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秦州烽火正当时
崇宁七年春，秦州，萧关。
这座在帝国西北方屹立已久的军事边塞，曾经为帝国挡下了蛮族无尽的入侵，被称为帝国的北方三大雄关之一，也是帝国九座边关中较为重要的一座。
虽然在萧关东南的京城，已经刮起了早春的暖风，但在这辽阔帝国的西北，还是如冬日的苦寒一般，温度没有多少上升。尤其今日早上又落了一场小雨，使得这并不温暖的边关变得更加冷了一些。
萧关的城墙，没有长安城那么雄伟，也没有长安城那样蔓延无数里而不能见其尽头。但依托山势而建造的萧关，若与长安城比高度，却是丝毫的不逊色。其黑黝黝的城墙，没有长安城打磨的那么平整，但上面刀砍斧削，烟熏缭绕的旧日痕迹，可以向人们证明它的坚固性和旧日曾经历了多少风霜。
早上落的雨水，有一些积在了城头之上，过往兵士的甲靴布鞋，常常踩到了上面，溅起了一滩滩水花。
西北的风沙，常常在萧关城头刮起，凛冽的寒风，也常常无情地割着守御的兵士的面庞。若不是抽到了签而不得不上来值守，没有几个兵士愿意主动上这城头，惹这料峭的西北风。
即使今天早上落了一些雨水，春日的风力也没有秋冬那么猛烈，然而让这风雨吹上一天，却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享受。
还好雨后的空气总会有些清新，今晚的营房中，城墙上，甲衣里应该会少些黄土尘沙，董狐这样想道。
董狐是个什长，在西北军庞大的编制之中，属于那种非常低级的编制。不过总归手里有八九个士兵，组成了一个什。相对于普通士兵来说，他还算是有点权力的。
董狐的脸上满是西北的风沙磨刻出来的粗砺痕迹，跟大多数西北老秦人一样，其貌不扬，脸庞较为黑黝，宽大的手掌上也结满了茧子。他的名字，是他的父母央求村里的老学究取的，要不，可能董狐会挂着大郎二郎之类的称呼在乡村过上一生。所以，董狐看起来非常的普通。若将董狐放在众多的西北军兵士之中，纵是寻找一天也不一定找到他这个人。而此时的董狐，正穿着铁锁甲衣，站在高耸的城头之上吹风。
“真是晦气，”董狐暗自啐了口口水，“今个儿咋就是老子手气这么差，非得站这个鸟岗。那群小兔崽子也不知道体谅体谅老子，害老子淋了一早上的鸟雨。”
“董老二，你也别气，”站在旁边的甲士笑着揶揄道：“你们什可是占大便宜了。次次站岗，哪次校尉不是先考虑你们什，真要到人数不够了，才会让你们什来抽签。有这么好的条件，每天晚上我做梦都得笑醒，你还有啥子不满意的咯。”
董狐将脸一扬，堆满褶皱的脸上挤出来了一抹笑：“谁让你们什没有个叶小子，要是你们什也有个，校尉肯定也得照顾你们什。你别说，这叶小子虽然没读过一天书，但俺觉得他的学问，比俺乡里的先生都要高点。起码叶小子每次说的话俺听得懂，还挺有道理的。乡里那先生，说的高深莫测，依俺看来也没有什么用。”
旁边的甲士点了点头，满脸羡慕的说道：“叶小子那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学啥子都快。去年年初他才从乡里被招募来，结果不到一年，那真是，把刀法学的真的熟练，砍个蛮子不带哆嗦的。”
董狐点了点头，道：“这小子就是我当初在槐里乡招来的。他家那真是，连贫农都比不上。寄居在地主家做长工。我看这小子身体结实，就问他想不想当兵，当兵的薪水，足够他补贴家用了。没想到他虽然是独生的，倒是直接就来了。才十四岁啊，俺十四岁的时候，也没敢来参军。”
旁边的甲士道：“说不定，这就是我听说书的说的天赋异禀。以他的军功，这次报上去，怕是肯定要升迁了吧。”
董狐用戴着手套的手揉了揉鼻子，说道：“那是肯定的了。才一年多，他就砍了十几个蛮子，这不让他升官，老子第一个就不同意。”
“就是，就是。”甲士赞同的点了点头，拨开了手套，呵了两下快被无孔不入的寒风冻僵了的手。
萧关城内，是西北军军营的驻防地。
城内的直道以黄土铺就，上面压上不少的碎石，都是兵士们从城外开采出来的，平时走来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但若是到了秋冬时节，狂风常常带起地面上的黄土尘沙，给营房和士兵们的衣服染上一层黄色，每到此时，便是士兵们时时咒骂的日子。
从城门延伸到城内的碎石直道的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土围子。黄土垒起来的坡并不算高，但却被西北军将士们夯的很结实，也给城内的营房壁垒提供了另一层保障。
在这鳞次栉比的土围子中很普通的一处，有间很破旧的营房。这间营房与其他的营房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差别，外墙用红泥砖瓦垒建，但不知道建了已经多久，墙上的砖，门上的漆，各处都有风沙剥落的痕迹，就像学龄儿童涂画的油彩一样，看起来坑坑洼洼，颇是难看。而墙上的窗户，被用长安少见的棉絮堵的严严实实，以确保不会有刀子般的风进了房间，由此倒是可以看出，房间的主人，还是个颇为细心的人。
在这处房间之中，正坐着一个男子。
男子盘膝坐在自己泛黄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连封面都已经不知何处的旧书，正在用他粗砺的手指翻动着破破烂烂的书页。他瘦削的脸庞上刻着的满是坚毅，微抿的薄唇未曾发出声音，一头油光水滑的头发乱蓬蓬的支着，但却乌黑发亮，仿佛刚采摘的发菜一般。
男子的眼睛炯炯有神，一双丹凤眼仿佛能刺透人心一般，狭长地挺直着。而此时的这双眼睛看的不是人心，而是书籍。
“这繁体字，终归是有些不认识的。”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当初我要是多看看有关繁体字的百科多好，也不至于到了这世界连个字都认不全。”
重生以来，男子常常发出这样的感慨。前世他的语文和历史都算不上好，甚至连古代的朝代，都是背不下来的。而重生之后，在槐里乡慢慢的生活成长之中，他知道了这个朝代叫做大唐。在他的记忆之中古代历史上确实是有大唐这个朝代的，但这乡民们日常叫着的年号，什么兴国崇宁，他却是没有一点印象了。因此也不知道当今是哪代皇帝，在他的记忆中有没有一席位置。但这个世界，总有不同于前世世界的，让他感到颇为惊奇的。比如他手中的书本所描述的东西，在前世的世界里，便是不应该在现实中存在的。
男子轻轻地阖上了书，想道：“这校尉的书我可不能给他毁伤了，否则，怕是校尉再看好我也要跟我拼了命。”
这时，有一个穿着甲胄，没戴头盔，只戴了个武人弁的军士走了进来，待看到男子盘膝捧书的模样，他笑道：“叶小子，又在这看那本刀气十三篇么？”
年轻男子看到这人进来，忙放下了书，下床行军礼道：“校尉。”
校尉轻轻笑道：“叶小子，你的升职文书下来了。没想到你运气这么好，刚到军中没多久，就碰上了蛮族来打秋风，偏偏你又”他呵呵一笑，转而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军中比你强的不知道有多少，你只是赶上好时候了，知道么？以后练功也不可懈怠，不要以为自己升了个官，就认不清自己的实力了。”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道：“是，我明白。”
校尉笑着打量了下年轻男子，待看到年轻男子在室内也装束整齐的时候，不由得笑了笑，他从怀中掏出了一纸文书，递给年轻男子，温和的笑道：“给，你看看吧。”
年轻男子接过了文书，强行平复了下自己心中的激动之情，平静地翻开了文书看了起来，上面具体写的什么他倒是并没有看完全，但是文书上面那叶胧明三个大字与御侮校尉的官衔，却是在他的心中震荡了起来。
校尉看到了叶胧明紧紧盯着文书的目光，不由得笑了笑，拍了拍叶胧明的肩膀，说道：“这御侮校尉，也差不多只是个虚衔，叶小子你也别太激动了。倒是你现在的军职，值得你激动一下，毕竟你的军职都已经与我平级了。”
“什么？”叶胧明抬起了头，不可置信地问道：“我现在，也是个队正了么？”
从军一年多来，叶胧明算是知道了从前看的那些历史剧，其中的内容有很多都是瞎编的。自己从前形成的对古代的印象，也大多都是不正确的。什么一个军官赏一千两银子，那也先要那个军官能抬动才行。军队之中的级别提升，在这西北军里，也是颇为复杂的。可以说，即便是以叶胧明的军功，能提到队正，也是跳了级的。
校尉点了点头，说道：“是啊，王将军听说咱们队出了一个从军一年多，就砍了十几个蛮子的猛人，也是十分喜爱。待听闻你今天才十五之后，更是感慨着说少年有为，来日可期啊。这次提拔你做队正，也是稍微破格了一点吧。所以叶小子你要继续努力啊，多杀几个蛮子，不辜负将军对你的厚望。”
叶胧明不由得对那向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将军产生了浓厚的好感。听说这位王将军是西北军萧关卫将军，曾受过当今天子召见的大人物。在西北三年治军，将萧关打磨的如同铜墙铁壁一般，水泼不进，火侵不入。自己一身修为，也已经到了返真境了，堪称是萧关边塞第一高手。
起码叶胧明就对王将军很是羡慕。
对于十五岁的叶胧明来说，重生十五年，在乡人日常的谈论中，他作为童真可爱的小孩子，也是听了不少闲言碎语，通过自己的拼接，对这个世界也有了个初步的印象。而身为一个穿越的学生，在了解了这个世界之后，他也曾幻想着成为异界龙傲天，大杀四方，威震天下的故事。但是在这个世界生活的越久，他越发的明白，自己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也不过只是个普通人。自己也会在莽荒的山林之中打猎时受伤，若不是自己机敏些，甚至可能在十二那年遇到那只老虎时便已经宣告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时光的终结。而自己所在的家庭，也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甚至连本修炼道路上最最简单便宜的武道修炼的科普书籍，都是买不起的。
若不是这一世的父母在王大官人家打工，自己跟在王官人的儿子屁股后陪他玩耍了这些年，讨来了几本市井小说读本，自家怕是连一本书都不会有。若不是来从军遇上这个校尉，与这个校尉关系融洽，讨来了校尉手里的武道修炼到的入门书籍，恐怕自己一辈子也接触不到武道的修炼，也就会庸庸碌碌地过此一生，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前世了。
既然是个普通人，那为了让自己不再普通，势必要付出百倍的努力。
因为，自己实在是跟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等，没有太大的不同。自己也造不出飞机大炮，手机电脑，在这里攀科技线，更是让人觉得天方夜谭。据听闻王将军那样的返真境强者，若是全力发挥的话，是有毁灭一座城市的能力的。自己纵是会攀科技树，造出了核弹，却是跟返真境强者差不了太多，而这已经是自己所了解到的前世世界毁灭性一流的武器了，以自己的知识，能力，水平，就知道一个e一c方，怎么可能造的出来。
甚至连黑火药的配比，自己就知道硫磺，硝石和木炭，但具体几比几自己是早都忘光了。要让自己去学那些炼丹道士们去实验，自己怕是真的嫌在这个世界上活的太长了。
因此，叶胧明才会在一年前从军后那么刻苦的练习刀法，甚至央求校尉，讨来了刀气十三篇，时时观摩，本打算于今日便突破体内刀气桎梏，正式进入修炼门槛，但不曾想听来了这个好消息。
校尉轻轻一笑，拍了拍叶胧明的肩膀，说道：“叶小子，也别惊讶那么久了，你先收拾一下东西，待会儿随我去你新的营房，见见你的下属，起码先混个脸熟，日后才好并肩作战不是。”
叶胧明忙行礼道：“是，校尉。”
萧关的城头上，太阳已经慢慢挪移了上来，但城头正在值守的董狐，却没有感受到春日太阳的温暖。反而刚停了一阵的寒风，不知为何又吹了起来，这让得董狐每次张开嘴，一不小心便会灌进一嘴冷风，也使得董狐和旁边兵士的谈兴锐减。
正在董狐百无聊赖的眼睛微微闭阖，偷偷倚着矛打盹的时候，旁边传来了披甲甲士的一声惊呼：“不会吧！”
董狐将头微微偏移向披甲甲士，一张嘴便灌进来了一口冷风，使得他精神清醒了不少。他呸了一口，叫道：“二狗你叫什么叫，中风啦？”
只听得披甲甲士连声呼道：“董老二你快看，是，是蛮族入侵了！”
董狐啐了一口，脱了手套揉了揉眼睛，说道：“你是魔怔了不成？这鬼天气那群蛮子不在他们的破帐篷里好好待着，还能来这萧关吃土啊。”边说着，董狐睁开了眼睛向前方望去，只这一眼，他便再也挪不开头，甚至连嘴都张得大大的，任由风沙灌进了他那前一秒还骂骂咧咧的口舌之中。
只见董狐的眼中，闪烁着远方的火光和浓烟，以及，那远处的滚滚沙尘，和沙尘中，若隐若现的影子。
这时，董狐发现了，自己好像恢复了听觉一般，凄厉不歇的边角声，和远方若隐若现的马蹄踏碎落叶枯枝的声音，仿佛突然炸开在自己的耳中，然后便开始回荡不绝。两侧士兵的尖叫，与传令兵的呼喊，夹杂在这其中，奏响了一曲边境杀伐前奏的乐章。董狐的口中，喉咙中，哽咽着似要发出声音一般，却因为凛冽的冷风而又被灌了回去。
萧关城头的天空中，一只雄鹰正在肆意的翱翔。
雄鹰低头看了看，寻觅自己今天的口食，却只见地面一道灰黄的长线，正在冲向一道石头墙所扼守的山道。而在那道石头墙的上面，突然燃起了熊熊的火光，冒出了滚滚的浓烟。
雄鹰摆动着翅膀，展翅飞出了浓烟缭绕的范围，向远方飞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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