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水库

    村上每家每户浇灌稻田的水皆是从村后山坡外的水库里引过来的,说是水库,不过就是将后山坡上那条湍急的河就河岸开了个方口子,由河岸到田边人为地砌了条沟壑。河水顺着那条沟壑一路湍流至低洼处的田地,再徐徐地漫下去,等水穿过田埂边留出的小洞,渗至每根稻苗扎根之处后,再由人铲了泥,高高地堵在沟壑末端,以免河水过多,将田里的庄稼给泡坏了。这种巧妙应用河流地理位置以减轻人工负担的方式实在是很有智慧,不光姜家村,周边的数座村落,那么多年的土地营生,皆是借了这条河流的光。

    时年爷爷是姜家村的村长,每天傍晚开闸放水的活,都是由他负责的。傍晚,趁夕阳还没完全下去的时候,牵着牛到水库旁的山坡上吃草。栓牛绳的一端系着根粗木棍,木棍约手掌长,较手指粗些,周身打磨得发亮,顶端钻了个洞,栓牛绳从洞中穿过,于顶端打了个结缚着。爷爷将木棍扎进土里,脚踩两下使木棍扎得更深,这才松了牛绳,上水库上放水去。

    偶尔几次,我也跟着去了。在一旁候着,待爷爷将堵住沟壑的泥铲开的瞬间,看河水从高处奔流而下,水流撞击着由石灰砌成的沟壑两壁,溅起的水花沿壁洒向两边花草,只那一瞬,便浇了个透心,两岸植株连花带叶的都浇蔫下去了。

    那河水原本就是从山坡上下来的,即使是不放水时,那流水声也极大。站在水库底,看河水从坡上如经断崖般落下,落成瀑布状,着地时轰隆隆地砸碎一地水珠子。流水声大也就罢了,山坡上风却也极大,风声夹杂着落水声时,其它声音很难听见,我同爷爷交流时,基本上只能靠吼了。

    所幸,多数时也并不需交流些什么。爷爷放完水关完闸,再将木棍从土里拔出来,便是要牵着牛回家了。我知趣,不用他吱声便会自己跟上去。毕竟一个小孩子,要由家中两位大人照拂着。两位大人皆彼此推三阻四地不愿接这档活,爷爷话语权低,倒霉被迫接了我,此时我若不知趣,怕是要触了爷爷的霉头。

    来了几次后,便觉得水库那块地方很不错。当震耳的落水声盖过这世上的杂音时,听得真切的,便是自己心里的声音了。只是那时我还小,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什么话。多数时候自己偷跑过来,只是脱了鞋袜将脚泡在水里。水很凉,探脚下去常常由下及上不自主地一激灵,等到双脚都没入水里,也就习惯这凉意。耳旁不绝的流水声,从指间流过的淙淙河水,以及山风吹起的阵阵凉意,皆让我觉得灵台一片清明,凉意越甚,心下越是平静。仔细说来,这算不上什么好地方,只是我于此处偷得的那一刻闲,放肆地在我心中美化了它的存在。

    身坐落水处,难免被溅得满身水,每每回家时衣服都或多或少湿了些水,可是不打紧,清风一吹,也就干得七七八八了。

    唯有一次,鞋子落进水里,捞出来拧干晾了两个小时也不见干。远远地听见奶奶生气地唤着我的名字,只好硬着头皮穿上鞋跑回去。只是那走一步便一处带水的鞋印,哪能瞒得过奶奶的眼睛,许是那天被谁惹得生气了,一把脱了我的鞋子,竟发起大火来,顺手从旁侧的灌木丛抽了根细树枝就往我腿上抽。

    夏天穿着短裤短袖,抽了不多会,已经是满身的红道子,我痛得直哭,却只是站在原地,不躲不闪。路过的邻居看不下去,开口劝我:“茵茵啊,说话啊,说奶奶我下次不会了,叫奶奶别打了,求求奶奶啊。”

    可我仍旧不说话,只是抿嘴轻声哭着。

    说实话,如今我也记不得我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只听奶奶后来跟我回忆到,说我听了邻居的话,仍是不作声,咬紧牙关忍痛站着,眼睛哭得红肿,面上却仍是一副不服软的样子,看得她越发来气,心想抽到我服软,却只是兀自累了一个小时。

    那一道道红色的痕并不深,几天便结痂掉了,变成一道道平坦的肉粉色,再不知过了多久,肉粉色的痕迹也不见了。

    这之后,我仍不时偷偷跑去水库坐着,脱了鞋袜将脚泡在水里,于轰隆落水声中听自己静悄悄的心声。那心声总是怯怯地说着话,却从来没叫过委屈,因此,心疼这件事于它而言,应当是不需要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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