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往事 二
脚印伴随着一路烧成焦炭的巨树，深入森林消失不见。所有百人队的士兵都怔怔望着章峰，而章峰怔怔望着巨大脚印。他清楚手下的弟兄们心里很害怕，期望他下达撤出森林的命令。但他不能下，就算是下，也绝不是现在。
“章哥，我之前是猎户出身，最会看飞禽走兽的足迹。这个怪物”旁边有一名士兵突然开口道。
“有话就直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章峰挑了挑眉，神色充满不明意味。
“章哥，如果我没看错，这畜生恐怕是只有一只脚。”
“一只脚？！那怎么走路？”章峰感觉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不会看错的，章哥，不论四足还是双足，其脚印都是交错的。可你看这些脚印，直直的排成一线，爪子的后指部位陷地极深，明显是跳跃落地时，全身重量都压在一个点上造成的。”
章峰想破了他那没多少文化的脑袋，依然想不出来这到底是个什么鬼玩意。
“不管了！这个怪物看来是一路烧着火，一路钻入林子深处。这样子方便咱们了，这地方积雪薄，下面都是厚实的坚冰，告诉弟兄们，立刻集合，急行军队形，上马顺着道去追！另外派个人去找营正，让其他四支百人队立刻集合过来。”章峰故作轻松下达命令。
“章哥要不咱们撤吧”
“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你们送命的。立刻上马，抗命的话别怪我不客气。都把盔甲穿利索，别怕负重大，实在不行多换换马！”章峰面无表情的大吼，谁都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第五天。章峰策马走向一棵巨树，他伸出手抚摸碳化的树木表面，感到一丝温暖。这令章峰不寒而栗，仿佛他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冰冻灵魂的寒冷。马蹄下的土地依然被冻的坚挺，但薄薄的积雪已经不见了。章峰回头看向他手底下沉默的弟兄们，半晌他乐了起来。
“一个个干嘛呢这是，脸板的跟有人欠你们一万两银子似的。是欠了赌债还是被老婆戴绿帽了啊，说出来让弟兄们乐呵乐呵啊！”没人吱声。
章峰甩了两下缰绳，策马走到副百人长跟前，他伸出两根手指戳住副百人长的嘴角，使劲往上提。
“嘶，疼，疼！嘶，松手啊章疯子！你干嘛啊！”
“唉！这就对了嘛！”章峰大力拍了拍副百人长的肩膀。“可算是给我出一点人气了哈！要不然我还以为你早嗝屁冻硬了搁马上杵着呢。”
“你才他妈冻硬了呢！”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
章峰突然回头，目视着他的所有同袍。
“弟兄们！我知道前方是什么！我更知道你们很害怕！其实我也害怕！比你们更害怕！”章峰觉得声音吼大了，嗓子有点疼，便稍微降了降调。“你们怕被前方的怪物吞了，没命回家去陪爹妈婆娘孩子！但老子要是死了，或者你们全死了，那我就升不了官了！我他妈还想做大将军呢！”周围立刻乱哄哄起来。
“章哥你死了这条心吧！你这辈子就是当炮灰的命！”
“章疯子你可拉倒吧！我还说我能做枢密院指挥使呢！”
章峰伸出手示意肃静，所有人都渐渐安静下来。
“咱们把长生者的脑袋系在腰间过！把边奴杂碎绑在马尾上拖过！咱们每个人都是他妈杀过十几号子敌人，还他妈活着从战场回来的精锐！咱们是大宁铁骑！所有敌人见我们都闻风丧胆！什么时候一个都不知道长啥样的敌人都能把你们吓成这样了？！你们的胆子都他妈喂狗了么！”章峰看着眼前逐渐因羞愧低下头的弟兄们，心里给自己的演讲打了一百分。“多少惨烈的战斗我都领你们活着回来了！难道这次你们就没信心了么！”
章峰使劲一勒马嚼子，回身给马屁股抽了两下。
“所有人冲！杀了那扁毛畜生，老子带你们回家！”
所有骑兵都不约而同的大吼一声，策马奔驰紧跟住他们最信任的领袖，一往无前。
第十天，章峰统领的百人队和大部队汇合，一千名在大牧族一流骑兵战术下和大宁强大国力所武装下的大宁骑兵，宛如一道钢铁洪流，杀向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怪物。
“啪嗒”马蹄踩进烂泥里，发出响亮的水声。寒冷逐渐退却，所有人脸上曾挂满的白霜都早就消失不见。重骑营的李营正端起那根三米半长的锋利马槊，没费多少力气就捅进了旁边冒着烟的焦黑树干，再拔出来时，拽出满天的火星。烂泥一样的道路上一个个硕大无朋的脚印清晰可辨。
“章队长！”
“属下在！”
“黄队长！”
“属下在！”
“白营长！”
“命令你们手下所有人，人披重甲，马披重马铠！二十人一行，第一队打头，第二第三第四第五依次排列！弟兄们，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恶战要来了！”
“诺！”
“小章子，你要不要缓缓，你看上去很痛苦。”楚玉成突然打断章统领的叙述，他觉得章统领现在精神状态很不好。
“楚大人没事的，都早就过去了。虽然有时候晚上想起来还是心里一疼，一整宿都睡不好，但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我已经比最开始强多了。”
沈秋分叹了口气：“就是因为那次事件，你才舍弃大好的前景从军中退伍在我这讨饭的么？”
章统领听后面露悲戚之色：“回沈大人，军中我真的呆不下去了，哪怕到最后做了将军又如何，一想起我那些惨死的弟兄们，我实在无颜呆在军中！沈大人，那怪物根本就不是人所能抵抗的，场面太惨了”
第十二天。
所有人都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嚎叫声，像是鸟叫，但无比哀怨和凄厉，宛如十八层地狱中千万厉鬼齐声哀嚎。三千匹来自大牧的最优良战马都躁动不安的来回乱动，大大的漆黑眼睛里全是恐惧。
章峰默默凝视着李营正。此时他正沉默不语。前方雾气蒸腾，无数粗大树干在其中时隐时现，犹如人间鬼域。所有人都已经把毛皮袄脱下来卷在鞍后，温度实在是太高了。此刻森林好像提前步入了五月，积雪融化，章峰甚至看见马蹄旁有一根嫩绿的草芽挣脱烂泥钻了出来。但无时无刻都围绕在鼻子边的那作呕焦臭味，还有耳畔如泣如诉的凄惨嚎叫，都时刻提醒着所有将士们，前方不是生机盎然的春天，而是洞开的地狱之门。他们正大步流星的冲进那门里，永生永世再回不来。
李营正终于有了动作，他扬起手做了个手势，旁边的各正副百人长也抬起手比出那个手势，以此类推直到队伍最后的骑兵都看见。
所有人以各自所在百人队为中心集合，摆出三角冲锋阵型，准备迎敌。
打完手势后章峰深深吸了口气，让湿润又焦灼的空气充斥他的干燥肺部。随后他调转马头驰向他的队伍所在之地。背后遥遥传来李营正的声音：
“章疯子！你的队伍第三个冲锋！”
章峰抬起拿马鞭的手使劲挥了挥，示意他已经听到。
回到队伍后，章峰让马和旁边副百人长靠拢。两人腿挨着腿，但都沉默不语。
半晌，副百人队长终于开口：“章疯子，咱们第几个上？”
“第三。”
“章疯子你怎么了你，前两天全队最有精神的明明是你，今天你怎么也一下子变冻尸了呢？”
沉默。
副百人长叹了口气：“章疯子，心里压力别太大，其实弟兄们心里都有谱。一看那上百米高还能被烧成焦炭的树，还有那么老大的脚印，弟兄们心里就全知道前方是个什么样的怪物了。”
“他们不说只是怕徒增你心理负担，怕你心里太难受，怕你太紧张。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来来回回得有十年了，队伍早就不是那最开始的二百人了。
托大宁军制的福，能让很多穷人和不安分的人可以靠当兵杀人来挣钱谋生乃至光荣耀祖。
包括你我，咱们每个人都不是纯粹抱着保疆卫国的念头来当兵的。西边沙漠里几十个小国全都是义务兵制，他们的士兵才是真心为了百姓安定为了国家繁荣才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
章疯子你扪心自问，你有没有从心底里盼过赶紧再打场大仗，你好能再多捞些钱？以便退伍后回家做个土财主？”
“你他妈到底想说啥？”
“我想说，死了就死了，这些年为了多挣些银两杀了这么多人，弟兄们包括我早就有被别人捅死的觉悟了。有句话咋说的来着？啊对，杀人者人恒杀之。”
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们就算是今天真嗝屁了，也跟你章峰章大队长半枚铜板的关系都没有，你不用把所有人的生死都担在肩上，说直白点，你算个屁啊，你那条烂命还担不起我们全队二百个脑袋的安危。”
旁边乱哄哄起来。
“妈的副队长真不会说话！”
“就是！”
“谁说我们今天就一定嗝屁了啊！”
“就是就是！”
“烂憋不出个好屁！”
“都他妈给老子肃静！刚才谁他妈说老子憋不出好屁的！啊？！”副百人长大怒。
“好了都他妈别逼逼了省着点力气吧！前面二队动了，咱们三队准备上了！都准备好！”
章峰沉默着，他知道这是副百人长还有其他弟兄们为了宽慰他。其实所有弟兄们从发现那棵断树起，就早已经做好赴死的觉悟了。只是临分别之际，怕他章大队长太难过舍不得他们罢了。
“妈的说的真对，你一个好屁都憋不出来，不过谢谢。”
“你刚才说啥？章疯子？”副百人长忙着整顿全队秩序，没听清。
“我说等你死了我去照顾你家那个漂亮婆娘去！”章峰笑着大声喊到。
“章峰你个王八犊子！老子现在就捅了你个混球！”副百人感觉自己的鼻孔耳朵眼里都在往外喷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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