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蟹粥
小学的课业并不紧张，每天的功课都很少，我每次皆早早地将功课做完，留傍晚的那一个小时给自己到处闲逛。村子四周不常有人，东奔西跑时，只常常听见不知何处传来悠长的哞叫声，衬着清风斜阳稻香树影，莫名安抚人心。
姜家村祠堂前有一块很大的草坪，延伸至远处的爷爷家的水稻田，水稻田地处低洼段，旁边还划了一块田用来种茭白。那茭白田灌了近田埂一半高的水，水面上浮着满满的一层四叶萍，远看时由上及下，皆是统一的一片绿。那四叶萍等杂草虽浮着好看，却也碍着茭白的生长，若杂草抢去了茭白所需的养分，莫说等到收成时，只怕不消许久茭白便枯黄衰萎了。于是爷爷时常吩咐我，趁这一个时辰赶着鸭子下水，让鸭子将杂草浮萍吃了，好让茭白生长起来。
想来我这每天闲暇的一个时辰竟常常与这群白胖鸭子搭伙在一起。有时是支着细竹竿站在田埂上，赶着它们一个个跳进茭白田去，自己便在一旁松树底下的草堆上躺着，看它们在水面上自如地左右活动着，张着喙子将浮萍吞咽下去，十分悠闲自得的样子。这群白胖子看着脾气很好，却也有性子直的，就彼此抢了杂草这种事也能在田里打起来，大翅膀扑棱着，用喙尖啄着对方，发出长串“嘎嘎”刺耳的叫声。待它们消停下来，也吃得半饱的时候，便一个个游至田埂边上来抖落抖落羽毛上的水，紧接着便由我赶着，慢悠悠地一摇一摆走回鸭棚去。
也有时，是由奶奶吩咐了，叫拎个大塑料桶，上菜园附近的那条浅河里拾捡一些螺砸碎给鸭子们吃。这里并不是指常见的田螺，而是那种大个壳薄的黄壳福寿螺。这种入侵物种着实繁衍快得吓人，我每次来，都在那条浅浅的河沟里拾半桶福寿螺，即便这样，数量也不见少下去，还时常在河边的石头上瞧见它们奇特的粉色卵，外形同桑葚果一般，小颗小颗的密密麻麻簇拥成团，紧紧地扒在石头上。鸭子们爱吃那福寿螺，我常常是用尖石块将半桶螺一个个砸碎，稀稀烂烂的同饲料混在一起倒在食盆里喂它们，鸭子们皆蜂拥而上，不一会工夫就吃光了。吃罢便惬意非常地坐着，头背过去一动一动用黄色的喙子给自己梳毛。
河沟里还生长着许多小螃蟹，有次眼拙，我一手下去，不留神碰了它，便被它用钳子死死地夹住了指腹。我疼得要哭，忍不住嗷嗷直叫，手一直使劲甩着，它却怎么也不松钳子。等到它力竭了，松手掉进我的桶里，晚餐便多了一道极鲜的菜。
奶奶不会收拾螃蟹，只是用小刷子将背腹部的泥刷干净就罢了，不腌也不去腥，洗好直接开火放油加重盐炒熟。炒过后，那蟹壳变得嫩红嫩红的，连夹过我的钳子都看起来温柔无比，螃蟹散发出勾人的独特鲜香，只是仍硬邦邦的，找不着下嘴的地方。我正琢磨着，只见奶奶用刀将其从中间剖开，金黄的蟹膏流了出来，掉落在菜板上，奶奶一并拾起来扔进锅里放米添水，锅盖一合，炖起了蟹粥。
蟹粥熬了一个时辰，我便在旁咽了一个时辰的口水。蟹粥端了出来，临出锅前还洒了一捧葱花，翠绿的葱花落在嫩红的蟹壳上，模样诱人好看，鲜香味中透着咸味，锅中米粒皆裂开条缝，颗颗晶莹的，汲满了鲜味。
我刚想伸出勺取一口来尝，却被奶奶重重地打了一下手制止了。
奶奶厉声道：“你姑姑来了，这蟹粥是给她喝的。你是沾光，还想先吃”
我怯怯地收了手，勺子也攥在手里藏到了背后去。
奶奶取了只大青花碗，掂着勺往碗里倒粥，最后捞了一整只嫩红的螃蟹出来，搁在粥面上。蓝花白粥红蟹，这颜色搭配只怕是摆盘也不输人。奶奶将那碗粥端了出去，预备和姑姑他们一同吃。
走前回头对我说，“那还剩些粥，你若想吃便吃了吧。”
我高兴地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上勺子挖了满满一勺粥吃。那粥里只剩些许葱花，可仍然有着满满的鲜味，我喝了一口又一口，觉得这蟹粥较平常的白粥实在好吃太多，鲜香咸淡结合得极好。我平常吃肉不多，鱼也很少，今日虽没尝到那蟹，可这鲜掉人舌头的蟹粥也很足够了。
如此想着，便觉得那螃蟹拼死夹住我那一下子，也算不上什么倒霉事了，仔细说来，倒应当算是段与美食难得的缘份。
在不被人待见也不被人看重的时光，生活仍以包容的姿态，以各种方式给我带来欢愉。对于我这种贪嘴的人来说，舌头的欢愉较一般的开心事，更加能给予我气力，教我形单影只时，也有着期许美好未来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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