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10章

    李古奇穿过热狗店里的暗门,到电话亭那头的时候,陈灼显然已经喝了好几杯了。

    这人酒量不好不坏,但一喝起来,就有那么点不要命的架势。

    “没事吧你?” 李古奇一屁股在陈灼对面坐下了,观察着陈灼。

    陈灼举起杯子喝酒,没有吭气。

    “失恋了?”李古奇小心翼翼地问。

    陈灼呛了一口,  “我才来纽约几天啊?!恋都没有,失你妈的恋。”

    “哎,灼哥,你跟你爸翻脸都一点事儿没有。除了失恋我还真想不到别的。” 李古奇说,“况且你不是说来纽约散心吗?怎么散着散着又把自己绕进去了?”

    陈灼:“”

    “该不是烤肉店的那个小姐姐吧?”李古奇看着他,“那天我看你看人家的眼神,就觉得有戏啊!”

    “什么小姐姐。” 陈灼把杯子重重放回了桌上。

    李古奇看了他一眼。

    哟,别扭啊。还说什么“过气了”,明明惦记得很!

    “人家都结婚了。”陈灼叹了口气,又拿起了玻璃杯。

    “啊?!” 李古奇惊讶,“我看着不像啊。”

    陈灼皱眉:“我也觉得不像啊。”

    “所以搞了半天还是一有夫之妇?”李古奇眼神充满同情,“我发现灼哥你特爱找有挑战性的事儿啊——这回难度够大的!”

    “连最小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边说边在手机屏幕上戳了戳,点进了徐摸脸的朋友圈界面。

    李古奇接过陈灼的手机,低头看了几秒, “没准人家是离异的呢?”

    “老李”陈灼说,“不会说话就还是闭嘴吧。”

    “你想啊,”李古奇自顾自地说,“她一个单身妈妈,带着还不止一个小孩儿,在纽约这么个破地方。那得多艰辛啊。你陈灼横空出世,英雄救美,拯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妹子一个感动,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看来刚刚是误会了。这语文水平,了不起啊。四个字四个字蹦得够麻溜——毕竟是个没在国内上过高中的孩子。

    “唯一的问题就是,” 李古奇接着说,“你马上就是好几个孩子的后爹了。”

    李古奇顿了五秒,仿佛自己在吸收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回过神来立刻受到了惊吓:“这画面我有点没法接受啊灼哥!”

    陈灼懒得接他话,横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手里的烈酒,“我今天才见到她和俩男的在一起。”

    “俩男的?”李古奇愣了,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面部表情十分震惊,“333那什么啊?!”

    “本来她还约了我。”陈灼说。

    “4?!”李古奇继续震惊。

    陈灼:“”

    “老李你今天还没我喝得多啊,怎么想象力能这么丰富?!”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古奇问。“以我对你的了解,灼哥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陈灼沉默。

    ——怎么办?这回还真不知道。

    “话说人家小姑娘呃,老姑娘。”李古奇更正道。

    见陈灼一脸要发火的表情,又改口说,“哎,姑娘,总行了吧?”

    李古奇问:“人家姑娘叫什么啊。”

    “叫徐” 陈灼一愣。靠,摸脸不是大名。

    “不知道。” 陈灼有些挫败。

    “其实吧,”李古奇喝了口酒,慢慢地说,“姑娘也就罢了,还有件事儿我一直想问来着——灼哥,你之后打算怎么办?你找工作了吗?”

    陈灼吸了吸鼻子,说,“没。”

    李古奇:“你爸”

    陈灼:“我爸大概要跟我断绝关系了吧。”

    李古奇:“那你哥”

    陈灼一脸烦躁:“ 我哥就一混蛋。”

    李古奇:“那你之前赚的钱”

    “不是刚在你眼皮子底下花的吗。”陈灼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敲击着玻璃杯。

    “哎灼哥。好歹你也考虑下生存啊。”李古奇十分诚恳,“这事儿吧,如果我能帮,我一定帮。不过你这个情况,不找你哥你爸,没准还真有点难”

    陈灼晃了晃手里的酒,沉默。

    是啊。一高中毕业生,在纽约,能找什么工作?

    可不就当年可劲地作吗。

    ——拽得了一时,拽不了一世啊。

    陈灼叹了口气:“我还是先把家搬了吧。”

    搬家这天又是个周六。

    陈灼接到陈明远的越洋电话的时候,他正在酒店房间收拾箱子。衣服和零碎堆了一满床。

    “哎,小崽子,” 听筒那边的陈明远懒洋洋地说。“良心被自个儿吃了?都不来个电话?”

    “陈总,” 陈灼一边歪着脑袋夹着手机,一边给行李打包装带,“你不会用微信语音吗?你不知道打越洋电话很贵?!”

    “你还在乎过电话费?”陈明远吃惊。

    “我现在穷人一个,” 陈灼说,“拖您那两百块的福,还没饿死。”

    穷人一个的陈灼正把他三周前全款买下来的高层公寓房钥匙和全新捷豹xj车锁漫不经心地塞进裤兜。

    “两百块?” 陈明远惊讶,“什么两百块。”

    是真的惊讶还是演戏成分多一点陈灼觉得就不好说了。

    “行吧。”陈灼按了按箱盖儿,把打包带拉紧了一点。“反正我活得下去。”

    “不对吧,是我那实习助理少打了几个零吧。”陈明远说。

    “你连助理都有实习生啊,厉害了陈总。” 陈灼捆好了行李,一手拎起了行李箱,丢到房间门边,“不过不管少打了几个零,你都千万别再给我打钱了啊。”

    他腾出了手拿住手机,“我跟你不是一个爹妈出来的。你要是收起高利贷来——我可事先通知你啊,我一正常人,就长了俩肾。”

    顿了一秒,又说,“哎,不对,恐怕我就是你亲弟你也得照收不误吧?”

    “你这倒提醒我了啊。” 陈明远笑着说,“那两百块钱我跟你算算利息?”

    靠。

    “没正事儿就别废话了啊。” 陈灼换了个手拿手机。“我这里国际长途也收钱的。”

    “讲话挺不客气的啊。仗着你现在跟我隔着个地球是吧。” 陈明远说,“你小子等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陈总,会议马上就开始了”

    “再见。” 陈灼说。

    没等陈明远再说一个字,他已经挂掉了电话。

    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手中一麻。

    陈明远的微信跳了出来。

    对话框里的俩头像,一白一红,一冰天雪地,一火光冲天。

    红白两个阵营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十几天前,陈灼问徐摸脸公司名字那事儿上。

    白色雪山的回复十分简短:老板我朋友。

    陈灼拧起了眉毛。哦。半个月才想起来回复啊。这反射弧和香xx奶茶可能要比赛一下谁绕地球更多圈。

    朝白色雪山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徐清风周六特地起了个大早,把家里好好打扫了一番。

    罗伊一家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收捡的差不多,正把一个电磁锅往客厅的桌上架。

    “你这儿挺不错的啊。”罗伊四下里张望,顺手把手里的一束白色的花往客厅里的木桌上放。

    老江一手抱着罗芋丝,另一手拎着酒瓶。

    将罗芋丝一放到地下,小丫头立刻兴奋地跑到客厅里沙发边的大沙包袋上,瘫在上头不起来了。

    徐清风租的是一室一厅的居室。不算太大,客厅和卧室都有落地窗。虽然楼层不是最高的,但挨着河,能望见河对岸的布鲁克林。

    “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徐清风说,“每次来都夸我这好啊,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好长时间没来了啊。”罗伊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从茶几上的零食堆里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拎出一袋红枣。

    塞了两颗到嘴里,心不在焉地说:“而且吧我总觉得你选择住在金融区,完全是自虐行为啊——”

    老江正把罗伊带来的郁金香往客厅的花瓶里插,听了这话,扭头看了罗伊一眼。

    罗伊顿了一下,咳嗽了一声,差点把红枣核吞了。

    “金融区怎么不好啦。” 徐清风毫不在意地说,“每天都有衣冠禽兽的帅哥看!”

    “咳徐清风,”罗伊斜了她一眼,“要不你以后跟我们家罗芋丝讲话都用英文吧?我真的很担心她将来的中文水平和你差不多!”

    “可我英文也不怎么样啊。”徐清风伸手,从罗伊手中的红枣袋子一摸出一颗。

    “不怎么样你还挺得意的啊?”罗伊把拿着红枣袋子的手往后一撤,瞪了徐清风一眼。

    徐清风立刻想到了护食的老母鸡。

    “看!轮船!” 窗边的罗芋丝突然喊道。

    徐清风撇下罗伊,捏着红枣蹦跶到窗边,“哪呢?我看看?”

    “那儿!” 罗芋丝伸出手指着窗外。

    “这俩姐妹好啊。” 老江刚刚插完了花,眼神慈爱地往窗边看了一眼。又开始在餐桌上摆碗筷。

    罗伊顺着老江的目光看去,徐清风和罗芋丝正在小声嘀嘀咕咕。

    “看!飞机!” 徐清风突然喊道。

    “咦?在哪里?” 罗芋丝张望。

    “骗你的哈哈哈!”

    罗伊收回目光,转向老江,咬着牙说,“老江,打个商量。你要是真想收养徐清风这个弱智,她必须给我做老二了。这智商,恕我不能让她给罗芋丝做姐姐!”

    老江一阵汗颜,“清风今天怎么想起来请我们吃饭啊?”。

    “请我们吃饭?” 罗伊继续往嘴里塞着红枣,瞪大眼睛,好像这是第一次听说,“难道她不是把蹭饭地点换到了她家而已吗?大早上的还要我跟老江去买菜!”

    “我这不是来不及嘛!” 徐清风扭过头,“而且我又没车。”

    “还没完!”罗伊接着说,“我们虽然也挺熟的了吧,但你请客吃饭,就请早饭?!还是火锅?!”

    “哎,罗姨,” 徐清风说,“你对火锅还有什么不满?我就没见过不喜欢火锅的人!连老莫都超爱!”

    罗伊想了半天“老莫”是谁,终于想起来是徐清风的美国同事。

    “况且早上吃火锅,多么拉风啊。”徐清风起身。

    “是啊,” 罗伊点头,“大早上的也就只有你能让我上火了。”

    “哎?”徐清风走到罗伊身边,低头看着桌上瘪下去的包装袋,“哎不是。罗姨,你要是今天真上火了,那肯定是红枣吃的——一袋儿都吃完啦?”

    罗伊瞪她一眼,“姓徐的,你能不能偶尔抓一回重点啊?!”

    “咱们买的蔬菜挺多,不然我来炒个菜吧。” 老江赶紧说。

    徐清风笑着说,“行啊!不过我刚发现家里酱油没了,这就下去买!”

    把钱包和手机往兜里一塞,踏上鞋,出了门。

    金融区自从当年遭受911恐怖袭击的重创以来,有些萧条,周末的早晨街道上空空荡荡。连会动的车都没看到一辆,不会动的倒是挨着路边满满当当停了一溜。

    ——有种各位车主把车一扔,都去逃命了的末世感。

    十分钟后,徐清风到了平时常去的一家中国小超市,一路上没见着个活人,简直怀疑人类是不是集体蒸发了。

    推开店门,看到收银台后头趴着的没精打采的收银员,松了口气。

    太好了。人类还没灭绝。

    这家超市很小,充其量也就是个杂货铺,风格还停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样貌。

    但这也是徐清风常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好像童年记忆的一个小碎片,跟着她漂洋过海,一起扎根在了纽约。

    好像如果下一秒跨出店门,回到的不再是异国他乡,而是十几年前自己熟悉的街道。自己会变回那个穿着花裙子的羊角辫小姑娘,刚从杂货店里打了酱油出来,手里捏着妈妈的零钱包

    那个时候

    徐清风在货物架前回过神来。

    我要买什么来着?徐清风瞪着眼前堆成山的纸尿布和加长夜用有点懵。

    啊,对,酱油。

    一低头,一眼扫到了一整排花花绿绿泡面。再往下,各种瓶瓶罐罐。

    这家店主摆货物还是这么随意啊。不过好歹调料和泡面挨着,还算有点逻辑。

    俯身弯腰,在最底层的货架上拎起了瓶酱油,“李x记”的,拿着就往收银台走。

    收银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见有人来结账,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

    “需要购物袋吗?”  店员小伙扫了她一眼。

    “不用啦。” 徐清风收起零钱,“环保!”

    推开店门往外走的徐清风并没有变回穿花裙子的小姑娘。她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牛仔裤,捏了捏在家的时候随意套上的帽衫衣角。

    好吧。穿越又失败了。

    徐清风拎着酱油走回公寓大厅的时候,电梯门正要关闭。

    赶紧“哎”了一声,快步上前,没拿酱油的那只手伸出去想要挡住电梯门。

    还是慢了一步。

    ——自己的手离电梯门还有五十公分,已经有一只手从即将关闭的窄缝里伸了出来,摁在了马上就要合上的电梯门上。“嘭”一声,大概还挺用力。

    下一秒电梯门自动弹开了。

    刚刚那手骨节分明的,大概是个人高马大的外国小哥吧。

    徐清风大步迈进了电梯,正准备拿出最和善最友好的微笑和国际友人说谢谢。

    然而刚摆好表情,还没来得及开口。笑容已经僵在了脸上。

    电梯里除了她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显然跟她一样惊讶。

    陈灼:“”

    “呃。”徐清风往后退了半步。

    “你”还想再退的时候,电梯门在她背后非常准时地关上了。

    徐清风认命地叹了口气。

    冤家路可能是根钢丝吧。

    出门打个酱油都能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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