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芷
从大夫那里取回药后,宝官就和大郎在路口分了手,一路小跑回了家。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和他爹爹一起,伺候卧床的娘亲。
他爹怕小孩子坐不住,煎药这类的耐心活没敢交给宝官做,而是自己守在围炉旁,拿着蒲扇,文火慢煎,一步都不敢挪开。
而宝官也没闲着,他负责喂药送饭,端茶倒水,在病榻旁颠来跑去,忙得脚不沾地,活像个小陀螺。这小子在外面作威作福,可脚一迈进自家门坎,立刻变身为乖儿孝子,在大郎他们面前的凛凛威风,此时却瞧不出分毫端倪。
这天黄昏,宝官伺候他母亲吃完药,又递给母亲一枚杏脯解口苦。
宝官的母亲王氏,是个农家妇人,却不是那种田间地头常见的粗壮女人。她自幼三天一咳嗽,半月一头疼,是药罐子里泡大的,生下宝官后,就更加羸弱,常常一连两三个月出不了门,邻家从外村嫁进来的新妇,都不知道这位程嫂子长什么模样。
王氏的病症来的蹊跷,却不鲜见,陈家村,乃至附近方圆百里的几个小村落,都有人罹患这怪异的毛病,患者有男有女,皆是自小体虚,很多孩子挨不过去,就早早夭折,命大的活到了成年,也大多不长寿,熬不到子女婚嫁。
宝官他爹程先生就很担心,日日看着病妻幼子,心里总是泛着酸涩,时间一长,种种忧思苦虑穿透心房显现在面相上,就化作了两鬓早生的白霜。
喂完药从里屋出来的宝官,陪着爹坐在院子里乘凉,看着父亲苦闷的神色,宝官思忖片刻,就开始和他讲山里的鸟雀,草里的飞虫尽是乡野间平淡的琐事,但宝官讲得绘声绘色,间或手舞足蹈,也博得程先生一笑,种种烦心事一时都抛到脑后了。
正在父子嘻笑时,一枚小石子飞进院来,落在宝官脚旁。
又一枚石子飞进来,砸在石磨边上;接着,第三枚
“宝官儿!”一个粗厚的声音从院墙外头传来,语调里还带着明显的兴奋与急切。
宝官正挖空心思逗爹爹开心,这时来了个搅扰的,心中不快,就没打算理睬,可对方却不是精明人,他在墙外听得院里的讲话声,知道宝官在院子里,就开始叫个不停。
程先生听了,温和的一笑,“去吧,家里的活也都忙完了,和你的小兄弟一起出去玩玩,别太晚回来就成。”
宝官闻言,才慢悠悠的挪出自家小院,叉起腰看着来人。
“哎呀,你可出来了!俺叫了你半天啦!”胡大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像是一口棒子粒。
“什么事儿啊?”宝官语气里混着明显的不耐和几缕怨气。
大郎没回话,也没听出对方的不待见,他神秘兮兮的错开身,原来他身后的地上放着一个大竹篮,弯腰拉开上面盖的粗麻布,里面竟然蜷缩着一只大鸟。
“俺爹昨个在山上弄来的,好像是病了,不怎么动弹,本来想杀了吃肉的,可张家老太爷见了,说这是,是”大郎挠了挠铁锅一样硕大的脑袋,而后啪的一拍,“哦!叫仙鹤,仙鸟,杀不得,俺爹听了,就留着给俺玩了,俺带来给你瞧瞧。”
宝官凑上前,小孩子心性,方才的不快早就抛到了一边,这时见了大鸟,也来了兴头,两眼放光,小嘴微张,俯下身子使劲的瞅着,逐根羽毛的审视这稀罕的活物。
片刻后,宝官的一汪水灵灵的眼睛滴溜溜的一转,拉着大郎的衣襟,“走,咱去找江大夫,让他医医这仙鸟,没准能活。”
大郎一听,也觉得这主意不错,拍拍屁股上的土,给鸟盖好布,双手提起大篮子,一扭一扭的跟着宝官屁股后面去找大夫。
然而郎中家住的偏远,大郎本就体胖身笨,今日又提着重物,就走的更加艰难,还没走到一半,就打了退堂鼓。
“唉,你不愿意去就算了,”宝官故作不在意的样子,作势就要往回走,可嘴里接着道:“不过我听说,仙鸟瑞兽是有灵气的,要是救活了,就是做了件大善事,你爹是猎户,平日里杀了太多生,若是不多做些善事,可不好。”
于是,在宝官行善事积阴德的论调感化下,大郎硬是提着竹篮,咬着牙哼哧哼哧的挪到了大夫家,一路都没敢停下歇脚,生怕误了仙鸟性命。
然而这仙鸟时运不济,江郎中并不在家,他出门采药还没回来。
宝官心想,既然来了,总得试试各种法子,他就怂恿大郎和他一起进了大夫的里屋,想找些滋补强体的药给鹤吃。这种不经主人允许就登堂入室的做法,显然有违君子之风,但宝官觉得,自己是为了救仙鸟性命,事出有因,即便是冒犯了江郎中,也情有可原。
屋里有不少瓶瓶罐罐,一旁还整齐的码放着许多枯枝干草,矿石虫干——都是些药材。
不过心思细密的宝官却发现了一件怪事——江郎中家里既无灶台锅碗,又无米缸油瓶,透着一缕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
正当宝官纳闷的时候,大郎发出了一阵惊呼,混着尖厉的犬吠,刺的人耳朵生疼。
宝官忙扔下手头的笸箩,小跑的赶到旁边小屋里,看见大郎瘫坐在地,熟地正咬着他衣摆,死命的往外拽去,间或从喉咙里翻涌着一阵阵隆隆的嘶吼,本就怕它的宝官一时没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
他怕猛犬伤了大郎,就四下看看,想找个棍子,赶跑熟地。就在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大郎面前的墙里,竟有一个半人多高的暗橱,此时正两门大开,里面堆着许多彩色小瓷瓶,瓶子晶莹剔透,流光溢彩,不似凡品。
但此时大郎那里情况紧急,宝官来不及多看多想,又找不到驱赶熟地的东西,就只得用尽力气扯起大郎衣袖,大郎借力站起身,两人从屋里踉踉跄跄,逃难一般的奔了出来,好几次都险些摔倒。
出了院子就一路狂奔,跑到半路,两个孩子实在是没力气了,一起扶着一棵老槐树停了下来,都喘的一个字儿也说不出,大口大口的呼着气对视着,宝官白净的小脸笼上一层红雾,如荷花般粉嫩嫩的,大郎则是一脸黑红,汗水里还和着泥。
没等气息平复,二人就一齐回头望去,见熟地没有追来,才松下了紧绷的神经,背靠着大树瘫坐下来。这时大郎才想起,他们出来时太过惊慌,就把那只仙鸟落下了。
“咋办啊?咱把仙鸟落下了,黑子会不会咬它啊?宝官,要不,要不咱折回去看看?”
宝官瞥了他一眼,整了整衣襟,隔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道:“嗯,不碍的,熟地那狗那么机灵,不是寻常的笨狗,怎么会咬那大鸟呢?我们将鸟放在江大夫家,等他回来,看见屋里的病鸟,自会好好医治,不用担心。”说完,宝官还偷瞄了几眼大郎脸色,见他仍是一脸老实的呆相,暗自呼了一口气。
其实,宝官说的都是托词,实情是宝官惧怕熟地淫威,无论如何不想回去,可要是实话告诉大郎,于自己英名有损,思来想去,随口胡扯几句,给熟地戴个高帽,心里却一直打鼓。
好在大郎是个好糊弄的,宝官只用三言两语,就把他想要回去的念头给掐灭了。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青龙山大峣峰上,一个身着长袍的男人正一手攀着岩缝,一手拿着小锄头,身体凌空悬在峰顶的巨石上。
这巨石有百丈高,千尺宽,一眼看不到全貌,也不知此石是如何栖身在这峰顶上的,望上去,似乎能把这山峰压垮。高空的山风猛烈,吹得男人衣袂上下翻飞,猎猎作响,远远望去,整个人就像是挂在岩上的一块碎布,随风飘零。
明明是命悬一线的惊险处境,可他却气定神闲,不慌不忙,攀着岩石的手似乎也没怎么使力,只是轻轻抠在缝隙里,他小心翼翼的用锄头锄着眼前的一小块岩面,激起铛铛的声响,细碎的石渣窸窣落下,坠入下面的云雾中。
一株结着七八小果的枝杈就长在这坚硬无比的岩石缝里,终于,岩石让他凿出了一个小坑,依稀可见枝杈的根系,他将小锄头别回腰间,伸出手轻轻的将那小枝拔下,手里的枝杈似是美玉雕成,周身泛着淡淡萤光,果实七彩斑斓,璀璨夺目,这正是仙草——琉璃枝。
来采仙草的男人就是江半夏,他拿着小枝,欣慰的一笑,目光温柔如水,可还没等他把这来之不易的战利品看清楚,就突然敛去眼底笑意,神色一凝,回头望向陈家村的方向。
他感觉到家里暗橱上的符文被破坏了。于是立即随手掐了个诀,立在巨石脚下的木杖飞上高空,浮在他身边化出原形,他将仙草揣入怀中,就立即御剑东行,直往陈家村赶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已落到自家篱笆墙外,从倒塌的豁口迈进院子,窜进屋里,神情焦灼,脸色苍白,嘴角轻颤。
等他看见大敞的暗橱门,大脑登时一片空白,手足冰凉,如坠冰窟,扶了一下桌角才得以站稳,紧接着他一个箭步跨到柜前,细细的检查瓷瓶,一瓶一瓶的拿起来,打开瓶塞,又看又嗅,确认无恙后,再轻轻放下,如此这般的折腾了一刻钟,才合上橱柜的紫铜门,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平静下来后,他回身坐到竹椅上,将刚刚采来的琉璃枝收好。这时,熟地才灰溜溜的从门边滑进来,一边轻轻的走过来,一边抬头注视着江半夏的表情,脚步比家猫都轻,然后就寻了一个不碍事又不起眼的屋角,老实巴交的窝在墙根。
“说说看,这是怎么一回事?”江半夏居高临下的看着熟地,用少见的严肃口吻问道。
熟地站起身,两步上前,睁大眼睛,满脸无辜的看着江半夏,低声咕噜了一阵,似乎将宝官和大郎擅闯的事都抖落了出来,看熟地那故作凄苦的神情,应该还没忘了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趁机在自家帝王面前,参了大郎一本,来了个落井下石。
总之,全然不提自己的过失,其实宝官他们来的时候,这畜生正在后山捉弄野鸡呢,所以才来的迟了,没及时撵走这两个小鬼。不过,什么该说,什么说不得,这鬼东西心里明镜似的。
江半夏听了,知道两个孩童没什么恶念,也没毁坏他的宝贝,就没放在心上,起身去旁边的小屋查看熟地口中小鬼们落下的大竹篮。
撩开破布,江半夏身形一僵,连忙抱起仙鹤,轻放到床上,取来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三粒翠色的丸药,轻掰开长长的鸟喙,塞了进去,让仙鹤含在嘴里。
半晌后,仙鸟渐渐恢复活力,慢慢立起脖子,扑腾了两下翅膀,黝黑的圆眼也有了神采。
它定睛看着眼前男子,咂摸了一下嘴里的药丸,又看看他腰间的佩剑,突然一展翅,化作了人形,是个垂髫的小童,白白胖胖,身着白缎小衫,上有鹅黄的暗纹,一晃就现出一片锦绣浮光。
小童小脚垂在床沿,咯吱咯吱的嚼着质地粗粝的丹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豆大的眼泪连成线,从两颊滚落,像是一道珠帘。
“江师兄,你,你怎么成这样了啊!”
江半夏只得哄道:“不哭不哭,你才是,怎么搞的,染了一身毒气,谁欺负你了?”
“是个大坏蛋!大魔头!他要找咱们麻烦!”小童伸出白嫩的胖手,一把攥住江半夏的袖子。“不对不对,你还没说,你怎么了呢?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接着,他呸的吐出一口药渣,又掰着指头道:“你以前虽然资质平庸,修为倒数,熬的仙汤效果一般,炼的丹药还牙碜,但是,但是你好看呐!可你现在却长残了,这可如何是好!你,你还有什么长处呐!呜呜呜,完了,全完了!”说着,他哭的更凶了,有如水漫金山。
江半夏默念:童言无忌c童言无忌,然后,不知怎的,心里却生出了些许惭愧。
思前想后,他伸手在脸上一挥,除去了施在面上的法术,其实这种雕虫小技,只能骗骗凡胎,面前的小童估计是受毒气影响太大,修为受损,才没瞧出破绽。
待他露出本来面貌,小童才止住哭声,抽抽噎噎端详他许久,确定他跟以前没什么变化,才放下心来。
现出原貌的江半夏,容颜清俊,狭长的眉眼揉着暖意,如融融春光,令这荒村陋室陡增光彩。
这鹤童名唤白芷,是江半夏师门内的随侍小童,灵巧可爱,讨人喜欢。
江半夏上次见他还是在五百年前,在岱舆山上的仙府里,此时见到故人,江半夏欣喜之余,也略带惆怅,正想与他畅叙别情,却从白芷口中听得一个噩耗。
“二师兄,你快回来吧!师父,师父他,被恶人害死了!”说着,白芷就又呜呜的哭了起来。
这句话有如晴天霹雳,在江半夏脑内炸开,他只觉头里隆隆巨响,如雷雨前的滚滚惊雷,他双目圆睁呆呆的看着白芷,一脸惊诧,却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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