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无心插柳 (1)

    【一】

    这两天叱云南有点小病了。他从宫里回来以后,没根没由得染了风寒。起初也没放在心上,结果到了最后,还是南宫小溪找来华神功开了一剂药给叱云南吃下去才好。

    华神功说是叱云南才排干净身上毒药的药性,正是身体恢复正常肌理的特殊时期,又操劳不断,导致内里空虚,才生了病。南宫小溪听了,赶紧给叱云南备了一些补药,安排在日常的饮食里,给叱云南吃了几顿。因为她知道叱云南最讨厌吃药,这些事情都是她一个人在暗地里打理的。

    六月的雨来的及时。

    雨打风吹,添些凉意,少点沉沉的暑气。

    叱云府,叱云南的书房。

    叱云南悠闲得躺在一张摇椅上,他额前散发未收,穿着新制的宝蓝色袍子,插笏于绅带间,外罩素白的绮绣衫。两腿随意得搭着,怡然自得对南宫小溪得说:“你坐吧!”

    自从如幻离府进宫的那个前夜,叱云南冲南宫小溪发脾气,两个人在一起的场景就如同一出蹩脚的木偶戏。叱云南说一句,南宫小溪便答一句;叱云南不说话,南宫小溪就安静待着,或者像刚刚那样假装很忙。她方才是替叱云南晾上了一壶叱云南最喜欢的乌龙茶,加三分半熟的普洱。

    “是。”南宫小溪表现得谨小慎微。

    叱云南看她坐下的时候,把裙摆抚得很平很平,然后又把衣袖折起又放下,仿佛在找一个最合适的姿态,好像要在自己的面前作一副会答话的肖像。

    叱云南其实是知道自己有时候对待妻子的态度是不对的,可他没什么内疚感,仿佛只要是他的女人就该这样。

    唯有如幻,胆敢在他的面前放肆多回。

    “要是如幻有南宫小溪一半听话就好了。”叱云南这样想。

    他骂如幻是“小贱人”,他话一出口,其实就后悔了。哪里是如幻贱,贱的人是他自己,谁教他活该稀罕那女人。

    “祖母近来如何?”叱云南问道。

    南宫小溪面露难色,“不太好,几天没起来了。”

    叱云南几乎是跳起来的,“这么严重?怎么不告诉我?”

    “夫君这两天也……”南宫小溪就怕叱云南又怪罪她,扭扭捏捏的,话也说不完。

    叱云南抬步就走,“我去看看!”

    于是,两人一同来到老夫人住的院落。

    外面细雨霏霏,叱云南和南宫小溪都没有打伞。

    入院,陈年的青石老雕大缸里原本是养莲花的,可今岁的莲子播下去没活成,反而铺满了浮萍。这两天多雨,浮萍愈发泛滥成灾,有不少落到石板坡上,腐烂以后又助长了几缕青苔。上回,叱云南发怒,伤了老夫人身边不少人。老人家用惯了旧人,不愿新人进来服侍。如今,院中缺人手,没有打理过的院子,颓势里透着死气沉沉。

    南宫小溪在路上摔了一跤,没跟上叱云南。她实在起不了身,就让丫鬟扶着先去换下裙子,看看腿伤了没有。

    叱云南风风火火得进来卧房,适逢叱云老夫人才进了药,正打算午睡。

    “南儿不孝!”叱云南跪下说。

    叱云老夫人脸色铁青,吃了药丝毫不见好转。她干涸的嗓子发出的声音满是苦涩,“你哪里是不孝。我叱云家出了你这样的英豪,祖母连睡觉都要笑醒了。”

    想来,叱云南擅自组织禁军拉练的事情被老夫人知道了。

    骄兵必败,盛极而衰。这样的道理,叱云南自幼就被老夫人训导过无数遍。老夫人现在觉得这些话她都是白说了。

    “南儿知错。”叱云南看见自己的祖母病成这样,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认错。

    叱云老夫人只顾自己挑个舒服的姿势卧着,管也不管下跪的叱云南,依旧冷言冷语,“奏章拿到了?怎么没把你的小媳妇领回来?”

    叱云南如实说,“圣上罚如幻在宫里当值三个月。”

    “三个月啊!够了!你们能忍住?”老夫人莫名的感慨。

    叱云南听着心里怪怪的,他问道:“南儿不知祖母何意?”

    老夫人终于肯赏脸看叱云南一眼了,她的语气有气愤也有鄙夷,“你当真不知么?我病了这些日子,你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前几天又见了我母族的几个旧部,把他们遣回凉州,你到底想干什么?”

    叱云南闻言,很是不悦。他虽然尊敬自己的祖母,可他如今才是当家人。祖母每每过于监视他的行为,他总是防不胜防,又不愿顶撞。

    这一次,又是如此。他恭顺如初的回道:“其实这件事,南儿很早就想与祖母商议。只是这两天南儿身子也不爽,就拖延了。是这样的,南儿打算为您南宫氏平反,南儿身上也有南宫氏的血脉,南儿理应这么做。”

    “呀!”屋外传来惊呼声。是南宫小溪,她换了一条裙子,折回来刚好听到了叱云南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夫人显然要比南宫小溪淡定的多,她捂着胸口,笑容里都是逞强,“呵呵呵!好啊!你竟有这样的心思,真是让那丫头迷得不清啊!南宫氏一案是圣上亲审亲定。你去平反,是要毁了叱云家百年基业么?”

    叱云南将此事在心中酝酿已久,即便今日不是老夫人病重,他也是迟早要来与老夫人交代的。他自个儿起身,坐上床沿,给叱云老夫人捋捋后背,似是恳求得说道:“南儿自信现在有这个能力,不会影响到叱云家的前程。南儿只希望,祖母不不要再逼着如幻进宫。南儿要立如幻做如夫人,名牒都写好了。只要祖母点头,南儿就能放手去办南宫家的事。”

    除去如幻的事情,叱云南从小到大还没让叱云老夫人失望过。她的固执是有道理的,只是叱云南始终不明白。她无奈得说:“祖母这个年岁的人,母家如何,夫家如何,其实想开点,也都无关紧要了。只是南儿,这一次不是祖母逼的如幻,是她自己主动来找我帮忙。你可知这其中原委么?”

    “这……”叱云南哑然了。

    老夫人握着叱云南的手,企图用真真情的力量让叱云南感悟到她的良苦用心。她默默加重了语气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她有事瞒着你,也瞒着我。你没发现,她同以前大不相同了吗?别对她太好了,到时候戳的是你自己的心!”

    老人家活的久了,的确会比年轻人更加能预见未来。可叱云南也是历经过无数生死离别的人,他的心也很老。他脱开了老夫人的手,坚决得说:“南儿不怕戳心。这是南儿最后的让步,祖母就不要累及旁人了。该消失的人,就让他消失吧!”

    叱云老夫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鼓着腮帮子就要破口大骂。叱云南言下之意,便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也就是说,哪怕是有一天,老夫人真的抬出那个已死之人,叱云南也是不惧的。

    叱云南已经不想听老夫人教训,他退开几步,给老夫人鞠了一躬,“祖母养病要紧,南儿告退。”

    而南宫小溪从刚刚听到“平反”之事,就一直没缓过神来。她见叱云南走了,就赶忙追出去,她想说刚才叱云南与老夫人所言之事她还没听懂。

    可叱云南从没指望南宫小溪可以懂他。他忽的忆起一件事,对南宫小溪嘱咐说:“你进宫一趟,去见皇后娘娘。带厚礼过去,说是庆贺她下个月生辰,顺便让她关照如幻。中常侍这个人,我不放心。”

    “是。”南宫小溪只得应下。

    叱云南对如幻太好了,好到旁人插不进一根针。南宫小溪就是想要嫉妒,也是不敢的。就像铁板铮铮的事实摆在眼前,不得不信。

    【二】

    叱云南回了书房,连呼吸都大为舒畅。倒也不是他没了那颗忠孝的心。只是,他到底还是一步步得,打倒了他掌控全部的叱云家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亲人是亲人,权利也永远是权利。

    叱云南分的很清楚。

    “将军回来了,子隽有事禀报。”

    书房门口,卸下戎装的马子隽同叱云南一样穿着随意。人不风流枉少年,马子隽神采奕奕的,看上去竟要比叱云南清爽俊逸的多。

    叱云南留宫那日,马子隽被革去了禁军副统领的职位,算是替叱云南背了锅。但他很快就成为叱云南最近身的侍卫,昨天便顶替了那几个被遣回凉州的统领的位置,做了一个从三品平城节度副使,简直是因祸得福。

    叱云南瞧见马子隽,顿时荣光满面,乐呵呵得对他说:“子隽,这里没有外人,你唤我义兄即可。进屋坐下说吧。”

    叱云南这是打算培植一个能够为他分忧的心腹了。叱云家要壮大,最终还是要靠人。而叱云南再强,始终也是一个人。他没有兄弟,底下仅有一个不太往来的庶妹。至于其他旁支,如李长乐之流,他还是眼不见心不烦的好。

    “多谢义兄。”马子隽不客气得在叱云南右手边的首位落座。他瞥见叱云南随手拿起身边一盏凉了的茶就喝,心中默默的记下。

    “让你见笑了,来尝尝我的品味。”叱云南发现马子隽在观察自己,他一面自嘲,一面给马子隽也倒了一杯茶。

    因为南宫小溪去准备给皇后的礼物了,而家里自祖母病了就没一个主事的女人。且叱云南的书房又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进的。所以一时间,竟是连来了客人,都没的奉茶。

    马子隽受宠若惊得去接叱云南递过来的茶,一口灌下。然后说:“义兄,你上次在宫中与我说的那人,听说南安王那边也在找。子隽恐此事闹到圣上面前,就擅做主张将那人的命留了下来。安了个入宫盗窃罪名,把他丢到内侍监了。宫里禁军还有子隽几个心腹,义兄若想要他的性命,只要一句话。”

    叱云南只可惜了自己上好的茶让马子隽当了凉水,他本来想调侃一下马子隽,可见马子隽在他面前已经够紧张了,也就作罢。

    叱云南没把马子隽说的话当作什么要事,他笑笑说:“内侍监?亏你想得出啊!无妨,正好我想起一件事,要问问他。死了反倒可惜。”

    说罢,他又斟茶两杯。

    “子隽请!”

    “啊,义兄请!”马子隽再度囫囵喝下。

    两个人紧接着就攀谈起来,偷得浮生半日闲。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