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想念书

    新羽说:“念书多好。毕业后分配个工作,想去哪儿去那儿。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吃喝不愁。”义蓉说:“你不念书,什么都没有。名气没有,荣誉没有,什么都没有。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人人看不起,到最后连个媳妇都娶不成。东济水村的王自发种一辈子地,又红又黑,五十多岁,到现在连个媳妇都娶不成。人家都叫他‘黑老二’。穷,谁都看不起。”至祥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新羽说:“这是说着玩的。念书,人人都看得起;不念书,人人都看不起。现在麦子多便宜,六角钱一斤,连个西瓜都换不了。种麦子的麦子不够吃,不种麦子的麦子吃不了。”至祥低头说:“我也不想说什么,我只不想念书了。我有我自己的事做。”

    义蓉说:“什么是你自己的事?念书就是你的事。你说念书是谁的事?念书不是为我们念的,是为你自己念的,学了知识是你的,别人要不了你的。”新羽说:“你什么都不懂,都不会。只有把书念好。你有什么事?你想做什么?”至祥说:“我想搞明白人的思想。”新羽听了突然‘哈哈’笑说:“你想搞明白人的思想?我都43岁的人了,我还弄不明白。你才多大?我劝你不要异想天开,收收你的心,把他用在学习上。再说,你一边念卫校,一边想人的思想,两个都不耽误。”

    至祥觉得越说越糊涂。至明和至兰拿着馒头,不能吃饭又不敢放下馒头,只是静静地听他们三人说话。至兰说:“快吃饭,饭凉了。”至明说:“吃完饭你涮碗。”至兰说:“我涮碗,热水?你们都歇着。”至明说:“你不要把碗越涮越脏。”至兰笑说:“不会。我在学校练的涮碗技术是白练的?”义蓉突然大声说:“你说你不念书你对得起谁?你谁都对不起。你爸你妈你都对不起。把你恩养大,花多少钱供你念书,你不念了,你不想想你是个什么东西?不孝。什么叫不孝?这就叫不孝。”

    至祥只感钻心的刺痛,不敢说话。新羽装着心不在焉地说:“别给他说那么多,他只管念他的书就可以了。至祥是说着玩的,是不是?”至祥只感越说越摸不着头绪,点头站起来呼口气说:“我出去走走。”说着急步走到大门外,只感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一直急步往南走。

    黑夜闷热的天空刮起西风,地面上尘埃纸屑和落叶随风飘扬,路两边白杨的树枝和树叶‘呼呼’作响。至祥不想擦拭泪水,只想让它流,最好能让泪水淹没自己。走到顶头往西走,又跑起来,顶风,大风刮着腿跑不动,但偏是跑,用力地跑,‘连风都不叫我前进’,前面路黑,凹凸不平,一脚踏空‘扑嗵’一声绊倒,直磕得膝盖疼,但冷风和僵硬的大脑已想不起疼痛来。趴起来又跑,一直跑一千米,道路两旁都是玉米田地,前面已无人家,感到累才停下不跑。‘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其实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高声呼喊,只是默默想着,狂风吹打面容,瞬时间雨滴飘落下来。黑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至祥一人站在东西方向的柏油路上,雨水湿透衬衫渗透到脊背上,冰凉的,一阵西风吹来,浑身发抖。风吹开衬衣的两个钮扣,‘我什么都没有,风若想要,就拿去吧’。

    雨水‘哗哗’下来,流到两边的田地里,想去大树下避雨又怕闪电,‘或许是我没跟他们讲清楚,是我没跟他们讲清楚。事情没有一次成功的。多淋些雨,清醒自己’路上没有行人和灯光,黑漆漆的一片,又过半个小时至祥又冷又怕,急忙地往家跑去。

    三天后的上午,义蓉和至祥c至明c至兰去义蓉的母亲李司融家。李司融高胖,镶着两颗金牙,走路时拄着拐杖。义蓉的父亲在四年前的一次意外车祸时头部严重受伤而死亡。义蓉的三个兄c弟:大哥唐义经c二弟唐义兵c三弟唐义强。义蓉捎些油条c鸡蛋和甜饼。司融很高兴笑起来,坐在院里的躺椅上看着至祥兄妹三人说:“都这么大了,前几年还在这院里流着鼻涕和胶土捏土老虎。现在个头多高,上学念书,头发长该理发了。”

    义蓉大声说:“回去后就给他们理发,小男孩不要留长头发。”司融说:“长大都认不出来,我老了,眼花耳聋,记性不好,以前还能坐着吃,现在动一动就难受。一身病,高血压,中药西药一盒子一盒子的吃,多苦也得吃。我都不想吃药了。”说着面容黯淡,心情沉重。至明笑说:“年龄大,有个小病很正常,记性不好也正常,人普遍都是这样子。只要注意锻炼,按时吃药慢慢就好了。”司融说:“吃药治不好,吃了十多年也治不好。光花钱不挣钱,成个废物了。都快死的人了。”

    至祥忙说:“什么菜?茄子在哪个地方?”司融指着堂屋说:“厨柜下有五个紫茄子,前两天际平拿来一个冬瓜,在桌子下。午饭时炖冬瓜吧。”至兰笑说:“我们就是想看一看你。”司融笑说:“快到这儿来,那儿太热。我记得他们三个来的时候我就给他们零花钱,一元两元的,这次我还给。”说着去掏布兜。至兰忙笑着跑开说:“那时小,现在大了早就不要了。”至明走来说:“给我三百元吧,让我买辆自行车。”司融笑说:“我从哪儿弄三百元?”至明笑说:“等你有三百元再给我。”司融笑说:“不要就算了。”

    这时义强的夫人冯际平走来,际平笑说:“听栓四叔说有亲戚来,我就走这看一看,就是有亲戚来了。”义蓉笑说:“刚过来一会儿,地里活不忙?”际平笑说:“不忙,只剩下找草,天太热,也不想去。”至祥兄妹三人都过来跟际平打招呼。际平笑说:“他们三个都长高了,才不见至明两个月就显胖了。”至明笑说:“胖不好,瘦好。”义蓉说:“义强还在工地做活?”际平依着椿树说:“还在做活。早吃饭走,午饭不回来,带着饭,晚上回来。”义蓉说:“三个孩子都在家?”际平说:“放假了,一天天跑着玩,疯似的。怕他下水,水深,还淹死了呢。”义蓉说:“可不是不能下水。今年夏天有一次至祥和至明下坑洗澡,我找一根柳条狠狠抽他们两个一顿。不听话,不听话就得挨打。”

    际平搬来两个小板凳说:“坐下说话。至祥考了什么学校?随州卫校?”义蓉坐下说:“随州卫校。先是中专,兼学大专,以后再考本科,听说还能出国留学。”际平说:“那是好学校。”扭头对至祥说:“念吧,念到出国留学就好了。”至祥笑笑不语。义蓉“哎”了一声说:“越上学越花钱,多得没数。”际平笑说:“那也没法。应该的。”义蓉‘哼’一声说:“就这花多少钱,人家还是死活不想念。”际平皱着面容说:“那是为什么?”扭头至祥说:“你三舅就觉得小时候不念书就后悔的不得了。我现在就想谁供应我念书,我马上去念书。家里供应你去念书,你却不念,这是为什么?你傻不傻?”至祥心里麻烦,但又不想还口,只是低头不语。

    义蓉说:“人家说中考只是为了应付,考上考不上都不念书。一听见念书就麻烦。你听这话,他对得起谁?他对得起他爸妈?”际平说:“那得什么?别人拿多少钱还想念,偏你不念,你还是念书的,我们这些没念过书的也知道什么是什么,你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懂事?办事叫人不放心。”至祥觉得字字刺心,又只得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这时司融躺在躺椅上眯着眼睛迷糊地瞌睡,至明和至兰已出去玩。至祥倒了三碗热水。

    义蓉笑说:“往东拐弯的路上谁家盖的三层楼?粘白瓷砖c门楼高。”际平说:“往东拐?三层楼。噢,不是三层,是四层,还有地下一层。那是魏占格家的。”义蓉笑说:“就是那个黑个高的占格?”际平说:“就是那个占格。人家开个面粉厂,企业大。”义蓉笑说:“他家小时候穷得一天只吃两顿饭,还只吃半饱。现在有钱了,钱多得用不完。”际平说:“有钱?别人都说他办的面粉厂,他自己贪污贷款50万。他富别人穷。村里批给他30亩地,三年没收过他一分钱的租金。后台硬,有人在后面撑腰。”义蓉说:“没人告他?”际平说:“告?谁敢告?这边告,那边就打电话告诉占格说谁在告你,让他小心些。告家多了,都被挡回来。上面有人,挣钱多。钱多也不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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