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归墟

    在大陆东方的尽头,烟波浩渺的海外矗立着一座仙山,此山名唤岱舆,仙山万丈高,立于山巅,可摘星辰,云雾缠绕在山腰,像是白纱的飘带,偶尔有仙鹤朱鹮飞过,带起一片富丽瑞气。

    此山虽然广大无边,可却萍踪不定,随处漂移,别说是凡人,就是修为了得的大能,也得有人指引才可一睹仙山真容。

    然而外人就算看见了仙山也进不去,因为山门处有阵法,外人只能由本门弟子引路,方可入内。

    站在山门前看向里面,只能见漫天的茂林,隐在重重浓雾之中。可脚一踏进山门,视野豁然开朗,层层玉石台阶直达云端,祥云瑞气中,掩映着无数亭台楼阁,屋顶尽覆五彩琉璃瓦,飞檐斗拱上镌刻着无数仙兽瑞禽,巍峨壮丽,光彩夺目。

    原来是整座大山都被施了结界,不进山门,就看不到里面的盛景。

    这就是江半夏师门大乘宗所在的仙山。

    江半夏自幼拜丹阳真人许云卿修习仙法,在此山中度过百十个寒暑。他师父为人淡薄,性子孤傲,待人冷淡,但对弟子也算尽职尽责,教导严格,他处事公正,不偏不倚,江半夏及其师兄师妹,与师父虽然算不上亲近,但都心怀敬爱。至于后来江半夏不辞而别,擅自下山,在山野间荒废修行五百年,虽然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要偿还的业障,却还是免不了心怀愧疚,常常觉得有负于师尊,就一直不敢回岱舆山,更害怕再见到他。总想着等事情了结,再回去请罪认罚,可天不遂人愿,时隔几百载再次听到师尊消息,却是师父陨落,身死道消。

    师门往事都在江半夏脑海里闪现回放,他胸中酸胀胀的,还混着让人窒息的沉重感,一时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什么也看不到c听不见,白芷小声唤了他几次,他都充耳不闻。待江半夏缓过神来,已是半炷香过后了。

    他头脑清醒些之后,就转悲痛为惊怒,急切的抓着白芷胳膊询问,到底是何人胆大包天,敢加害师父。

    “听门内的长老们说,是个修魔的恶鬼,他已经被张长老他们捉来了,关在后山大阵里!可他的同伙却要来找他,我就是被那家伙放出的毒气害的,用了大师兄给我的障目草才得以脱身,真是好险好险!”

    白芷话音刚落,江半夏就感应到有一道神识扫过旷野,他抱起白芷,窜到门前打算冲出去,可还没稳住身形,就有一道罡风似利刃般劈下,小屋顿时被削去一半,砖石瓦片散落一地,余下的墙上,切口利落又光滑。

    一个黑影翩然落下,是个孔武有力的高大男子,他裹一身黑衣,剑眉星目,棱角分明,面目如刀削斧劈般冷硬。

    只听他语带不屑的说道:“这小雀儿原来躲到这里来了,让我一通好找。”

    说着,他走上前来,江半夏本想退后借机逃跑,却被对方周身放出的威压震慑得寸步难移。江半夏心中大惊,额头上也渗出一层冷汗,此人修为不知比自己高了多少,两人简直是云泥之别,他在这男子面前,就如蚍蜉蝼蚁一般,无力又渺小。

    白芷双手死死抓着江半夏前襟,面团一样的温软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而黑衣人十分失礼的大肆打量着江半夏,当其目光扫过江半夏腰间仙剑,却脚步一顿。

    他指向佩剑,粗声问道:“你是何人?这把剑从何而来?”

    江半夏将气息调匀,不卑不亢的答道:“这是我恩师赐予我的佩剑,名唤玄远。”

    “胡说!它明明叫朱瞳!是我友人的佩剑,怎么会是你的呢?”黑衣人面露些许怒色。

    江半夏被对方厉声质问,也糊涂了,道:“此剑确确实实是我师父从剑池中取出来赐给我的,绝无半分虚假。”

    黑衣男子顿了顿,略一思索,道:“你是岱舆山的人?”

    江半夏点头,道:“正是。”

    “嗯,剑什么的,以后再说哈,真是天助我也,我正要去岱舆山,才追着这小鸟跑,想让它给我带带路,这回好了,遇到了个内门弟子,连山门都好进了,行了,就你了,快带路,去你们那老巢!”

    江半夏此时已知,这人正是方才白芷说的魔修的朋党,去岱舆山定是要去放那魔修出来,既然如此,就绝不能让他得逞。

    江半夏态度恭敬,问道:“敢问前辈,去岱舆山所为何事?”

    黑衣人瞥了江半夏一眼,道:“你不必拐弯抹角的探口风,我就是去救人的,你带路,我就留你一命,不带路,我也有别的法子。”

    江半夏正欲再言,却被他以手势止住。“你不必多费口舌,我只问你三个问题。”

    “前辈请讲。”

    黑衣人道:“一,有人蒙冤,而你却知实情,该怎么做?”

    江半夏答道:“当然要说出来,为此人平冤昭雪。”

    黑衣人又道:“二,友人有难,被人诬陷,该怎么做?”

    江半夏本想说应该为友人辩白,解救挚友,可转念一想,此人口中的友人,是那害死师尊的恶鬼,岂能如此作答?便道:“世事难料,人心难测,不能只听亲近之人的一面之词,挚友是被诬陷,还是真的罪大恶极,应当仔细勘察,不能妄下定论。”

    黑衣人冷哼一声,接着道:“三,师门里有人作恶,栽赃陷害,又该怎么做!”

    江半夏有些恼怒,道:“前辈有话,不妨直说。”

    “好!你门内的长老,无凭无据,就说我挚友是杀害他们掌门许长老的魔头,哼,魔头的确没说错,可他绝对没有杀那道人!”

    “前辈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我与友人一起在阿鼻秘境偶遇那道人,他们两人的确争执了几句,过了几招,可我友人绝对没下杀手,之后,我们就去了极北之地,再没见过那人踪影,所以我朋友根本不是凶手,那些蠢货却揪着他不放,而让真凶逍遥法外,真是可笑!”

    江半夏看他神情坦荡,不像是说谎,一时犹豫起来。就在他犹疑不决时,黑衣人手一抬,一阵风就把白芷卷到了他身边,他一手就提住了白芷后领。

    “磨磨蹭蹭,让人心急,快带路吧,不然我就把这小雀一口吞了,连骨头都不吐!”

    江半夏怒火中烧,却又怕他伤害白芷,只得答应引路。

    黑衣人走出院子,侧目瞧了一眼一直躲在砖石堆里的发抖的熟地,面露嫌恶,“这孽畜吃过什么怪东西?怎么感觉这么讨厌!”

    江半夏心想,这家伙吃过百家剩菜,偷过千户鸡蛋,还总嚼我的仙丹,我炼的丹药虽然硌牙,可也算不上是‘怪东西’江半夏脑内飞快的一转,看着黑衣人的背影,顿时猜出了对方底细。

    江半夏御剑飞行,而黑衣人不借助任何仙家宝器就能腾云驾雾,在空中悠游自在,这一点,就算是元婴老祖也望尘莫及,江半夏见此情景,却没怎么吃惊。

    一连飞了三日,才到了海上,又过了八天,江半夏在海上飞飞停停,不时掐指算算。黑衣男子就提着白芷待在一旁,白芷在他手里,吓得脸色苍白如纸,一声不吭,才几日光景,孩子整个人就瘦脱了形,露出了尖尖的下巴,眼睛也显得大了一圈。

    这一日,在茫茫大海上,江半夏转头对黑衣人说,白芷是幼兽,修为不高,这几日惊恐交加,再加上赶路劳苦,身体吃不消,得服几丸灵丹。黑衣人让他把丹药拿来,而江半夏却想把白芷抱过来,亲自喂药。

    黑衣男子目露精光,扬手大喝道:“那不行!谁能保证你不会耍什么花招?”

    江半夏面露无奈,摆摆手,“罢了,你修为如此之高,我在这海上也无处可逃,你却仍旧疑神疑鬼,可见你也不过是个胆小鼠辈,还拿小兽做人质,真是,啧啧!”江半夏边说边摇头,气得黑衣人磨得牙齿咯咯直响。

    “哼!小子,你要耍花招就试试看吧!看我不把你撕了!”说着,他一把将白芷抛向了江半夏,江半夏稳稳接住,轻笑一声。

    四个时辰后,三人正飞过的海域上突然刮起了狂风,大浪滔天,发出震耳声响。

    “怎么回事?”黑衣人望着汹涌的海面,疑惑的问道。

    江半夏神色平静,答道:“是海上的风暴,飞过这片海域就好了。”

    于是江半夏与黑衣人一前一后准备飞跃这片暴怒的水面。

    突然,海水开始高速旋转起来,不一会儿就形成了一个直径几十里的大漩涡,水流越转越急,带起一阵旋风,吸力强劲,黑衣人奋力抵挡,只见他在空中渐渐下沉,离水面越来越近,他四下张望,却发现江半夏和那鹤童早已不见踪影,正当他想着江半夏他们是不是早已落水时,一道道水柱哗啦啦的直冲出海面,化作锁链形状径直朝黑衣人袭来,黑衣人一直与漩涡的巨大吸力对抗,早已无暇顾及其他,这时躲闪不及,一下子就被水链团团缠住,动弹不得,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直接被拉入海里。

    黑衣人入水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又过了约半柱香的功夫,波涛稍稍平息,海面重归平静。

    这时,方才的海域斜上方,一朵白云掠过,江半夏和白芷突然现身于空中,白芷趴在江半夏肩头,看着海面,噗的一声,笑出声来。

    “江师兄,你最棒了!你太聪明了!”

    原来,刚才江半夏也是御剑站在漩涡不远处,他拼尽全力抵挡吸力,才有惊无险的挣脱,而黑衣人之所以没看见他二人,是因为江半夏用了白芷带着的障目草,这种灵草可以隐去人的身形和气息,除非仔细寻找,否则看不出半点破绽。

    江半夏带黑衣人来的这片海域,不是去岱舆山的路,此处海下有个秘境,叫归墟,能吸走一切生灵,所以只要有活物通行,海面便会掀起大浪,化成漩涡。而归墟有一个癖好,它格外喜欢捉住一种仙兽——龙。一旦有龙飞跃此地,归墟就会伸出锁链,将其擒住,然后尽力拉入海里。

    而这黑衣人,偏偏就是一条倒霉透顶的龙。

    其实这是一步险棋,江半夏和白芷一有不慎,也会被吸走,但好在有障目草让两人气息全无,归墟又紧盯着龙不放,这才让江半夏成功逃脱。

    “二师兄,你怎么看出他是条龙的啊?”

    “不用御剑,就能乘风而行,他定是仙兽,至于是什么兽嘛,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白芷听得一脸茫然。

    江半夏笑着把白芷抱到怀里。

    原来,江半夏的狗,熟地,早已活了几百年,可他却不是什么仙兽,原本只是条普通的家养土狗,之所以活起来没完没了,还能通人性辨人言,就是因为它五百年前,在机缘巧合下吃了一口青龙肉。所以,黑衣人本能的讨厌它,说了不该说的话,让自己露了马脚,江半夏才有了可趁之机。

    离开此处,江半夏立即飞向岱舆山。

    十日后,江半夏终于飞到了山门下,他拉着白芷的手,心中风起云涌,百感交集,顿住脚步,呆立在门前。

    白芷抬头望了望江半夏,攥了攥他的手以示安慰。江半夏低目看了看白芷软糯嫩白的脸蛋,回以微笑,收敛心绪,大步迈进了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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