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雨天故事

    春雨绵烂,常常连下个数天都不止,天空阴沉着,偶有雷声滚滚,继而几道闪电盈盈一闪,惊扰起草丛深处的几只牛蛙,叫嚷着鼓着木棕色的肚皮,一跳一顿地窜到校园中心灰白的水泥道上来。

    雨天课间不便出去玩,我便和朋友们在教室里坐着,一边看着雨珠连串落下,一边叽喳聊着新播出的动画故事。一日课间闲聊时,好友婷婷和我提起那草屋主人的事。说她曾偷偷进了那间草屋子,看见了屋主,那屋主没了双耳,手脚皆戴着铁链子。见到婷婷,竟大骂起来,说什么,“你们这些疯子,到底要逼我到什么地步”,又哭叹着不知道说了些别的什么,末了恶狠狠地冲着婷婷来,要赶吓坏了的她出门,婷婷瞧着他那边缘不甚整齐的断耳,粉红粉红的似还带血痕,吓得要哭,嚎啕着转身就跑。一溜烟跑出了门,那人便重重地将门关了,再没有跟上来。

    婷婷后怕地说道:“你觉得稀奇吗?一个没了耳朵的疯子,竟叫别人是疯子。”

    校长从婷婷背后出来,将我的语文书本顺手一卷在婷婷脑袋上轻轻一敲,反问她:“你为什么要偷偷进别人家”

    不等婷婷说话又自己摇头叹息道:“他最惨的便是如今还没疯,经历了那些事,疯了难道不比清醒着要好”

    “你们如今还小,只怕是听了也未必能懂。只是今天雨下得挺惆怅,我竟起了想讲故事的心。你们想听”

    我同婷婷点了点头,从邻桌搬了条凳子请校长坐下了。校长咂了一口茶,将杯子轻搁在课桌上,泡软了的黄绿色茶叶软软地落在杯底,茶香热气从杯口缓缓升腾起,氤氲了校长透明的眼镜片。

    “这样带血的故事,最适宜在雨天讲了。雨大,也许能冲走那血腥气。”

    早二十年前,断耳的那位草屋房主,还是一个二十多岁正值年少的男子,耳朵好端端的长着,人也很正常,同天下各个平凡生活着的人一样,朝出晚归,拾掇着自家那几亩田,日子虽穷困,却也能勉强过活。

    家人想着要传宗接代,这原本也是没什么错的。一世短暂,又常常凄苦,便希望留下血脉,以另一种形式,延续自己的生命,倘若子孙后代有幸,自己泉下有知,也会觉得不枉来过人世一遭。

    只是那男子的父母心眼不好,家里没钱娶媳妇竟动了歪心思,凑了不多的钱给人贩子,托人贩子从湖南拐了个姑娘来做媳妇。姑娘性子要强表面却隐忍着,大婚当天,想趁那家人醉了偷偷溜走,却又气不过,回头将那男子和男子父母皆锁在了卧房内。那一家人住的偏远,呼救不曾有人听见,便生生饿了半月。到后来,两位老人饿极晕了,无力发出声响,即便是有人路过,也求救不得。那房子原本便破旧,常有蟑螂老鼠出入,年轻男子饿得昏头,无奈之下想逮了老鼠来吃,却因为力竭被老鼠挣脱了手,反而被老鼠一窝蜂拥而上咬伤报复了,那两只耳朵,便是那时让老鼠给咬断了。老鼠拖着鲜血淋漓的断耳逃出门去,血痕拖了一路,这才叫路人发现了,破门而入救了他们一家。

    门打开时,那年轻男子已满脸是血,奄奄一息的,见了他父母,竟两眼通红地要上去拼命,说他们干了坏事报应在了自己头上,说着说着,便哭晕了过去。

    他每次醒来皆这么闹着,父母害怕,也不希望他将丑事宣扬出去,便逢人就说他让老鼠咬疯了,借机央人打了对铁链子,将他手脚都缚起来关在黑屋子里。如此一来,他只能在屋里嚎啕着,时间一长,嗓子也干哑了,一张嘴,那声音像生了铁锈般,钝得难听。

    许是真有报应一说,他父母在前些年便匆匆走了。村民发现后给下了葬,想着日后无人照料那男子,便开了小黑屋的门,想放他出来任他自生自灭,却又怕他疯病发作不敢将铁链解了,反将那钥匙,当着他面扔进了河里。此时那男子,虽只三十有余,却憔悴如六十岁的的老人家,双眼枯黄眼窝深陷,全身瘦得皮包骨,看见钥匙沉入河底沙泥中,也只是笑笑,便缓缓走远了。

    之后,也就是我同伙伴看见的了,他在那条长河尽头搭了一个草屋,还围了一片地种菜,一个人,安稳地活着。

    “人情有时是冷的,有了嫌隙,至亲也能给你扣上疯子的污名。可世上是有明白人的,有人知道这些脏事,我知道,现在,你们也知道了,是不是”

    校长停下来看着我们,却只瞧见两个发懵的傻孩子,眉眼里满满的皆是迷惑,只好兀自叹了一口气,拿起茶杯从门口出去了。

    想来那时的我们太小,不能理解校长叹的心情,也不知那所谓的脏事,究竟是指哪一桩。

    后来每每路过草屋时,依旧能看见那水井旁摆放的新鲜蔬果,鲜艳饱满的带着水滴,便觉得,他应当是同我们一样的人,以食物赖以生存着,所以,将满园蔬果照料得很好,以气力播种耕耘,又以果实补给气力。

    我猜,新鲜的食物,是有希望的种子在里面的。希望这桩事,无富贵贫贱之分,人人皆可有。有些人的希望,在九天之外发着耀眼的光,有些人的希望,在小小的水井底,忽明忽暗地亮着。

    那光芒不多不少,刚好足以照亮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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