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夜种

    【一】

    叱云家的地牢,如今也成了红罗的安身之所。她虽然带回了奏章,但叱云南已经不肯见她,并令人将她关在这里。

    “将军,您既然已经不信红罗。为什么不杀了我呢?”红罗靠在光秃秃的墙壁上自言自语。

    “红儿,你受苦了。”粗糙的声音,带了些许柔情。

    红罗在一垛干草堆里直起身子,双身支撑着三日未进食的身子在铁制的栅栏空挡里探出脑袋,可看见的却不是她期待的身影。

    一席黑衣,面罩常年戴着。红罗的失落感从言语中透出,“怎么是你?蒋郎。”

    也是了,将军是不会唤她红儿的。唯一会这样叫的人,只有这个男人,同时也是红罗被叱云家安排好的夫郎,姓蒋,却没有名字。叫蒋郎只是因为他们还算熟识。

    死士都是有名无姓的,这个男人却恰巧相反。叱云南不在的时候,死士的统领就是他,又被尊称一声蒋爷。他来无影去无踪,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执行了什么任务,经常一失踪就是好几个月。

    他的声音很像叱云南用腹语在说话,“红儿不想见到我么?”

    红罗干张着嘴,没有回答。

    然后,地牢的门被打开,男人走进来,在红罗的身边蹲下,一手按在红罗的肩上,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点心。

    “吃一些,就有力气了。”他还以为红罗是饿的没劲儿说话了。

    红罗看了一眼吃食,抓了一把塞到嘴巴里。她嚼着嚼着,就仰面躺下,把腰带一解,将仅有的几件避体的衣物全部拉开,露出还算白皙的肌肤。红罗的身体有种匀称美,只不过细看之下可以发现各个部位都凌乱得分布了若干泛红的疤痕。

    “红儿可以服侍蒋郎。”她面如菜色,语气却很平常。

    男人急了,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以为我来找你,是为了这事?我心里有你的。你可知,你关了多久,我就央求了老夫人多久。”

    红罗咀嚼食物的动作停下,和着口水,用力咽了下去。

    既然是误会,她也主动柔和了自己陌生的口吻,“不要背着将军为我做这些,他会处罚你的。”

    红罗不太会做女人。她若能像如幻一般可以熟练得利用女人的专属武器,加上她一身飒爽的英气,说不定也能迷到叱云南。

    可惜,也只是可惜。

    红罗无意的温存,让男人一阵兴奋。

    “你这是在关心我么?红儿,你不要这么冷淡对我。我们来玩游戏,你最喜欢的那个!”

    男人说罢,脱下了他的面具。

    天!他竟长得和叱云南一模一样。山峰一样凌厉的眉角,细长有神的双眸,鼻梁又宽又高,下巴平整有时带点散碎的胡渣,嘴唇却是是单薄红润如花蕊。

    若说这个男人跟叱云南看上去哪里有些不同,那就是叱云南难得的皮肤很好。即便当兵打仗,风吹日晒,叱云南也非常注重保养。叱云南长了一手茧子,但穿上戎装时还是不忘带手套。而这个男人哪怕是太阳给他晒得都脱皮了,也不会想着去哪里摘下面具擦把汗。他恨自己的外表,恨不能毁容。可红罗喜欢啊!他便甘愿在和红罗在一起的时候,扮成叱云南。

    红罗撇过脸去,不去看男人和叱云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样貌。她说:“我再也不需要了。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没有想着将军了,你也不必勉强。”

    “真的么?红儿!”男人简直不敢相信啊!

    红罗回答:“真的。”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如同寻常夫妻关上门吹了灯所做的事情一般无二,在这里就不多说了。

    特别一提的是,死士也是可以婚配嫁娶,颐养天年的,前提是能活到那个时候。叱云家在这方面说不上哪里仁慈,却是有着严格的保障制度。

    死士的来源,大多是战场上的俘虏或者从异国收买来的奴隶。但也有一部分是天生在叱云家的,这种人被称为夜种。

    夜种很少,往往是死士之间相互交合产生的后代。只有优秀的死士之间才能这样的“殊荣”,若是私下结成伴侣,则会遭到灭顶之灾。

    可最早的夜种,其实是叱云家的家主和侍妾们所生的,看也不愿意看上一眼的私生子。在叱云家侍妾是没有身份的,侍妾的作用就是生育。这是叱云家的传统。因为想要成为一个叱云家人,不是简简单单拥有叱云家的骨血就行,还必须要配以相当尊贵的身份和利用价值。

    叱云家最早的这些夜种又被称为影士,意为在只在夜间存在的影子。他们终其一生不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只会被告知是孤儿被叱云家收养长大。而且他们是一出生就被丢进水里,能活下来的,才能吃奶妈的奶,然后接受各种训练。

    历代继承人,从成年开始就会被安排和各色各样的侍妾交合,这不仅是成人礼,更是一种义务。叱云家的家风极其高傲,他们相信只有自己的骨血才能守护叱云家最深处的秘密。叱云家从战争上获得绝大部分财产都花在这些隐秘的军队上。比起死士,影士一个个更算得上是价值连城的活武器。他们有的比叱云南武功还要高,有的掌握了早已失传的技艺,被驯养成只听从家主命令的动物。他们不轻易执行任务,一旦出手就如同一面隐形又强力的盾牌,会替家主抵挡所有的刀枪剑戟。

    不过,这种近乎野蛮的传统,在叱云南这一辈已经被停止了。夜种和影士现在就是一个意思。因为在叱云南碰过第一个侍妾以后,他就不允许过问任何关于夜种的事情。这原本是叱云家为了防止家主和夜种之间产生亲情而乱了尊卑特设的规矩。可叱云南觉得自己身为家主,怎么可以跟个牲口没有差别。所以,他成为家主的第一件事就是废除诞育夜种这条规矩。而老夫人出奇的没有任何阻拦。

    红罗就是一名夜种,可她的蒋郎来历不明。

    【二】

    从地牢里出来,红罗和蒋郎都换上了新衣,深蓝色的同款花色骑装。红罗的是对襟长袍,蒋郎的是坎肩配袄裤。他们一个斜扎辫子,一个墨发齐收脑后。红罗给蒋郎做了半张烧伤的肉皮贴在脸上,一眼望去就真的跟残了半张脸似的。

    他们同步踏入老夫人的卧房,只见老夫人披着墨绿色织锦毯子,抱着一个暖手壶,想要开口,却只发出了牙齿打颤的声音。

    “见过老夫人。老夫人,您没事吧!”红罗下跪着,忧心得说。

    老夫人身边如今只剩下一个张妈,她听到红罗略惊呼的声音才匆忙进来,给老夫人拍背顺气。

    老夫人牙龈底下都是隐血,她一记老拳赶走了张妈。她知道张妈早已背叛了她。

    叱云老夫人的这一举动红罗看在眼里。红罗走到老夫人身边,给她的炉子加了些碳,冷目如刀得看向张妈藏身的围帘后面。

    蒋郎脚步微抬,还没走到那帘子后面,去揭穿这个偷听人墙角的小人。张妈瞅见蒋郎半脸肃穆的杀气,便一溜烟跑了。

    老夫人方才开口,“红罗。不,红儿!以后你就是我的义女。蒋郎啊,你就是红小姐的姑爷。你们二人,从此就是这叱云家的正经主子了。”

    红罗闻言,大惊失色。

    她拉着蒋郎一起跪下说:“老夫人,万万不可。红罗与蒋郎只是叱云家的下人。”

    老夫人抱紧了炉子,竭力不让牙齿打颤的声音掺和到她说话的声音里。

    她说:“有何不可?在我看来,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个家里,最后还能有几个清醒的人?我死了以后,你们要帮我看着南儿,不要让他休了小溪,更不要让如幻掌控叱云家。”

    要说这前面的话,结合叱云南最近的所作所为,红罗倒还能理解。可是这最后一句,她是怎么也不明白的。她于是说出心中疑问,“如幻小姐掌控叱云家?这不是还有将军么?”

    事到如今,叱云老夫人自知已经无法抵挡叱云南一手遮天的局面。如幻就是不想嫁叱云南,也得嫁!更不要提,如幻一直是那样的处心积虑。

    老夫人长叹一气,方才的颤抖是胃痉挛引起的,一阵隔一阵的,她现在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她抓紧时间对红罗说,“我只是害怕以后……南儿他毕竟大了如幻一轮,又树敌颇多。若是有一天,他先如幻一步,也不是不可能。我听说华神功最近研制那解药,有些眉目了。如幻这丫头,她的命硬着呢!旁人轻易杀死不了她的,除非她自己作死。南儿已经对她倾心,覆水难收啊!只怕日后谁吃定了谁还说不准。你们是叱云家家生家养的,一定要以守护叱云家的荣耀为己任。听清楚我的话,就来取你们的名牒!”

    老夫人手上的名牒,上面记载了生辰八字,父族母籍,是身份的象征。老夫人此举,是要将红罗和蒋郎两个人直接入了叱云家的族谱。这件事,就是叱云南也是轻易办不到的。

    无论是死士、影士,对叱云家可谓又爱又恨。叱云家给予他们莫须有的使命和不值一文的鼓励,让他们为之付出一生。而他们最后得到的,可能仅仅只是活着。然而,当压迫他们的,突然变成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家,这个字,简单又不简单。

    对于相依为命的红罗和蒋郎而言,一个家真的是太重要了。

    叱云老夫人看着不断给她磕头的两人,略微安心得眯起了眼睛。然后,她的世界陷入了永久的黑暗。可是她垂危的生命还不愿意离去,她还要为了叱云家再撑一段时间。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