自己的长乐宫作侍女，卫瑛祺只得一人住在了永巷，好在从家里带来的两个丫鬟薛碧c印月都在恩准范围内，一同进宫伺候她。
一众秀女被教引嬷嬷带到东西两宫之间的天井里，当初刚进宫参选时约近三百人，第一轮观面相c查身体之后，剩有一百多人，第二轮由宫中资格最老的嬷嬷们一个接一个的仔细详谈，观察这些秀女礼仪是否得当，是否合适进入宫廷，接着就剩下七十人，最后才由帝妃亲自挑选，这一轮下来，真正被选上进入内宫的只有二十几人了。
现下，这二十几人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c才女，各个都经过千挑万选c重重选拔，代表着北燕最出色的贵族女子，因为只有这样严格筛选，才能保证皇家的血脉一直保持优中选优。而这些秀女当中，容貌最出众的便是卫青夫了，可是她未进永巷就直接被靖妃挑走，也不知是福是祸。剩下的人中，云南宣抚使刘义钦之女刘雪儿c詹事府詹事司马阳之女司马少妍和卫瑛祺都是容貌比较出众的，但家世最显赫的就是司马少妍了，詹事府詹事主理皇帝c皇子的内务，相当于皇家的大管家，本朝虽还未有皇子，但司马阳是两朝老臣，高宗在做皇子时，也少不得要给他几分薄面，所以，这次选秀的大热门便是司马少妍。
秀女们的教引嬷嬷欢姑，是曾经服饰过东宫皇太后的老人了，她本姓黄，因犯了皇家的忌，便只留个同音字叫做欢儿，年纪大了被人尊称为欢姑。欢姑先叫小太监们将秀女们的行李都搬到各位姑娘的房间里去，然后便为个人分配住所和仆人。
瑛祺她们被带到永巷南角的一处屋子前，屋前有个碧绿的水池，里面遍植荷花，虽到秋天，荷花泛黄，倒也不失萧瑟之景。
瑛祺抬头一看，屋梁小扁上鎏金几个小楷书着：通幽阁。不由笑道：“通幽阁，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好名字。”
印月见这里荒凉，就有些不满道：“还好名字呢，小姐你看这里多偏僻，还有这水池里的荷花，都烂了也不叫人清理掉，残枝败叶看着多晦气啊。”
瑛祺拉住她道：“别胡说，在宫里说话做事可不能依着自己的性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无心的一句话，别人听去还以为你在埋怨，未免显得辜负皇恩。”
印月吐了吐舌头，忙道：“嗯，小姐，我知道了。”
瑛祺又抬头四处看了看道：“我看啦，这里人少来倒也不错，正好我也偷个自在。”
忽听有人道：“妹妹倒是个明白人。”
一转头，见是一位身材高挑c五官英气的女子含着淡淡的微笑正向他们走来，瑛祺行了一礼道：“妹妹卫瑛祺，不知姐姐芳名？”
那女子站住脚也向她行了一礼：“不敢，我姓段名枣桐。”原来是步军副尉段大人家的小姐。
瑛祺满面好奇的问：“段姐姐也住这里？”
“我就住在你隔壁的爱菊阁。”
“那今后咱们便是邻居了。妹妹以后不到之处”，还望姐姐海涵。”枣桐一双杏眼很是温柔，瑛祺看着她的笑容，觉得她和青夫有些相像，不过青夫偏冷，她的笑容更温暖些。
“我听你方才说话，很是得体。哪有什么不到之处。”枣桐又道，“妹妹是苏州人，早听人说江南女子多柔美，今日见了果然很美丽。”
“姐姐笑我呢，要说美丽，我家中长姐青夫才是真正的美人。”瑛祺想起青夫，不知她现在在靖妃处过得怎么样，靖妃有没有欺负她。想起临分别时，青夫对自己说一切都要小心，凡事若要举动必先想方设法与她商量，深宫一入深似海，唯有姐妹知心人。
枣桐见她神情哀愁，想必是在担心自家姐妹在别处的安危。便安慰道：“卫青夫？就是这次盛传的美人？下月初就是阖宫赏花之时，到时就可以相见了。”
长乐宫，是靖妃娘娘的居所，靖妃素来不喜欢与人来往，所以长乐宫地处偏僻，并不与其他嫔妃的宫殿相连，且离皇帝的养心殿有很长一段距离，不过靖妃颇得圣意，所以赵宣常常会过来用膳或是留宿。
青夫洗好了掌事宫女何芳交给她的一大盆衣服，正在宫殿后的院子里晾晒，一个小宫人忽然过来叫她：“青夫，你去把娘娘抄好的佛经送到奉先殿的香案前，然后再奉先殿守夜祈福。”
青夫从不知宫中还有这些规矩，于是问：“守夜？为什么要守夜呢？”
小宫人瞧着她道：“叫你去就去，哪儿来那么多话。娘娘每次抄完佛经都要送去奉先殿，为表诚心，当然要有人替娘娘守夜一晚。之前我们都去过的，怎么何芳姐姐吩咐的话你不愿听？”
青夫忙道：“不是不是，我只是好奇问问，多谢姐姐提点。”自从搬来长乐宫，靖妃身边的大宫女何芳不是叫她洗衣就是叫她打扫庭院，重活粗活做了不少，这次恐怕又是什么难熬的事就交给她去做，青夫刚进宫廷，不想惹事生非，少不得要忍气吞声些，于是赶紧回房拿了件披风为防夜间着凉，取了佛经便去了奉先殿。
美人雕花镜前，何芳细心的为靖妃梳好百合发髻，戴上高宗御赐的赤金五股纹络镶宝石的簪子，靖妃对着镜子细细端详，何芳会意道：“皇上常说娘娘梳这种发髻最好看，今晚皇上来时见娘娘梳着这种发髻，又戴了皇上赏的簪子，必定会龙心大悦。”
靖妃放下手中的小圆镜，淡淡的道：“皇上喜欢必然最好，不过本宫现在最开心的不是皇上喜不喜欢本宫今日的装扮，而是卫青夫的行踪牢牢掌握在本宫手中。”
“与其放任敌人在暗处想方设法的接近皇上，不如将敌人控制在自己的眼皮之中，让她永远接近不了皇上，娘娘真正好谋划。”何芳笑着端上一碗燕窝,“娘娘，燕窝炖好了，这个时辰吃最养颜了。”
靖妃抬起手，小尝了一口，只觉得甘甜入心：“哼，想成为本宫的敌人，未免也太高看了她。”
何芳忙道：“是，娘娘服侍皇上这么久，那些狂蜂浪蝶只多不少，娘娘哪一次不是把她们扼杀在鼓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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