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张婆娘将削骨刀剁在案板上，阴森森的冷笑一声：“谁不滚，老娘就剁他的大腿熬汤。”
小三笑嘻嘻的看着这批外人出了山寨门，转头就提醒两个婆娘：“男人们都下了山。要是此人带来更多的人手，恐怕抵挡不住。”
两个婆娘一对视，马上关了山寨门，稳稳上了寨门的大铁栓。珠珠娘还不放心，与张婆娘两人抬来块五百来斤的大石头，再堵了山寨的大门。
“你，留下看门。有事就吹牛笛。”张婆娘白他一眼，扔了寨门口的牛笛给小刀，“系在身上。”
小三叫苦连天：“肚子早饿瘪了。”
“我家熬有人肉汤，喝不喝？”张婆娘厉声道，还恶狠狠白了他一眼。
小三吓得一哆嗦，知她迟早要算账，赶紧先缩到了一边。
珠珠娘看得不忍心，说了句：“放心。一会儿就过来替你。”
山寨周围一片静谧。远山近水，都笼罩在皑皑白雪之下，莽莽苍苍的雪海延伸到无尽的天边。即使极目远望，还是看不到一点别的色彩。
唯有爬满冰凌的城墙上，有一棵斜翘出来的顽强的龙骨树，厚雪下竟伸出惊喜来。
雪终于停了。小三爬上龙骨树，拼命的摇晃，抖去雪堆。片片刚长出的树叶就迎风尽情飘舞，竟飞出无数色彩斑斓的蝴蝶来，这些蝴蝶绕着小三，飞了三圈，才齐齐飞走。
小三目瞪口呆的看着蝴蝶飞远，觉得不可思议，就不由自主想起拉木问他的：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魂灵？
拉木说：“我经常看到一红衣女子，在我家的樱藤花旁，或小桥上，翩翩起舞。”
拉木家的樱藤花开花时，很是炫眼，它会一路爬满墙。还会爬出墙。爬到路边，爬到拉木家旁的小石桥上。
除了雪季，它都是开着的。好似这些花儿从不会疲倦。
神婆却说，那樱藤花，诡异得很，好似地底下埋着无数的冤恨。
这人总故作神秘，什么都说一半。
先前小三就讨厌她这一点，现在他很佩服这一点。
此事之前，神婆也发挥了一贯的分析水准：“那老东西吩咐全寨不要惹事，分明是怂恿人带走拉木。”
小三一听，就威胁道：“你要是坐看拉木被带走，我就把你做的勾当都告诉了人去。”
神婆大怒，操起大扫帚赶得小三团团转：“什么勾当，难道看一看自个儿的孩子也会遭天谴？”
关于这一点，小三是完全不信的。
“拉木哪一点像你了？”小三冷笑，“撒谎也不看看人家长得怎么样。倒是伯驹，一举一动都带着独有的鬼鬼祟祟气息。”
有些人的气质，或许是天生使然。拉木的五官不是山寨的男孩中最俊俏的，但一举一动，总是不同。小三琢磨了几年，琢磨出四个字：高贵天然。
不过神婆对拉木，确没有一点坏心眼。关键时刻，非常上心。
那老人空跺脚，眼睁睁的看着聋阿婆带着拉木两人离开。
神婆说：“老娘一直跟鬼打交道，自然听出鬼话来。一个女人带着拖油瓶，居然有个当官的要娶我，老娘才不相信天下有这等好事！”
“于是老娘就耍了个心眼，把自己和儿子的药，都给他儿子喝了一半，瞅着没事，才喝了另一半。”
小三看着神婆寂寞的身影，隐隐约约觉得，神婆的话，不见得全是假的。
不过要是全是真的，小三也不信。
小三在高高的寨墙上，想起他娘，心口便有些发痛。
此时的她肯定会拿了小钳子，在灶下的灰烬里掏了几下，就夹出一小罐米粥来，滚烫的。
夹出几个焦皮的红薯或几个芋头或一捧板栗来，剥开皮，芳香扑鼻。
桌上的小菜虽是冷的，但冻上的炖肉别有风味。冻豆腐也好吃。冻鱼也好吃。冻豆子也好吃。
酸菜根也好吃。榛果酱也好吃。通草果皮也好吃。
他娘是一个细心的女人。他爹总感叹：娶了他娘，是他最大的福分。
他此时如在家，就会打开门，去墙角拿了吊桶，去井里打水，木桶下去时，“哗啦”一声砸开冰面，又“哗啦”的钻出，“哗”一声倒出些水来。
他娘唠叨的声音就会响起，怪他湿了衣裳，冻着了身体。
每次，小三都觉得这些声音让他感到熟悉，也感到心安。
神婆说，山寨里的男人，迟早会处理掉她。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让我上山，完全是因拉木阿娘的一句话。”
“她心软又糊涂。抢了人家的儿子，又怕佛祖责怪她。”
“小三，你知晓太多，迟早也会死在孟三刀的刀下。孟三刀此人，面相憨厚，实则最狡诈不过。”
这个他是坚决不信的。他爹孟志杰，对他，是十分疼爱的。每年雪季归来，都给他带无数的东西。对他娘，也是很温柔体贴，年年带了无数家用的，还有一封封银子，让他娘收着。
“冯大哥说过了，将来孩子们都要下山去。这些存着给小三娶亲用。”
神婆“赫赫”的笑了：“他对你娘和你都好？那怎不见你娘也生一个出来？”
这真是五雷轰顶了。山寨里除了春儿，其他都是同小三差不多大的孩子了。
山寨里的婆娘，平时最爱去尼姑庵，拼命的扔白花花的银子在佛箱，大概也有这个原因吧。
他的肚子愈发饿了。
可是站在寨墙上瞭望，山寨里一片寂静，没人走动，也不见族长出来。
渐渐刮起的雪风中，密林在左右的摇曳。山寨下横着躺下的几棵大树旁，被风雪压倒的长芒草，有些竟慢慢直立了起来。
小三大吃一惊。他揉了揉眼睛，发现长芒草还是原状。
神婆最近说：“山寨上空煞气太重，就是厉鬼，恐怕也不敢近这里一步。”
小三觉得她再胡扯下去，自己要操心的就太多了。
神婆也觉得奇怪：“山寨里的人，武功都不错。特别是雪季，男人们怎没抓到你一次？”
小三也恶狠狠的回道：“老子知该说什么，也知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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