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你来我往

    屋外芭蕉叶被阳光打着照影,透过雕花木窗若影盖着房里正中冉冉禅香。

    忽然,升起的轻烟被风带起,弯了弧度,静谧的房间内铃动悠扬。

    只见香燎深处,一玄袍红衣边,佩戴着金镶玉额饰的男子伴着阵阵铃声而过,他走的急快,但又在离梨木红床还有一尺之隔时,顿住脚步,不再向前。

    细密睫毛在眼下形了个扇形,他目蔼沉沉,看着床上躺的四平八稳,如同挺尸的少女。

    纤细略带着薄茧的指尖微不可见地抖了抖,遂即目光更加深沉,不做声响,恍若陷入自己纷乱的思绪之中。

    “王爷。”

    那边仆从将红木椅子摆好,又用新棉布擦了遍,把上好的锦布靠垫放端正后,方对着男子拱手轻声唤道。

    “嗯。”

    仆从声起瞬间,厄长的回忆也就此戛然。

    殷白夜不动声色,抬手示意侍从退下,待响起房间关门声。这才上前,翩然落坐在椅子上。

    只不过在此过程中乃至落座后,他的眼睛再也没有朝床上人身上多看一眼。

    时间流逝,白驹过隙。

    芭蕉影子已经缓缓从窗前褪去,屋里正中的香熏红光略微灭,燃成焦黑的烛香忽然断截,侧倒在了香炉里。

    残香化作了烟烬,扬起洒洒灰色浮尘。

    与此同时,一直安安稳稳在床上睡的香的人也终于渐开始扭动起来,又好一会,仅仅穿着里衣的少女才掀开被褥,侧撑着床边,晃晃悠悠地坐起。

    简单锦缎绑着发稍,青丝搭在素色里衣上,脸上因熟睡闷的发红,桃花眼眯得细,倒是一副午睡刚醒的模样。

    青九揉揉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面上仍然一副没清醒般懵懵呆呆的模样,她僵硬摇着脑袋环视了圈房内摆设,不明所以询问。

    “这是哪里?”

    嗓子干涸了好几天,声音也因缺水而变得像公鸭干叫,不过脸色比起之前几天倒红润许多,还比之前胖了点

    “沭阳王府。”

    移回视线,与公鸭嗓音截然不同,低沉磁性平静答道,末了声音主人还加了句,“大夫说你醒了,精神还不错。”

    “”

    正在晃着脑袋的人闻言顿住动作,面上一扫之前颓然,咳嗽两声,有些尴尬。

    那个看着话不多的老头这么讨人嫌的吗什么都要给人家说一嘴。

    侧坐着下了床,青九提上鞋。

    “确实没错,只不过大夫走后,小女子又觉头脑胀沉,这才又躺下歇息了会。”

    再抬头已是眉梢带情,眼中流波,桃花眼乘着晶莹泪花,她看着殷白夜,一副娇弱女儿家姿态。

    “没想到王爷竟会来,未能有失远迎,是奴家失礼。”

    说罢又做了礼,小脸上挂着委屈,内心里却一点都不冤枉。

    虽不说自己是刀尖上舔血过活,但除鬼祟斗妖,必备的敏锐与警觉还是有的。

    因此,每日从殷白夜进房的那一刻起,青九就醒了,只不过她一直装睡。今日原想着殷白夜会同前些天一般驻足片刻,自会离去,谁知他一坐大半晌

    说起来,她对那个骨铃铛真的是敏感的紧。

    或许是常年游走阴阳边缘的缘故,对幽冥界之物,比起他人的惧怕,青九反而是多了些熟悉与无畏。

    “嗯。”

    知她说的场面话,听者敷衍,回的不咸不淡,不轻不重。

    一个嗯字,倒是让青九云里雾里。

    嗯?嗯什么?同意她那句“都是奴家的错”的错吗

    内心徘腹,对付这种看不透性子的人,还是早早离去得好。知她此时不说,日后更难脱身,索性乘着机会告辞,日后再不相见。

    “王爷。”

    娇唤了句,青九捂着腹部,低眉颔首。

    “前些日子小女子病蔫,无法子自行从府上离开。今日也如同大夫所言,小女子伤势好了个七七八八,再在府上叨扰恐十分不妥。”

    “王爷您看”抬头瞅瞅眼前端正坐着的殷白夜,“您看是不是”

    “是不是该放我回家”的话哽在喉咙里没说出来,鸡皮疙瘩先起了满身。

    被不带温度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得青九吞了吞口水,她吊着桃花眼尾,悄悄瞧着殷白夜

    沭阳王母亲,也就是当今的皇太妃,时隔数年,至今仍被世人冠为东齐第一美人称号。

    而人说儿像母,秭似父。

    生为男儿身的殷白夜自然是生得比女人还要为俊美,红眸凤眼,只一点朱砂点在眼下,艳而不俗。

    屋内香燎未散,透着微蒙烟看着他,恍若平白日里遇到了画皮精怪,又或者天府神抵。

    总归就是不似世间池中物。

    非池中物盯着她,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嗯。”

    嗯怎么又嗯!青九撇嘴,暗觉不爽。

    “既然称自己为女子,那就先将衣物穿好再同男子说话。”殷白夜蹙眉,拿出做派,“这般样子见人,成何体统。”

    “”

    怎么没体统?

    瞧瞧自己,不该漏出来的地方一点没漏。

    难不成,女人家穿着里衣就叫没好好穿衣服,那天天准点准时看着不好好穿衣服的她的人有甚么脸说她,不好好穿衣服!

    “王爷说的是,是小女子疏忽,失了仪态。”

    心里骂着,脸上笑着,青九从善如流,速速背过身,恶狠狠从衣架子上扽下外衣。

    “龟毛。”

    不满扯着手中的衣物,白眼快翻到天上去,可手下扯着扯着,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有了主意。

    将外衣展开披在身上,正欲伸手穿袖,青九却忽然攥住衣裳,转身对着殷白夜,面上通红,尴尬说道。

    “王爷,还请您回避一下。”

    “为何?”

    殷白夜不解,扬眉询问。

    “”吞下喉中一口气,“因为小女子要更衣”

    “你是穿衣又不是脱衣,何惧我在或不在,怕什么?”

    “”

    理直气壮的话堵的青九语塞,惊叹世间竟然有如此厚脸皮之人。

    扭头,利落穿上衣服,青大仙表示自己绝对再也不想和他说话。

    明明挑刺的是他,自相矛盾的是他!怎么到头来强词有理的还是他!

    “小女子只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女,在王府里生活了这么些日子,自然心惊,会怕。”

    把胸前衣扣子盘好,青九回身福礼,“还请王爷体谅小女子胆战的心思,让小女子早些出府回家,小女子家中还有病人需得亲自照顾。”

    “此事你可不必担心,本王已派人去你家中,将一切安排妥当。”

    “啊,想必王爷误会了,小女子口中的家里指的是”

    “听人说,张家院里不似普通农户,有的物件连官吏家中也未必会有。照此推算,想必杨云给你的报酬委实不少。”

    话未说完,他即开口戳穿,但说话的语气平平,听不出态度。

    但听此言,青九先前谦逊礼恭的态度却骤然转冷,她面上不再挂着虚伪假笑,低头默不吭声。

    杨云果真对他这个老上司衷心耿耿,连自家私密邪祟事也不留余地告诉殷白夜。

    既然知道张兼和家住处,可见季家小世子也不会自甘下风,一定是将张兼和事件给沭阳王透了个遍。

    见面前人深埋着脑袋,殷白夜噙笑抚着袖上云纹,眼稍高挑。

    “听他人说的玄乎,弄的本王对求天问命之事生了好奇之心,不如姑娘与本王说说。”他脸上泛着丝丝寒意,“前户部尚书青云舟之女,是怎么一夜之间干起了江湖术士的营生。我倒不知热衷礼书教义的青尚书,还有这门本事。”

    殷白夜愈发说地讥诮,青九却越听越显得淡然。

    “世上的事多了去了,家中秘辛又怎能可以说谁人都能知晓。就算王爷虽然贵为皇家子,也不能说青家上下尽在殿下掌握中。”她已恢复了寻常万事淡然的模样,“又或是尽在了殿下掌握中,青家才落得如此下场?”

    “看来传闻不可信。”

    他斜靠在椅上,极尽风流,任凭青九挑拨,都维持着好修养,不动怒,

    “本王不知你父亲与你说过没有。本王离京前,太妃曾言青家独女青九,知书达理,温婉娴淑,欲有意指婚让她嫁于本王。只不过没过多久本王离京,多年未踏亓阳城,导致这婚事搁置。”

    指尖敲打着椅子边缘,殷白夜红瞳眼眸流光。

    “如今方知太妃怎么夸都没夸到点子上,未能把青家独女,短命驱邪,巧舌如簧的本事说出来。倒是埋没了个好人才。”

    “王爷所言极是,亦论证了小女子方才说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听他是夸似损的话,青九不躲闪,大大方方看向殷白夜。

    “各家密辛,不是谁都能掌握的了。某些东西,那是留着自己个保命用的。事事难料,说不定什么时候,心中所藏的东西,就能让自己从刀口下躲过一劫。”

    “这么说起来,王爷不也是正如此,才会在烟花巷柳与季少卿议事,还特命暗卫看守。”

    “呵,说你巧言,你当真毫不逊色。”

    “咚!”

    背部顶到了床边,肩胛骨撞到床沿发出闷响,双手被人死死锁住。挽的松散的发髻散开,如墨三千青丝散落在绣着金凤的木床上,似与朝天仰鸣金凤融为了一体。

    面上男子温热气息给人以浓烈的威胁感,殷白夜离的极近,他俯身盯着青九带着怜悯看着自己的眼睛,手下用力。

    “说说看,在本王身上,你看到了甚么?”

    “悲哀。”

    她的声音透着历经沧桑的悲凉,像是对皑皑垂暮的老者的喟叹,青九忽然使劲,将愣神的殷白夜拉得与自己只有一指之隔。

    “很奇怪,小女子自学问天本事后,还未有人能逃眼睛,可殿下是我唯二看不透的人。可有一点,小女子看的比谁都真切。”

    桃花眸里怜悯不减,“殿下比我眼中看到得,更为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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