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无心插柳 (2)

    【一】

    大魏皇宫,椒合殿。

    大殿四周,古树参天,绿树成荫,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坐落在树丛中的宫殿,露出一个个琉璃瓦顶,远远望去,恰似一座金色的岛屿。

    自从与如幻的初见输了正妻的排场以后,南宫小溪也开始改变自己的穿着打扮。她终于也发现那些过于素净淡雅的衣服,衬不住她清浅的眉眼。

    只见今日的南宫小溪,金缕衣上金盏花,翡翠蝴蝶落在白玉的簪,发尾辫着孔雀的翎,眼角上是鲜活的橙色的水粉,明黄的披帛翩翩,收不住一身栀子香的氤氲。

    只可惜,她的这些改变,在叱云南眼里跟每天穿同一件衣服没什么区别。

    她来的不是时候,皇后娘娘正在礼佛,起码要等上两三个时辰。

    叱云南也是的,突发奇想让南宫小溪去巴结与他毫无私交的皇后。他一品大将军兼护国司马的威名,可不是谁都能震慑到的。

    而南宫小溪身为叱云南的正室夫人,其实也是身有诰命的。三品淑人的身份让她可以自递名帖进出深宫。由于她是不请自来,椒合殿也没得让她可以打发时间的地儿。

    她只好等侯在这个小隅,一个种满银粉金凌【牡丹花的一种】的花池。她怀抱着长长的礼单,清点着送给皇后的礼物。礼单上面写明了有一斛东珠,特别注释了一共为七七四十九颗。横竖她南宫小溪已经遭了冷落,便将心放宽,准备事无巨细得一颗颗的点点。

    这东西是叱云南从北凉王室抢来的。北凉多能工巧匠,就连盛珠的盒子,也是非比寻常。盒子很古朴,在日光下却闪着类似波纹一样的蓝光,盒锁上刻着象征北凉王室的花纹,倒也别致。盒子的侧面有一个凹凸面,在古老机关中,是最为简单。只要有个合适的力度,轻轻一摁,便可窥探其中。

    南宫小溪玩心大起,于是手一重,那一斛珠,竟噼里啪啦的跑落四处。

    原来,这是北凉王室戏耍用的弹珠匣子!

    南宫小溪惊觉时已迟,四处皆是花木草丛。她一个人,要是寻不回这些珠子该如何是好?

    她太胆小怕事了。其实叱云南只不过仗着和正得皇后娘娘宠爱的东平王有些浅交,想让南宫小溪来碰碰运气罢了。就算皇后不给脸子,叱云南也是不会怪罪南宫小溪的。

    可南宫小溪一想到那个夜里叱云南嫌恶的眼神,就急得眼泪又要跑出来。

    “怎么办才好?这件事再办不好,夫君会不会休了我?”

    南宫小溪没能带下人进来;皇后故意甩脸子给她,也没有派宫人陪侍。她一个人,只好独自伏在花池里一下下得拨弄繁密的枝叶,凭着散碎的记忆努力寻找。

    雨后的土,潮湿,泥泞。南宫小溪一身新装,渐渐的染上了污秽。

    南宫小溪的后背有些汗湿了,因为她听到路过的宫人在暗地嘲笑她。她们说南宫小溪不像是大将军的妻,倒像一个乡下来的妾。

    南宫小溪难过极了。或许旁人说的没有错,她有哪里像叱云南的妻呢?没有母家庇佑,祖母的日子也没剩下多少;成亲十年了,她膝下无一儿半女;府里有谁正眼看过自己,连就要进门的新妹妹对自己也是不屑一顾。

    今日之事,若是换了如幻,叱云南定是舍不得让如幻来受这份气的。

    爱与不爱,这差别很大。

    南宫小溪心底知晓这差别,她就是怎么想也不会改变的。于是她便干脆什么都不想,把两边衣袖一卷到了胳膊肘,拔下发尾的孔雀翎去拨弄脚下最可能藏着珍珠的色彩斑斓的鹅卵石堆。

    “小溪,小溪,你若无心,便无伤情!”她这样安慰自己。

    【二】

    有心栽花花不开。

    东平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在李府碰了李长乐的软钉子。他也不是闲人,高高在上的皇位才是他永不放弃的目标,李长乐那边他已经索然无味了。

    他今日要进宫看看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母后。

    自南安王失势,他虽然极力撇清与南安王的关系,甚至落井下石,但魏帝待他却不似从前亲厚了。

    拓拔浚骤然失母,有传言与北凉余孽心儿公主有关。那位未来高阳王妃,还涉及诬陷大将军叱云南之罪。而谈及如日中天的叱云家,就连昔日的太子旧部也人人自危。拓拔浚本人,近来十分失意。此时,正是他拓拔瀚进军皇位的大好时机。

    皇后无子,与早就失了母妃的拓拔瀚是一拍即合。他们假扮母慈子孝的戏码,现如今已经很纯熟了。

    然而,拓拔瀚也时常会觉得这样的情感腻歪得像加了蜜的大枣。

    他总以为,只有当一个男人拥有足够多的权势的时候,才配去追寻他自己真正喜欢的。在这之前,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的退缩之意,他只能不断得向前再向前。和叱云南不同,他肩上的不是责任,不是宿命,而是真正的理想。

    东平王在椒合殿是来去自如的,像自己的家一样。他踏入了南宫小溪所在的一隅,想在演戏之前呼吸几口雨后的清新湿气。

    他一身火红色的兽皮绒做装饰的长衣,双足上套一双墨绿的力士靴。他的发髻半梳,两只小辫随意绕在脑后,看上去怪自在的。

    他就那时,瞧见了南宫小溪。明媚的日光下,发髻半散的女子,粉面含春,沾了些许泥泞,很像那只他昨日在黑市里买的蟋蟀,叫桃金娘。

    “蛐蛐!蛐蛐……你这笨头笨脑的,又脏兮兮的,在找什么呢?”拓拔瀚像逗蟋蟀一样逗南宫小溪。“蛐蛐”就是蟋蟀的别称,又很像它的叫声。

    南宫小溪明显受了惊吓,她慌慌张张从花池里站起身子,行了一个屈膝礼,说道:“妾身是叱云南大将军之妻,三品淑人南宫氏。敢问这位贵人如何称呼?”

    拓拔瀚看见南宫小溪的衣裙被花池里的枝叶勾起好长一条细丝。他于是刻意拉长语调说:“叱云将军的夫人呐!你等了,很……长……的时间吧?”

    南宫小溪很少见生人,更不要提和陌生的男子说话了。所以,她很不经事的,只听懂了拓拔瀚话语里字面上的意思。她低头回答:“皇后娘娘正在礼佛,没空见妾身。”

    拓拔瀚倒挺同情这个老实巴交的小妇人的,皇后其实根本不信牛鬼蛇神这一套。反正叱云南上次给他和李长乐牵线的事情,他还没谢过叱云南。今日他正好做个顺水人情,省的日后让叱云南趁机讨个便宜。

    他豪迈得开口,“皇后娘娘就爱没事烧香拜佛,其实她心里,也是很慈悲的,很宽厚的。走,我带你进去!”

    “这……不太好吧!”南宫小溪还是知道分寸的。

    拓拔瀚兴致正高。南宫小溪越是抗拒的样子,他越是觉得有意思。他拍拍胸脯道:“没事!大将军跟本王是好朋友。朋友妻就是自己妻,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啊?妾身还是再等等吧!”南宫小溪给拓拔瀚吓得不轻。什么“本王”,莫不是位殿下么?

    “等什么?”拓拔瀚问。

    “珍珠……珍珠掉了。”南宫小溪望了一眼手中仅有的几颗珍珠,委屈得说。

    “母后不喜欢珍珠。”拓拔瀚说。

    “可是礼单上都写好了是四十九颗。”南宫小溪依旧纠结于此。

    拓拔瀚这就给南宫小溪出主意了,“你划掉不就好了,母后不会在意这种细节的。本王帮你重新写一份。”

    南宫小溪本是心头一暖,想着宫里也是有好人的。不过,她还是弱弱得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帮臣妇?”

    拓拔瀚骄傲的扬起脸,觑着眼睛说:“你记住了。本王名唤拓拔瀚!叱云夫人,日后见了本王都可免礼。”

    “多谢殿下。”南宫小溪低下头,红了脸。

    可更加令她一颗伤了情的心,涌起温热的,还是拓拔瀚轻轻擦过她身边,替她掐断了被勾起了的裙边的丝线。

    从此,断了的线,续上了心弦。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