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至祥打工

    八月份上旬的一天下午,40度,烈阳高照,榆树叶打着卷儿,飞蝉停飞在树叶的阴影间偶然地‘吱吱’叫。堂屋里扇着吊扇,下面铺着草珊,草珊上睡着至祥和至明,至祥的脚伸到至明的头脑处,至明蜷着身体脸朝外睡。至兰睡在东面的床上,面朝墙。义蓉在南面靠墙的缝纫机上缝衬衣,新羽光着上身喝啤酒,饭桌上放着腌的花生米配黄豆,还有一碗腌的黄瓜丝。新羽把啤酒倒进酒杯里喝两口吃着花生米说:“我已经和三栓说好了,明天去那个建筑班做活儿,下午再去找他。也有几俱说去,二具也去,二具就是峰大爷家的二儿子。”

    义蓉蹬着脚蹬子发出‘嗡嗡’的声音说:“不去做活怎么挣钱?买肥料买衣服交学费就把钱花完了。管饭不是?”新羽说:“管什么饭,不管饭。也许管。”义蓉抿着袖子说:“不是说管午饭?”新羽‘啊’一声说:“有时候管。”义蓉抬头说:“济水的酒厂就是关门了,若开门我也去给人家装酒。找不到活做。”新羽笑说:“掐辫子吧。掐辫子也能挣钱。闲着也是闲着。”义蓉指着衬衫后背的一个长口子说:“这个口子怎么这么长?”新羽说:“就是昨天晚上拉砖时天黑看不清在树枝上刮的。”义蓉把长口子抿住按下压片说:“别买衬衫了,新的贵,要15,还价也是12。不便宜。缝着穿吧。”新羽说:“缝缝补补又三年。”

    新羽把啤酒全倒进酒杯里说:“从三庄那儿拿的馒头给他麦子没有?”义蓉边蹬脚蹬子边想了一会说:“没呢,上次给他送去,他家锁着门,以后也没送。等他来转,转的时候再换馒头连给他麦子。”新羽把酒杯一推到桌子中间吃着花生米说:“终于喝完了。”义蓉边用力蹬边说:“试试行不行。”又急缝一分钟把线绞断拿着衬衫说:“试试。”新羽穿上衬衫左右看着,义蓉逮着衬衣说:“行,这还不行?”新羽摸着长口子说:“就是这儿还显。”义蓉说:“不显,显什么显?显一小点也无所谓。一股啤酒味。”新羽系住白色衬衣说:“凑合着穿吧,反正也不要好看了。”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新羽走出屋门外说:“谁?”邓式编说:“开门。”新羽边说“三哥”边打开门。式编进来笑说:“好事,信。”说着递给新羽。式编是村里管送信件的。新羽打开高兴地笑说:“是随州卫校的录取通知书。快看快看。”式编高声笑说:“好事好事。”义蓉早已从屋里跑出说:“录取通知书?至祥的?”义蓉不认识字,但看红硬纸烫金的皮就知道了,内心一激动,泪水盈眶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至祥早已醒,只是眯着眼睛睡,听到外面的说话声走出去,新羽笑说:“给你的。”

    至祥打开看随州卫校的录取通知书内心翻滚涌动的欢喜,寒窗苦读总算有所收获,只想一口气读完随州卫校,再念大学c硕士c博士,激动得往上一扔录取通知书,录取通知书随风向西北飘,新羽急忙走上前去接住。至明和至兰也从屋里走出来,他们争着看录取通知书。式编笑说:“还剩至明的。”义蓉‘哎’一声笑说:“至明的也快要下来。”至明原比至祥低一届,但至祥复读一年,今年两人同时中考。至明在济水一中念书,考的是高中。式编笑说:“明年至兰中考。”义蓉笑说:“至兰明年中考。”式编咳嗽一声说:“花钱的时候来了。”新羽说:“上学,花再多的钱也要上,砸锅卖铁卖房子也要上学。”

    式编大声说:“前几天妨大嫂子给至祥提的张家湾的女孩,你考虑得怎么样?”新羽愣说:“哪个村的女孩?张家湾的?我怎么不知道。”义蓉笑说:“妨大嫂子来的时候你去拉砖,我在家,妨大嫂子给我说了,我说等你回来跟你商量商量,又忙着磨面就忘了。”至祥心一惊,恨不得把那个叫什么妨大嫂子吵骂一顿,直吵得不再给自己提亲为止,真希望父亲不答应这事。新羽微微一笑说:“还在念书,不给他订婚,影响他学习。”式编‘哎’一声说:“年龄还小,又在上学,晚几年再订婚吧。”至祥觉得父亲非常开明,了解自己。

    新羽笑着语气也强硬地说:“你家的二小考得怎么样?”式编笑说:“不顶用。只知道玩。考不上是肯定的。”新羽内心高傲地说:“老大一人在念高中?”式编咳嗽着说:“老大一人念高中就够供应了,再有一个念高中的哪能供应得起?”院里两棵枣树,众人在东面一棵较大的枣树下说话。新羽的头脑和面颊全是汗,但心里想的是让多少人知道这个好消息。眼角的汗水滴到眼里,想不起洗脸,只用手一抹眼睛,汗水又滴到眼里,再用手抹眼睛。那些做建筑活和三千多元学费全抛在脑后。

    一个星期后的下午,至祥在南面的小厨房里坐着。一个星期里一些亲友的祝福显现在眼前,自己笑容满面的虚荣心,一个星期后才发现才发现自己的疲惫厌倦。想到自己的虚荣,至祥不由得反胃,想呕吐,想找一瓶白酒醉倒自己,但哪儿有白酒呢?不知道。找一瓶啤酒也行,啤酒就在东屋北面的角落里,想拿想喝,但又怕父亲吵骂。不知道该怎么做,走到厨柜前,打开上面的窗户拿一个铝制茶壶,茶壶的铝茶盒里还有残留的茶叶。把铝茶壶拿出来,走到水缸前用凉水把铝茶壶里外冲涮三遍,又灌满凉水,拿一个瓷茶杯,放在南屋一个破旧油腻的案板上,满脸汗,用胳膊擦拭眼角的汗水。去堂屋的电视旁拿一张旧报纸铺在案板上,再放茶壶和茶杯。汗水渗透到眼里,眯着眼睛赶紧跑到水缸前往洗脸盆里舀两瓢凉水,洗脸,觉得轻松多了。

    回到厨房坐在案板前,拿起茶壶倒一杯凉水,一饮而尽,还不尽兴,又连喝三杯打一个饱嗝闻到午饭时吃的炒豆角的味,左手撑在案板上托着头,右手拿起茶壶倒一杯凉水,看见云杏在对面坐着。至祥只觉内心的疼痛,喝一杯凉水,胃里凉。自从中考结束后从未见过面,虽知道她的家庭住址但从未找过她,她也没找过自己,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只管倒水和喝水,又只倒半杯茶壶就没有凉水了。至祥喝完半杯凉水,想再灌一茶壶,一起身感觉身体摇晃,想到‘酒不醉人人自醉’不由得笑了。

    走到水缸旁拿起瓢灌满一壶,抬头看头顶偏西南的太阳只感热辣辣明晃晃地刺眼,赶紧走到案板边坐下。至祥倒一杯凉水举着水杯说:“我该做什么?”一饮而尽。喝得凉水越多,身体越热,肺胃冰凉,左手托起头吹着汗湿的头发,汗水顺着头发尖流下来,一滴一滴的,感到眼睛疲劳发饧。‘是的,应该跟他们说明。我不应该活得这么痛苦。’至祥觉得自己有精神便倒了喝喝了倒,‘说明,说明对谁都有好处,或许他们会理解我的。我想做什么他们就让我做什么,是我想太多,他们是理解我的。’

    这时至祥感到肚子咕噜噜的响,口中出着凉水气。一连三天,至祥都想对父亲说明,但看到新羽的皱纹和想到说明后的苦楚,又于心不忍。但越是不说,心里越着急。新羽觉得至祥有了出头之日,至少毕业后不用再耕地锄草种小麦,还想着可以吃公粮c靠国家养活,逢人就说自己家的至祥考上中专。新羽去农村信用合作社来回询问,准备拿出多年的积蓄,以防用钱的时候拿不出来。

    吃晚饭时义蓉煎豆腐炒豆芽,烙一筐子饼。至祥说:“我想说一件事。”新羽说:“有什么事只管说,别憋在心里。”至祥抬头说:“我不想念书了。”新羽愣住说:“你说什么?什么不想念书了?”至祥笑说:“我不想念随州卫校了。”新羽说:“为什么?”至祥笑说:“为家里减轻负担。”新羽笑说:“不用你为钱操心,只管念你的书就行。”至祥笑说:“那我也不想念了。”义蓉大声说:“早猜到你不想念了。不行。”新羽说:“你知道你这个学校有多好?在全省全国都有名,多少人想念都念不上。给你念你不念,你这是为什么?”至祥笑说:“哪在全省全国都有名?一所普通的中专,在全省全国多得很。”义蓉大声说:“说不行就不行,再说多少话都不行。”至祥笑说:“我是真不想念。”新羽说:“你想做什么?”至祥笑说:“打工吧,跟我年龄相仿的人都出去打工了。”新羽说:“你去打工?谁要你?要力气没力气,要什么没什么。”至祥笑说:“我是真不想念,没兴趣。”新羽说:“你出去打工,会丢你爸妈的脸。若别人传出去说某某家的小孩出去打工,会让你爸妈没脸在大街上站。”义蓉说:“没脸在大街上站还不如死了干净。”至祥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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