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徐清风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罗伊看了她一眼,“这都要夏天了,打什么喷嚏啊。准是被谁骂了吧?”

    紧接着露出了“骂得好!”的赞许神情。

    刚蹭完饭的徐清风摸着肚子,一脸满足,“这叫有人惦记我!”

    老江在厨房里乐呵呵地洗着碗。徐清风和罗伊瘫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国内的晚八点电视剧——从网上下载的。罗芋丝·江大概是困了,此刻歪在她真·亲妈的怀里两眼打架。

    困可能会传染,徐清风打了个哈欠,有点迷迷糊糊。

    一时间竟然以为回到了小时候。

    这就是家庭生活吗?徐清风想。是不是我这么大年纪的女生,都该这样啊。

    ——或者说,总有一天要这样。

    徐清风扭头看着罗伊。

    孕妇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她陷在沙发之中,慵懒且惬意。电视里不知到了什么剧情,突然笑出了声。

    真是个幸福的家庭主妇啊。

    “看我干嘛?” 罗伊感觉到了旁边的目光,转过头,莫名其妙。

    “你法令纹又多了一条。” 徐清风眼睛也不眨地答道。

    罗伊:“”

    罗伊怒吼:“老江!送客!”

    周一。

    陈灼一大早在上班早高峰之前就开车去了金融区。虽然交房的日子还没到,他还是将车开到了即将搬去的高层公寓附近。

    大早上的马路边还有车位,陈灼将车停好,下了车,反手甩上车门。

    扭头一看,街道尽头能瞥见华尔街的铜牛雕像。远远望去,是个指甲盖大小的铜块块。

    陈灼今天穿了一身黑,黑运动裤黑t恤,外头还挂着一黑色阿迪三道杠外套。两手插兜,一路在附近悠闲地踢踏着。

    天有些阴沉,金融区此刻更是冷清。街上人不多,但好在街道十分整洁,走起来也让人心情舒畅。身边偶尔跑过一两个一身运动装c戴着无线耳机的外国人。

    顺着街道一直走,一路走到了新盖起来的世贸中心。

    这一块区域,整个都很新,看上去刚建起来没多久——像是一块刚刚长出新皮肤的伤疤。

    陈灼扬起头,直冲云霄的玻璃幕墙大厦在透出云层的日光下反射光芒。

    围着新世贸大厦绕了一圈,来到大厦前面的广场上。听见一阵水声。

    ——喷泉?

    不对,更像是瀑布的声音。

    陈灼寻着声音找过去。

    眼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两个边角整齐的正方形大坑。

    水从大坑边缘向下流出,一条条小水柱子,形成四面细细密密的雨帘。

    方形大坑四周围着一圈金属铜板,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镂空的英文。

    陈灼惊愕——全是人名。

    “2001年9月11日,” 陈灼读着一旁的介绍,“两架载有乘客的飞机撞向世贸双子塔,双子塔两座塔楼因为遭遇强烈冲击先后坍塌,遇难者人数近三千人”

    这些英文,陈灼手指摩挲着铜板上的镂空名字心想,是遇难者的名字啊。

    环顾四周,纪念广场周围种着绿树,一片空旷。偶有风吹过,树叶一阵沙沙作响。几只鸟停下来啄啄地面,很快又飞走了。

    一片安静祥和。

    倘若在国内,这样的清晨,像这样的广场应该是打太极的大爷和广场舞大妈争抢的地盘。

    又朝那两个地面以下的大水池里看了眼。

    这两个大方形,标记的是双子塔楼曾经的所在位置。

    ——曾经地面以上400米,如今光剩下往下陷的两个坑。

    陈灼一时间有点懵,脑袋有些空白。

    耳边传来几声笑声。

    扭头一看。

    稀稀拉拉几个游客在远处拍游客照,对着相机笑得龇牙咧嘴并且比v。

    陈灼扬眉。

    在这样的地方笑得这么开心,总觉得有点儿不太合适。

    这一扭头,眼睛的余光里就落进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白色,搁在不远处的铜板上。

    走过去一看,不知谁在镂空的名字里,插了一枝白色的百合花。吸吸鼻子,还能闻到点儿香。

    陈灼抬起手,想仔细看看被百合花遮挡住的名字。

    突然一滴水打在了名字旁边,紧接着顺着倾斜的铜板滚落下来——好像一滴眼泪。

    陈灼拧起眉毛,本来准备伸向百合花的手改变了路线,转向了旁边,掌心向上。

    不到一秒钟,立刻感觉到手心里落进了一滴冰凉。

    下雨了?

    纽约又双叒叕下暴雨了!

    纽约地铁又双叒叕错乱了!

    徐清风觉得,地铁改线,晚点,慢车变快车,甚至快车变慢车,只要不在工作日,都好商量,不算大事。

    可在周一的上班早高峰,天还下着大雨,地铁再错乱,那绝对就是人间炼狱了!

    出门的时候天空已经开始淅淅沥沥,但反正家离地铁站不算远,小跑着过去也算完事。

    没想到到了地铁站,地铁竟然迟迟不来。眼睁睁地看着站台里的老旧时钟从八点半一路跳到了九点。

    等车的人越积越多,已经有人被挤着站到了站台边缘警戒的黄线上。

    这地铁也不烧煤啊,怎么一下雨就熄火啊?!——今早要开会的徐清风暴躁地想。

    环顾四周,周围弥漫着一模一样的焦躁情绪,着急赶去上班的人群脸上都不太耐烦,不是在看表,就是探头往黑漆漆的地铁隧道里张望。

    徐清风冷静了一下,想了想,决定还是从地铁站里出来。

    ——上一次遇到类似情况的时候,她的手机被强行卧了轨。

    这一次她可不想连手机带人整个摔进铁轨!

    陈灼撑着从便利店里买的伞走回街边停车位的时候,雨已经大了起来。之前安静的街道此刻似乎有些混乱。不少人从地铁站里涌了出来。

    有伞的立刻举起了伞,艰难地走进了雨里;而没伞的看到站外面的这个天气之后,又无奈地缩了回去。

    陈灼与几个快步走着的上班族擦肩耳朵,耳朵里飘进几句英语,全是在抱怨地铁又出问题了。

    陈灼惊讶。

    纽约地铁这么不靠谱?

    ——或者说纽约地铁靠谱过吗?!

    陈灼收了伞,按了车钥匙的车锁,跨进了车里。

    刚一坐进驾驶座,砰地关上车门,雨声突然继续加大了音量。等陈灼系好安全带,挡风玻璃已经被打得一阵噼里啪啦。

    扭开雨刷刷了两下,陈灼干脆放弃了发动引擎的念头。

    还是等雨小一点再走吧。

    扭头一看车窗外,沿着马路边的商店外头,不少人在屋檐下躲雨。这些人看起来个个神色绝望。

    这天气,地铁不来,步行没伞,想打车还打不到!

    正要收回目光,余光瞥见正对着车窗的,有个低着头看手机的身影十分眼熟。

    哦?陈灼扬起眉毛。

    这不是那个。

    孩子都会打酱油的老阿姨嘛。

    ——以及在自己各种证件照片上画胡子的灵魂画手啊。

    叫什么来着哎不对,还没问过名字。

    不知姓名的“老阿姨”瘦瘦小小,旁边一圈身材高大的西装猛男,看起来有那么些楚楚可怜。她又穿上了白衬衫,挎着个黑色皮包,十分常见的上班族打扮。

    只是她样貌看起来十分显小,总有点小孩子偷穿妈妈衣服冒充大人的感觉。

    ——怎么看,都不像四岁孩子的妈啊。

    天山童姥吧这是?!

    陈灼笑了笑,掏出手机。

    微信界面上往下拖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太上老君。

    点开,界面还是刚添加好友的那个,一直没变。

    竟然到今天都没删联系人。

    堪称奇迹。

    也不算。这几天忙前忙后,压根忘了。

    他在输入框里打好了一排字,犹豫着要不要发送出去。

    想了一会儿,准备删掉重新打。刚删了几个字,又想着要不还是别发了吧。

    然而突然一个不小心,手指碰到了发送键。原本空白的对话框里立刻多了一条绿块块。

    陈灼:“”

    操?!

    徐清风捏着手机站在街边商店门口的屋檐下躲雨。这雨下的铺天盖地,溅起的水花让她连连后退。

    她正打算用手机给老板发封邮件,说明一下地铁和天气的情况。

    这绝对不是她想迟到,这是老天爷不给她徐清风任何机会啊!!

    打开手机邮箱,还没敲几个字,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一震。

    屏幕上方提示收到一条微信。

    她想也没想条件反射般地点开了。

    首先看到三个字:下雨了

    还没打标点。

    一看头像,嘶,有点眼熟。

    再一看名字,灼。

    哦!那个火灾现场啊。

    陈灼。

    徐清风抬头看了眼眼前铺天盖地的雨帘,有些茫然。

    下雨了?

    特地通知我?想提醒我带伞?

    但是这雨都下了快半个小时了现在才说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啊?!

    捏着手机,不知道该回点什么,心想要不还是先回到邮件界面,把给老板的邮件打完再说,便继续低头。

    盯着手机屏幕的眼前突然落进了两条黑色的长腿。黑色垂坠感运动裤下肌肉线条隐约可见。

    ——耶?哪个外国小哥哥身材这么好啊。

    徐清风嘴含痴汉笑,抱着偷瞄的心情悄咪咪抬起了眼。

    一抬头,就愣了。

    刚给她发微信的那位火灾现场就站在她面前,正在收伞。

    徐清风:“?!!”

    瞬间移动?

    而且怎么这人每次出场都下雨啊?外加地铁还出问题?

    宇宙级别的大灾星了吧?!!

    陈灼比她高了不少,站她面前,让徐清风整个人都淹没在他的阴影里。

    徐清风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摸脸。” 陈灼冲徐清风一点头。

    “——你想干嘛。”上一次的经历上徐清风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手机。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突然背上一片冰凉——已经抵到了后头商店的橱窗玻璃,没有继续退后的地儿了,“你跟踪我?!”

    徐清风朝两边望了望,两步以内都有和陈灼差不多个头的外国小哥,便有了底气,“我警告你,老娘儿子都有三个了——”

    “哈?” 陈灼一愣。

    紧接着脸上露出不耐烦。

    “你不是叫‘摸脸’吗?”陈灼说。

    徐清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微信名字。

    “贵姓?”陈灼问。

    “徐。” 徐清风想也没想就答道。

    “徐摸脸,”陈灼点点头。“走吧,我开车送你。”

    徐摸脸稀里糊涂跟着陈灼上了他那辆黑色捷豹。

    两个人撑着伞往车走的时候,陈灼护在徐清风后面,大半个伞向前倾斜。快步行走之间,徐清风的后背撞到陈灼身上。

    徐清风赶忙向前一缩。

    陈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往后撤开了些距离。

    虽然才两步路,等坐上车的时候两人还是浑身上下跟刚捞出来的似的。

    陈灼抽出两张面巾纸,往徐清风身上一塞。手指搭在车钥匙上拧了一下,问,“怎么走?”

    半个小时后,徐清风和陈灼被堵在了第五大道上。

    事实证明,这条路开车一定比平时的地铁慢好几倍。

    天气依然不见好转。雨刷以一秒一来回的频率高速摆动,勉强看清前面那辆车的车牌。

    脑抽了吧我跟着他上车。徐清风盯着前边那辆车的车尾巴愤懑地想。这根本就是换了一个地方躲雨!

    徐清风转过头,对着陈灼小声说,“要不,你就在这放我下去?”

    陈灼斜了她一眼,“你今天打算游着去上班啊?”

    “对啊。”徐清风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哒哒的衣服,“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刚刚就是游着过来的吗?”

    陈灼目光也落到了徐清风的衣服上。她穿的白色衬衫打湿后有些透。

    他轻声清了下嗓子,收回了目光,“没关系,今天整个纽约能准点上班的大概就超人了吧?”

    徐清风继续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打了老半天的字。她一缕头发从耳后垂了下来,晃荡在脸颊边。耳朵上还是上次见到的那个闪亮亮的耳钉。

    陈灼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心慌。

    ——靠。不要啊。

    陈灼脑内重复了几遍“已婚妇女”几个大字,强行将心跳摁回到平均速度。

    然而又朝她瞟了一眼。

    “你刚刚怎么被堵那了啊,”陈灼说,“我记得你家不是在泽西咳,新泽西吗?”

    “唔?” 徐清风晃神。随即想了起来为什么他会以为自己家在新泽西。扯过的谎太多,还真有点记不住。

    支吾道,“呃,对,对啊。”

    陈灼跟着前头的车前进了两个车位,继续找话:“你画画挺厉害的啊。”

    瞥了她一眼,“你给我身份证上画的胡子,我还没舍得擦呢。”

    “啊?” 徐清风又愣了。

    她正在这处理正事呢,旁边的火灾现场话题一个接一个。她愣了三秒以后想了起来陈灼说的到底是啥。

    “擦?” 徐清风抬起头,“那是油性笔,擦不掉的吧?”

    陈灼:“”

    两人陷入沉默。

    陈灼没由来地想起了早上世贸大厦楼下的那一圈镂空的名字。

    遇难者人数近三千人

    ——人生苦短啊。

    陈灼吸了吸鼻子。

    不就挖个墙角么。

    咳

    打着小算盘的陈算盘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方向盘。堵成一锅粥的车队再也没有往前走的意思。

    然而算盘还没打清楚,徐清风突然抬头转向他,“哎不行了,我得开会了。”

    陈灼避开视线,迅速将目光转回到还在溅起水花的挡风玻璃上。

    徐清风没太在意,继续说,“现在!马上!我在你车里用电话可以吗?——电话会议。”

    “啊,” 陈灼有点懵,说,“行啊。没问题。”

    徐清风在包里翻找耳机。

    长袖衬衫的袖口露出了个金色的手镯。

    陈灼扫了一眼。

    哦哟,卡地亚?

    l一ve系列,上边一圈螺丝钉,还配送一个纯金螺丝刀的那个。

    结婚纪念的时候老爸送老妈的就是这个,老妈特高兴,说什么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

    徐清风摸出了耳机,塞进了耳朵。她大概嫌袖子碍事,还卷起来了一小截。

    手腕上的手镯顿时就有点刺眼了。

    呵呵。被别人家的恩爱糊了一脸,今天早上的狗粮算是吃饱了!

    陈灼有些恼怒地握紧了手中的方向盘。

    君生我未生啊。妈的!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