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道书院有夫子
杨玄静静地箕坐在桌边的木椅上，两只脚肆意的张开着。月光透过了半开的纱窗，洒在了杨玄的桌面上，也映进了杨玄如墨的黑瞳，拂过了杨玄披散着的黑发，最终照来了一地的霜雪。
杨玄看着窗前地上的月光，伸了个懒腰，带着一丝慵懒，“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在这个世界，也是千古流传的名句啊。绣口一开便吐了半个盛唐的李白，竟然也存在于这个大唐，留下了千古流传的不少诗篇。可惜啊，斯人逝去已经二十余载了，不然，我还能一见盛世李白的风姿呢。”
轻声叹了口气，杨玄站了起身，把窗户一合，返身踱步到床榻边上。当看着雕花棂的床榻，锦缎缝制的被子和薄如蝉翼的纱帐，杨玄不由得苦笑了一声。这个世界的这一生，自己可以说在平均条件之下过得不知比上一世好了多少倍。身为首辅之子，读书研经仿佛是生来就要具备的技能，身为豪门公子，山阴杨家的豪富可以说让他吃穿玩乐也皆是不愁了。作为举世有名的高门杨家的嫡传子弟，自己走到哪里，都脱不开别人艳羡与注视的目光。相比于自己的上一世不过是个家境普通的历史系的研究生，不知道好了多少。
但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里纵然再好，也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家啊。杨玄坐到了床榻之上，盘膝想着。
夜很快便深了，空中一朵乌云飘过，遮盖了星光月色，但房间中的人，依旧无眠。燃起的红烛泪珠，一滴滴的落到了灯台之上，仿佛也在为屋内无眠的人而悲伤。整个院子里，只有门外放着的海棠，沉沉的睡去了。
翌日，天光慢慢的亮了起来，春日的黄莺儿，也开始了欢快的啼叫，唤醒了长安城中熟睡的居民。
巷口的王大妈和张大婶们，又是早早地出了摊，饭做好的香气飘散开来，使得这里渐渐地聚集了一些早起的居民。天街上的茶楼酒馆，也逐渐有谈笑风生的食客进入，带来了一些人气。
而此时的朱雀大街，杨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位青衫少年郎，闲庭信步地走了出来。
杨玄微笑看着大街上青石板的光泽，和偶尔行过的马车小轿，纵是昨晚半夜才睡，但却丝毫未见疲惫颓废之色。炯炯有神的眼神打量着这美丽的早春风景，和街头柳树上的黄莺啼鸣，清澈的喉咙中不禁发出了一声妙赞：“早晚飞来入锦城，谁人教解百般鸣。春风红树惊眠处，似妒歌童作艳声。”
身后的胡管家牵着马赶了上来，恰巧听到杨玄这一声感叹，不由得笑了起来，“这韩相公的诗句，倒确实是把这春景刻画得入木三分啊。”
杨玄笑着点了点头，接过了牵马的缰绳，笑道：“毕竟也是当朝宰辅，才华自然是无双绝伦的。”回头看了看门旁的胡管家，杨玄笑了一声，“老胡，今天中午我就不回来了，你不必给我准备饭菜了。”
胡管家笑着躬身点了点头，问道：“少爷那您是今晚回来么？”
杨玄笑着答应了一声：“然也，今晚老胡你可要帮少爷我准备大餐哦，少爷我想吃大鲤鱼很久了，昨天那一顿可是不够。”
胡管家捻动着胡须，笑着应道：“得嘞。不过少爷您确定要骑马，不坐马车或是乘着小轿么？”
杨玄脸颊抖动了一下，干笑了一声，连踩了下马蹬，翻身上马，摇头说道：“不必了不必了，小轿我坐着太窄了，马车又太晃，坐久了容易晕，我骑着马挺好的。”
胡管家笑了笑，似是想起了什么趣事一般，眼角也牵出了一抹笑意，他微微躬身，笑着道：“少爷慢走。”
杨玄点了下头，双脚一夹马腹，驱使着马向前小跑着行去。
杨玄骑着马，穿行在天街之上。他的目光流连顾盼，时而看向大街上流动的人潮，时而转头向着街边的茶馆门帘内望去。
这京师首善之地，是真的繁华啊，杨玄暗自想道，连我舅父前不久写的话本，这里都有说书人开讲了。还有这勾栏诸肆，跟我前世看过的东京梦华录所描写的景象，也差不了太远了。
杨玄又看向了街边聚集的男男女女，想道，这市肆街头巷尾的繁华程度，当是比前世的东京都要开放繁华，而这人们的观念，却又跟前世的盛世大唐人很像，骨子里便有一种骄傲和开放的气息。倒是不知这到底是像唐朝多一点还是像宋朝多一点。不过还好，这个世界终究没有唐宋的颓废，而多是唐宋的繁盛，杨玄的心中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边行边看，不一会儿，杨玄便骑马走到了大道书院的所在地。
杨玄下了马来，抬头望去，只见一条蜿蜒的河道绕着一处院墙，曲折而行。河道中的水清澈无比，一眼便能看到河道的底部，那层层叠叠的青色鹅卵石。河道上铺着一道玲珑精巧的木桥。木桥并不大，看起来却很旧的样子，不知每日有多少人从上面踏过。木桥的后面，是一处硬木制成的大门，还有玲珑抬起的飞檐，大门前面，挂着两副楹联，上面写着，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而飞檐的下面是一处匾额，匾额上有四个烫金大字，大道书院。
终于走到了，杨玄心中想道。这大道书院坐落在天街的一侧，地理位置上非常靠近城内的礼部衙门的办公处，原本是供奉孔圣人的庙宇，每日香火不绝。到了后来，孔庙搬离了此处，这里就被改成了一处书院。到了百年之前，这所书院已经人去楼空，破败不堪。当时还不是宗师的朱夫子造访了这处书院，看到了书院残垣断墙，杂草丛生，非常惋惜，便边重修了这处书院，并将之改名为大道书院，自任院长，制定教规，延聘教师，招收生员，划拨田产，苦心经营。他向当时的皇帝讨了御赐的匾额，将自己写的一首诗摘了两句作为大道书院的楹联。经过了百年发展，到而今，书院已经发展成了这大唐天下的第一书院，朱夫子自身的修为也早已经达到了深不可测的境界。甚而连自己的便宜父亲都说了，朱夫子的修为造诣，五十年前他可以知晓，三十年前他可以仰望，十年前他可以揣测，到了今日，连揣测都是一种奢望了。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但朱夫子这座山，已经高到了穿梭云天，达到了令人看不到的地步。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但朱夫子这潭水，已经深到了其中鱼龙混杂，但外面观赏的人却只能看到幽深莫测的表象。故而在十年之前，朱夫子已经被天下公认为儒学宗师，大道贤者。距离那圣人的称号，怕是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然而即将见到这样一位夫子，杨玄的心中，倒是没有多少波澜。
“什么朱夫子啊，”杨玄暗自忖道，“朱熹朱圣人，这可是老熟人了。虽然前世的时候他也不认识我吧，但他的事迹我熟啊。”
不过，杨玄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另一个世界，虽然不知道是平行宇宙还是如何，但这里的人和事，与自己前一世的记忆，总归是有着不少的差距的。而且也不能说自己了解到的历史人物，便是他们的本真属性了。若按此来测量每个活生生的历史人物，怕是会大错特错。
杨玄笑了笑，牵着马走到了门前，只见大门两侧，站立着两位唇红齿白的门童。观其年龄应该不过七八岁，但粉雕玉琢的脸上却满是严肃之情。身上所穿的白色童子服，也是工工整整，白若洁雪，没有一丝的褶皱污秽。
杨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封折叠整齐的书信，恭恭敬敬的一礼，言道：“两位，劳烦通禀一声，友人之子携家父书信前来拜访朱夫子，还望能允入书院拜见。这里便是家父的书信。”说罢，杨玄把书信双手递了上去，心中想道，这朱夫子最是拘礼，我若是在他门前失了些许礼数，怕是要被他知会我那便宜父亲，害我再吃我父亲一顿挂落。
门前左侧站立的童子不慌不忙的作揖行礼，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书信，童稚的嗓音努力装出严肃的味道：“有劳贵客在此稍候。”然后便一撩裙裾，跨过相对于他的身高来说高高的门槛，一路小跑着向书院内跑去。
杨玄在大门处静静站立着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笑了一下，迎来了另一个门童的怒目而视。杨玄忙收敛起笑容，眼观鼻，口观心，做出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来。
一潭清澈的泉水渠旁，有一个古风朴质的小亭子。小亭子之中，坐着一位须发鬓白的高大老人。
老人手捧一卷经书，正摇头晃脑，怡然自乐的默然诵读。偶有诵到精深之句，便会再三回味。到的极妙之处，甚至还会拿起桌上上好的毛笔，蘸一下旁边的书生早已磨好的京中文韵斋出产的上好松烟墨，在书旁写下几句批示。旁边的年轻书生静静侍立着，偶有听到老人口中弹出的精妙之语，也仿佛如饮甘泉，如见劲松，口中默念回味，笔下却丝毫不停，将这些句子也录到了纸上。
这时，远方跑来了一名气喘吁吁的书童。书童看到了这幕景象之后，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回复自己的气息，整理自己的衣着。待发现全身上下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后，才小步趋行进了亭子，躬身行礼。
“什么事？”老者像是早早就发现了这个小书童，放下了手中的经卷，似笑非笑的扭头问道。
书童行礼作答道：“禀院长，门外来了一名书生，言是友人之子，还说带了一封书信，前来拜访于您。”说罢，书童把手中捧着的书信递了上去。
老者接过了书信，看了看封面，笑着说道：“原来是勉仁来信啊，他这幼子我可是听闻许久了，然而却是缘悭一面。你去请他进来吧，我也看看这个一出生便光芒万丈，闻名京城的小子。”
书童行礼应道：“是，院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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