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夜幕降临，霓虹灯闪烁。
此刻曼哈顿的街头堪称周五夜晚的修罗场。甭管东村西村哪个村，第五第六哪条道，从南到北，从左到右，凡是能叫出名儿的吃饭喝酒的地儿，没有不爆满的。
一时间不管公司白领，打工一族，抑或街头混混，甚至妖魔鬼怪，全部出来放风。
仿佛百鬼夜行。
陈灼两手插兜，走在街头。一路走得漫不经心。
这条路不宽，道路两旁的房子破破烂烂，地面上还有些没扫掉的垃圾。陈灼吸了吸鼻子——还味儿。
市容市貌就这么着了，但似乎丝毫不影响人们的热情。
店面门口是等着吃饭和进酒吧的长队。队能从这家店的门口一直排到第三家的店门口去。心情愉快的人们用各种语言谈笑风生；偶尔不小心碰到了陌生人的胳膊或是踩到了脚背，互相说着抱歉。
突然身边一阵劲风，陈灼下意识躲闪——一个身穿西装的美国老大爷，脖子上嘞着个领结，不知是赶去什么聚会；一脸白色胡渣，戴着墨镜，踏着滑板，擦着陈灼的胳膊掠过。
陈灼震惊——大晚上的戴墨镜？还踩滑板？！
还是一大爷？！！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路标。
掉漆的绿色铁皮路牌上是惨白的两个英文单词：“et” 。
陈灼：“”
到底为什么会有路起这样的名字啊？
还让他一个直男来走？！
陈直男低头避开所有喧闹的人群，沿着et往左一拐，走进了一家冷清的热狗快餐店。
陈灼推开快餐店的玻璃门，门随即在身后关上了，将街道上的喧闹阻隔在外面。
店里没几个人，生意十分槽糕。柜台后的店员一脸无所谓地翻看着杂志。
有人进店，他连头都没抬一下。显然这生意是不想做了。
陈灼皱眉，从兜里掏出手机确认了下地图上的定位和李古奇发来的地址，环顾四周。
刚李古奇说了半天什么电话亭电话亭的
目光落在了墙壁一侧一个看起来非常不合时宜的上个世纪的老旧电话亭上。
看起来像小时候看的机器猫里的如意电话亭。
就是，进电话亭打一个电话，任何愿望都会实现的那个。
陈灼朝四周瞥了几眼。
热狗店里为数不多的顾客不是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就是啃着看起来也不怎么好吃的热狗。
他犹豫了一秒，见压根没人理他，鬼使神差的打开电话亭的木门，一脚跨了进去。
——如果李古奇敢耍他
电话亭里一部古旧的电话，还是转转盘的那种。
陈灼狐疑地抓起听筒，身体靠在电话亭一侧的木板墙上。耳边传来忙音。
陈灼犹豫了一下，手指还是扣在了电话拨号转盘的洞里。
在热狗店里打一个看起来早该报废的公共电话，还准备拨号——感觉自己此刻的行为就是一神经病！
他隔着电话亭的玻璃朝外面的热狗店看了一眼。突然产生有一种外面的人此刻看不见他的想法。
李古奇没说要拨什么号码。妖妖灵吗？
——于是随手拨了三个6。
电话接通了要说什么？他还没有想好许什么愿啊。
希望和我爸和好？
陈明远那个混蛋早日翻车？
周游世界？去更遥远的地方？
能有更加顺利的人生？
重头来过？
还是希望下辈子和这辈子一样？
希望
陈灼还没整理好思绪，电话那头已经接通了。
“” 陈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了，一时语塞。
想着要不要挂了重来。
“ ” 听筒里叽里呱啦响起一串英文。陈灼竖起耳朵，回想起了高三时候做的英语听力。
十几秒后听筒那边停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
热狗店里的那个店员好像抬起眼，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
陈灼突然一阵紧张。
“hell一？” 陈灼对着电话十分不确定地说，感觉像个傻逼。
紧接着陈灼靠着的木墙突然一斜，他整个人差点栽了进去。
一只手赶紧扶住露出来的门框站稳。
一阵音乐从门背后传来。
陈灼拧着眉毛，从打开的暗门探头往里一看——暗门后头就是一十分普通的酒吧设置，面积不大，灯光昏暗。酒吧里人也不多，算是比外面热狗店好那么一些。吧台边站着几个举着杯子喝酒聊天的外国人，周围围着一圈沙发。
靠，这酒吧的入口，搞的，太装了吧！！！
“灼哥！”
陈灼顺着声音一看。酒吧最角落的沙发上围坐着一圈男男女女，已经占了整个酒吧的大半人口了。都是他认识的。
李古奇坐在沙发扶手上，朝他招了招手。
“你们这找的都是什么地儿啊？” 陈灼走了过去。
“哈哈，不错吧。” 李古奇笑道。“地下秘密小酒吧啊。我就不爱混那些人多的地儿！”
“不错，”陈灼点头，“感觉自己跟一特务似的。”
“你进来的挺顺利啊，没被整？” 李古奇笑道。
“啊？” 陈灼一愣。这就叫顺利？
“哎，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跟我说什么日语请拨1，西班牙语请拨2，阿拉伯语请拨3。尼玛就是没有普通话和英语！气得我差点把那个破电话给砸了！”
众人一阵爆笑。
“肯定是老板娘看灼哥长得帅呗！” 人群中有人笑道，“这就叫刷脸！”
接着沙发上的一圈人挨个和陈灼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了啊陈灼。” 其中一个化着粗粗的黑眼线，涂了个大红唇的御姐冲他举起杯子。
“娜姐。” 陈灼对着她一点头。
“上次见，还是高中毕业。”娜姐笑着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越来越有男人味儿了啊。”
“你往哪看啊娜姐？！” 旁边一哥们儿调笑道。
“什么高中毕业。” 李古奇已经迅速地给陈灼点了杯酒，端了过来。“灼哥压根不是在这儿高中毕业的！”
“哦，我想起来了。高二的时候回国的吧？”娜姐晃了晃杯子里的鸡尾酒。
“啊。” 陈灼应了一声，接过李古奇手里的酒杯。
“哎，最后到底住哪了？” 李古奇问。
“金融区。”陈灼答道，“还没交房呢。”
有人笑了起来，“不在金融区上班的人，倒是住金融区啊。”
“住金融区你买什么车。”李古奇说，“还以为这里是美西啊，能让你开车开得跟脱缰的野马一样。”
“反正就买了，怎么着吧。”陈灼无所谓地答道，“也不太贵啊，比国内便宜多了。”
“你的‘不太贵’，”李古奇说，“不能按照一般意义上的‘不太贵’来理解。我可是见识过你花钱的。尼玛花得跟明天要蹬腿了一样。”
“所以陈灼你到底来纽约干嘛的？” 娜姐问。“要来美国也不会来纽约吧。你不是一直喜欢美西嘛。”
“腻了。” 陈灼说，“来看看传说中的宇宙中心什么样。”
陈灼想起了地铁站和狭窄破败的街道，“——没想到也不怎么样啊。”
“你又为什么来纽约啊？” 陈灼问。
“我？” 娜姐说，“我家在这啊。我不过去加州念个高中。”
陈灼“哦”了一声，默默喝酒。
“我，”虽然压根没人问他，李古奇自作多情地答道，“我他妈就是喜欢啊——别说，纽约这地方还挺适合灼哥的，够浪！”
——适合？陈灼皱眉。有待观察。
“哎陈灼，你真就是来看看纽约的？” 娜姐说，“不是来避难的？”
陈灼：“”
陈灼：“啊，是啊。我和我爸又掰了，上海我混不下去了。”
“又掰了？！” 一旁的李古奇震惊。
紧接着又挥了挥手，“哎，算了。你和你爸每隔三年五载的就要掰那么一次，我都习惯了。”
“来纽约打算接下来做什么呢？” 娜姐又问。
“不知道。” 陈灼诚实地说，“迷茫着呢。买了张机票就来了，来散散心的。”
“你哥不救你？” 李古奇突然问。
陈灼脸上露出了“呵呵”的表情。给自己两百美元买车的人，救个屁啊。
“不过灼哥牛逼着呢，没啥好担心的。”李古奇说，“上次你和你爹掰的时候，不就二话没说，一个飞的飞回国，直接上了国内的高中吗？”
“那是上上次。” 陈灼纠正道。
“美国念了两年高中，回去念了一年高三就考上了北大！” 李古奇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在说他自己似的，“结果考上了北大还没去报到！就说谁敢吧。”
“这是上次。” 陈灼补充。
“我至少到还是要报一下的。好歹看一眼学校的妹子再决定去不去啊。”李古奇可能已经喝多了，今晚话格外多，“不是我吹，我认识的人里奇人就不少了，但是灼哥还是永远的传奇啊。”
大家接着各自聊天，陈灼喝完了一杯酒，又点了一杯。
“上回那个妹子呢？”李古奇胳膊肘顶了顶陈灼。
“妹子？” 陈灼一愣，“哪个妹子。”
“上次韩国烤肉店遇到的那个啊。” 李古奇提醒道。“你还看了人家好几眼呢。”
陈灼还是一脸懵逼。
“前任！” 李古奇提醒道。
“哦。” 陈灼反应过来，摸脸啊。
“说了不是前任。” 陈灼不耐烦。
“反正就那个小美女呗。” 李古奇笑道，“啊？然后呢？”
陈灼喝了口酒，随口答道，“早过气了。”
“啧啧，浪子啊灼哥。”在一旁听着的娜姐抱着手臂，“真想看看你这花花公子最后栽在谁手里。”
“不光你想，”李古奇说，“我们都想！”
周围几个在听的纷纷表示赞同。
“仔细想想，灼哥好像确实连一个正经女朋友都没有过啊。”娜姐接着说，“连咱们大奇，是吧。都，啊。”
“哎哎哎，” 李古奇皱眉，“什么是吧都啊的。今天主角灼哥啊，别扯我。”
“灼哥不是一向撩完就跑吗？” 旁边有人插嘴。
“哈哈，管点火不管灭火。”
“我就给你们这印象？” 陈灼十分无奈。
“不要看灼哥看起来浪，其实心思压根不在女人身上。” 李古奇若有所思地总结。“这几年整个地球都被你浪过了吧？都去南极签了个到，还有哪没去过啊。哎，上次你在小雪朋友圈下面的那个留言，就什么巴塞罗那去哪紧急兑换的，你是没看到，下面多少你的迷妹留言啊。”
“哟——”人群一阵起哄。
“你们几个说我的事说得挺开心的啊？” 陈灼突然抬起头。
酒吧服务生走了过来，跟李古奇嘀咕了几句。
“哦。” 李古奇对着沙发上的一票人说，“id都拿过来了啊。”
在纽约，21岁以下禁止喝酒。因此不管餐厅还是酒吧，只要点酒，都会要查证件。
“哦，还有灼哥，” 李古奇转向陈灼，“你刚进来的时候电话号码输错了。下次要输三个8，不是三个6。老板要我转告你。”
“啊？老板中国人啊？” 陈灼环顾四周，除了他们这桌，全是外国人。
“是啊。” 李古奇点头，“外面热狗店也他们家的。”
陈灼“哦”了一声，心不在焉地说，“他们家这生意，不管几个8都好不起来吧。”
娜姐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接过刚才的话，“这酒点都点了，喝都快喝完了，才看id啊。”
“哎，刚那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呗。” 李古奇摊开手，“行了都拿过来吧。”
“靠，我们这里到底谁长得像21岁以下的啊。” 陈灼顺手拿出了钱包里的一张卡。
李古奇接过，瞟了一眼，说，“错了，你给我的是中国居民身份证。”
说完又瞥了第二眼，突然笑出了声，“灼哥，这谁给你恶作剧的啊？”
“啊？” 陈灼疑惑，从李古奇手中抢过身份证。
身份证照片上被加了两抹卷翘的小胡子。
“靠” 说完自己也笑了。
将身份证塞回了钱包，又拿出了美国驾驶证，递了过去。
李古奇接过之后直接笑岔了气，“哎不是，灼哥，这人跟你有仇吧？！”
刚刚身份证上的胡子只有两撇，现在驾驶证上的就是一整圈阿凡提同款络腮胡。
“我看看？” 几个人纷纷凑过去，看完之后笑得前仰后合。
“等等？！” 陈灼突然想起了什么，“ 靠我还用我驾照办了房子和车的手续！我就说那个工作人员怎么看了我好几眼。”
娜姐捂着肚子，笑得蹲在了地上。
“老天有眼，终于给送来了个灼哥的克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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