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云梦泽篇 珠王舒荣（1）
十洲大陆的国君诞生有两种方式。
一是由太一山直接任命。瓜仙会在新王出生时送出天书，说明新王继位时间。只有千年难遇的治国良才，才能得到太一山的认可。此为天命之王。
二是依靠王印。王印是有治国才能之人身上会出现特殊的金色印记，当印记浮现的时候，说明此人被太一山选中，拥有了成为王的资格。王印通常只会在当国国君失道或乱世浮现之时出现，拥有王印的人若得到本洲守护神兽的认可，则可以为王。此为王印之王。
澹台舒荣出生的时候瓜仙命朱雀送去了天书，书上说她将在三百岁时登基为王，这是天命注定。目睹那一天的人都说，朱雀飞过的地方百鸟齐鸣，整个祖洲上空的云彩都被染上了绚丽的色彩。这是吉兆，预示着舒荣的诞生将为祖洲带来安稳与繁荣。
因此舒荣从小就被寄以厚望，不仅因为她是太一山钦点的新王，更因为她是祖洲的第一位女王。
举止要端庄优雅，待人要温和有礼。要通经纶济世之术，亦要懂驭臣用兵之道。
舒荣从小就接受着最严格的教育，只为让她不辜负众人的期望成为一个好王。
太多的期望使得舒荣很早熟，一举一动都像个稳重的小大人。她有时也会羡慕那些无忧无虑玩耍的孩童，但她更清楚自己身上的责任。
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得到了鹤君兮的亲自教导。
守护祖洲的神兽是仙鹤，澹台家三代为王，先后被仙鹤一族三位神君帮助。到舒荣这里是第四代，因为天命所指，由鹤族家主鹤君兮亲自辅佐。
舒荣第一次见鹤君兮是在一个雨天。
随从举着巨大的华盖伞陪她在宫门迎接未来的王师太傅，雨很大，飞溅起来的水花在离地面一定高度的地方悬浮着，整个王城都是湿润氤氲的。
一声清厉的鹤鸣划破雨幕，有人乘鹤而来。
清新的风一扫空气中的湿润粘重，舒荣的长发和衣带也微微浮动起来。
来人在宫门前落下，墨玉冠束发，飘逸的黑色发带和他的长发一起倾泻而下。他穿着黑白相间的宽大外袍，袖口和领口都有银线绣的细密暗纹。玉冠前有一块小小的红色珊瑚，雕的是鹤纹。
没有一滴雨落在他身上，他周身散发着一阵淡淡的白光，舒缓的光就这么在雨里散开，矜贵优雅。
身后的百官跪了一地。
“恭迎太傅大人。”有人喊了一声。
“臣等恭迎太傅大人。”紧接着所有人的声音如浪潮般响起。
而舒荣想的是，她的太傅长得可真好看。面容清隽，身姿修长，就真的好似那孤清高傲的仙鹤。
但良好的教养让舒荣适时收回了视线，将手高举过眉心，行了一个标准到可以成为范本的礼：“舒荣见过太傅。”
“都起来吧。”鹤君兮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他只是上前牵起舒荣的手：“走吧。”
鹤君兮牵起舒荣走出华盖伞，他身上的白光笼罩了她，于是雨也避开了她。
舒荣觉得新奇，但又不敢出声，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那天鹤君兮带她在雨里逛了王城。
躲雨的人打伞的人，马车疾驰溅起洼地里的积水。酒楼茶肆里的暖色灯笼与冷色的雨交织，连喧闹声也是隔着雨的。一根根透明的线将天地连接为一体，有人高楼上坐酒暖菜香，也有人蜷缩桥洞衣不蔽体。
“成为一个让所有子民都能得到荫庇的王吧，舒荣。”鹤君兮对她说。
舒荣记住了那时鹤君兮隔着雨的双眼，像是缀着漫天的星辰。
鹤君兮很严厉，甚至说得上是严苛。他有一把戒尺，每当舒荣做错了事就会被打手心，从不手软。
舒荣从小就能忍，即便她很怕被打，但每次都一声不吭，甚至让鹤君兮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打得太轻了。然而，只要看看她那红彤彤的手心，就知道她只是忍着不出声而已。
鹤君兮宁愿她把痛叫出来。
“舒荣，我可没教你这样忍得。你是未来的王，王要懂得克制，但绝不是一味隐忍。”
舒荣听进去了，但“忍”似乎已经成了她的一种习惯，她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直到她十六岁的那个冬天。
延续两百年以上治世的王族都可入仙籍，入仙籍后就有了千年寿命，修行得当者甚至可以如真正的神仙一般长生不老。
舒荣入仙籍的仪式就定在这个冬天。
整个王宫为了这个仪式操办了三个月，而舒荣本人在仪式前一天为了救一只小猫，掉进了湖里。
结着一层薄冰的湖面，眼看小猫就要掉下去，舒荣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冲过去将小猫扔上岸。然后还来不及露出欣慰的傻笑，自己就一头栽进了结冰的湖中。
寒冷刺骨的湖水瞬间从四面八方灌来，舒荣的服饰本就繁重，濡湿后更是拖着她直往下坠。好在舒荣水性还行，勉强能挣扎着扑腾两下。
跟在身后的侍女和随从们都吓傻了，水性好的一个个往下跳，水性不好的急忙四处寻找竹竿。湖边一时乱作一团。
舒荣很快就被捞起来了，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堆瑟瑟发抖湿哒哒的团子。毕竟是寒冬的湖水，舒荣嘴唇已经被冻成乌紫色，但她仍是不忘了交代最重要的事情。
“太傅今天不在宫里，你们不许告诉他谁敢说，我就把谁的舌头挖出来！”这是舒荣被救上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这是她第一次威胁她的随从们，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很有罪恶感地想她可能是要成为一个暴君了
晚上舒荣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喝姜汤，侍女不敢自己拿主意，面上皆是忧色：“殿下，真的不告诉太傅大人吗”
舒荣此时非常沉着，面不改色点头：“无须告诉他。”然后又吩咐医师去照看今日为救她跳下湖的随侍们。
她明白如果鹤君兮知晓，一定不会让她去参加仪式。对鹤君兮而言仪式是死的，教导国君的同时照看好她才是他的职责。
她也知道就算仪式延后也不会有人有半点非议，因为这王宫中的众人为王而生，在他们心中天命之王舒荣的康泰高于任何事情。
但她更知道要筹备一次仪式多么费时费力。入仙籍需要遵守的礼节制度甚多，这是早就流传下来的祖制，她想从简也不能。仪式延后需重新请星官勘定吉时，这次准备的东西也全都需要撤下。而这些，只要她忍忍就不必推翻重来。
忍忍而已，她还是能做到的。
第二天，舒荣强撑着不舒服的身体参加仪式。
仪式很长，头上的珠冠很重。舒荣觉得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连脚步都有些虚浮。今天上了妆容，看不出她的脸色，大概也就不会有人发现她的异常。
当然，只有她自己这么想而已。
从她上高台行礼的时候开始鹤君兮就发现她不对了，但他又实在没想到不对的原因。只能紧紧盯着她，企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偏偏舒荣又特别忍得，即便眼前的东西都已经变成了三个，她仍是坚持着直到礼成。
再忍一忍就行了，大家为她准备了三个月，不能因为她坏了时辰和礼节。
舒荣一直忍到离开众人，回到自己的宫殿。
踏入宫殿的那一刻，舒荣提起的一口气终于松了，整个人栽了下去。
“澹台舒荣！”她听见鹤君兮连名带姓叫她的，那声音像是怒极，可她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眼去看他。
“打手心，轻一点”这是她在昏过去之前呢喃的最后一句话。
鹤君兮哭笑不得，只能按捺着怒气问服侍舒荣的随从和侍女：“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人说话。
鹤君兮揉了揉有些痛的太阳穴，一定是舒荣吩咐他们不许说，这些人对舒荣倒是忠心耿耿。
“若你们不说，从明天起就不用待在这里服侍殿下了。”
随从和侍女立刻跪了一地，将事情的起因经过都老老实实交代了一遍。
鹤君兮无言，挥挥手让他们都下去了。
她为什么这么能忍？明明他已经告诉过她不必如此。
虽然可以想到她是担心因自己使得众人几个月的辛苦都白费才如此做，但若告诉他，他会有比这更好的办法。
鹤君兮守在舒荣床前照顾她，她的体温惊人的高，小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鹤君兮舍不得看她这样，动用灵力替她恢复。
舒荣醒来的时候就发现鹤君兮趴在她床边睡着了。她有时候其实还是有点怕他，因为她听说鹤君兮已经五千多岁了，那该是多少个她加起来啊。
但此时他就这么静静趴在她床边，一向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有些凌乱。舒荣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然后鹤君兮就醒了。长长的睫毛扇动，黑色的眼眸一开始有些失神，但片刻后立刻清明起来。
舒荣讪讪收回手，嗫嚅着想要认错，却听见鹤君兮说话了。
“以后你凡事都不用忍，有我在。”
舒荣愣住，连尊称都忘了：“你说什么？”
“我说，有我在不用忍。”见她还是愣愣的，鹤君兮又补充了一句：“可听懂了？”
舒荣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听懂，但还是乖乖点头：“听c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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