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红颜(上)
渠丘於应是忙于休息兵力,更有政事费去许多心神,他只偶尔会召我入宫。我从未见过一同禁在沧囿的女子,仅听闻与我同样是非召不得进宫。
已被焚的宣政殿未有修复,弃乾正殿与裕景殿不用,渠丘於读书理事只在晅仪殿外殿。我常是侍奉笔墨,不时答些他的问话。他所问的无非是宫中琐事,许我做的亦仅是这些琐事。
随他自王庭入京的西帐阏氏封为昭仪,这些日里送入宫的女子不拘出身与婚嫁与否,只要入了渠丘於眼都被收入后宫,仅为这二十余人安置宫室一事我便常至入夜前出宫。
再出厚载门时又听得人声呼喝,挑起侧帘一角,迎面十余名女子正如我进宫那日一般被缚手驱赶。
已是第三次遇见了。
这些女子由皆和赫人寻来,我留意过渠丘於此前留下的那二十余人,尽是京外的民间女子,并没有一人如我一般自重臣府中寻来。
而当日与我一并入宫的三人,我不知她们来于何处,亦不知此时在何处,或许,在与我同在沧囿的便是她三人。
空阔的长辰宫似有一声悠悠雁鸣落下,昂首望,不见鸿雁,惟有苍凉天宇。我拂落侧帘,“留她们一夜,明日我来看。”
车舆未停,一路往沧囿去。驭车的和赫少年从未在我面前说过话,但渠丘於岂会遣一个寻常人往来送我。
次日有老妪引着一众女子候在宫门内,我掀帘略扫了一眼,听过各自报的姓名记下次序,念过六个女子向多诺道,“不够庄重,送出去。余下这十个还好,今日先教习礼仪,我明日再来。”
若是在太平年月,这些娇妍如初绽新荷的面庞中该有的应是对宫廷的向往,期待一朝获得天子宠,从此尽享恩宠荣华。
我忽然不敢再看她们眼中的惶恐和绝望,身在沈府的那些日里,我常能听到府外有女子惨绝的哭号,受侮于敌寇无力挣脱的痛辱,是家国崩摧之下女子难逃的命途。
晅仪殿外两个侍卫拖着一个女子步出殿,错身时,那女子面颊那道深深的伤口溢出的鲜血淋淋滴了一路,衣衫虽齐整,可曾经冷艳无双的眸中已没了生气。
恩宠盛极一时的凌美人,已是芳魂消散于乱世。
侍卫拦下我不许我进殿,更监送我出了宫,夜里多诺轻轻揉着我的颈肩,“苑主何等贵重,原不必亲自教导那些女子。”
“再贵重也是陛下赐予,我自当为陛下选来可心的女子。”我闭目沉声道,“今日遣出去的那几个入宫整日了还只会哭,如何能服侍陛下,倒不如送出去,眼前清净。”
次日那十个女子仍是候在宫门之内,我的脚步极快,不过一刻,她们便远远落在了后面。我看着她们中有惕息失色的,于是停在了延西阁外。
老妪向多诺低语了几句,多诺转向我道,“已经备好了。”
草原上没有繁杂的规矩,这些老妪不过是训导些和赫的习俗举止,再经几日便可送到渠丘於身边侍奉。
逐一行了礼,十人中只留了六人。我缓缓又扫过六人,向多诺道,“你去回陛下,我半个时辰后觐见。再去上清池边折四枝荷,你知晓我的喜好,不许军士去折,免得污了花的香韵。”
多诺踌躇道,“陛下若是候久了也不好,苑主还是快些。”
“我知,你不要催促。”我挥一挥手,“你们一个一个进来。”
在阁内细问过三人,算着多诺将到晅仪殿,我唤进第四名女子,招至近前如先前的三人一般指着案前的笔墨,“写下你的名与家乡。”
萧素。竟是这个“素”字。
我笑看着她,“字很端正,坐吧。”
她回视的目光中未有分毫羞涩,置了笔退后坐定了,方道,“我读过书。”
这样相貌明丽性情清爽的女子是极少见的,仿佛自和赫人入京那日起我便再没有见过这样明朗的笑容了。她的双眼清澈纯和,我从中辨不出一丝熟悉。我拂一拂衣袖,随口道,“你家在徐川,为何到了京城?”
她答得流利,“民女母亲早亡,父亲厌嫌民女是女儿,昔年离乱时便遗弃我们与嫡母远走他乡,幸而哥哥心疼照顾,父亲去后哥哥瞒着嫡母将民女接到京城置了宅。和赫人来了,哥哥也死了,民女再无所依,几日前在家中被掠了来。”
她的话中虚实交缠,我静静望着她,忽然笑道,“出于徐川的女子皆有这等胆识?你竟不怕。”
“我见到过女子受到什么样的侮辱,”她没有半分惊惧,偏着头微笑,“原以为入宫了也是这样的下场,此时能活下来已是大幸,总会有来日。”
总会有来日,不久前我也曾这样说。
她的微笑稳稳的,我起身走近,坐在她面前的阶上,“我看着你与我的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你的家人都不在了,我为你寻个兄长如何?”
她一怔,我不容她说话,“我的表兄中书令沈攸祯与你同出徐川且位高权重,你有了他,身在后宫中也不会孤苦无依。”我凝视她的脸,似笑非笑,“说起来,我的表妹倒是与你同名。”
萧素的面庞在我提起沈攸祯时陡然一僵,然而顷刻间已恢复如常,她不卑不亢,“民女卑微,不敢高攀沈子。”
她有这样的神情我反而笃定了几分,探手摘下她发间的珠钗,又自袖中取出一支,我将两支钗比在一处,“你看,我也有一支同样的钗。”
我望着她眼中再掩示不住的惊愕,举了她的钗到她面前,“我投表兄时曾将此钗赠与表嫂,这两支钗是我亲手所制天下没有第三支,你来告与我,这一支为何在你的手中?我的表妹名素,”我看着她,“萧素,你是沈萧?”
我每说一句,她的身子便绵软一分。那两支钗是几年前嫂嫂赠与,更是孝成皇帝为嫂嫂的笄礼恩旨所制。我与梁宛各得一支,且皆由嫂嫂亲手插入发髻。我在长辰宫最后那一日,发间也惟有这支钗。
她的容貌与沈素并无分毫相似,与沈攸祯也并不相像。若无这支钗,我断不敢猜测她的身世。我将那发钗交回她手中,“为何要进宫?”
她狠狠咬了咬唇,许久方镇定了容色,“哥哥不知我在这里,我留了书信给他,只说我遇见了家乡接济过我与母亲的李家哥哥。他思慕故土,我要报恩,便随他回家乡去了。”
“他不会相信,此时当遣人追去你的家乡了。”我轻轻叹了一声,招过她坐在我身边,“你可知刺杀渠丘於有几分胜算?”
她面容沉静,声音亦是低沉,“母亲只是随嫁侍女,父亲并不知有我这样一个女儿。母亲怀着我时被主母送出京不管生死,是哥哥瞒着将母亲送回徐川又置了一处宅。在徐川,母亲不敢许我姓沈,父亲故去后也不敢,母亲生我那日秋风萧瑟,她便唤我萧儿。
我记得幼时家里还有两个阿媪,只是没几年便偷空了家里没了踪迹。母亲被恶人诓去家宅只换得一间土屋,她为了养我,数年里为些大户浣衣,姐姐嫁回徐川前我与母亲从未得饱暖。
前几年哥哥回徐川,那时母亲已是弥留。他在母亲面前允诺定会接我回京城,沈氏也会认下我,母亲听过这一句便去了。我知哥哥心中有顾忌,沈氏的荣光与我何干,我只是不愿他为难。他给了我这支钗,他说,这钗是嫂嫂所有,他会为我请赐姓。”
沈萧将面容深深埋进膝间,“我已很久没见到哥哥,前些日我去寻他,可沈府却被和赫人围了。哥哥是重臣又是那般忠正性情,他必是出了事!”
“沈萧!他有牵挂,他不会出事,他能自保。”我按过她的肩,“你要信他。”
“我听人说了,京中有旧日高门重臣焚身殉国,那必是哥哥!”说着抬头紧紧抓住我的手,“表姐,沈萧求你了,你帮帮我,杀了他,为哥哥复仇!”
“住口!”我沉声喝,“让外面的人听到你我下一刻便会毙命!”
她骤然一凛,却遍视延西阁,“这殿阁内外都无处可藏人偷听,表姐刻意选了这里见我,又何需惊怕。”她复看向我,冷了声,“表姐为何断言哥哥不会殉国?”
喉间一时微痒,我轻咳过一声,“臣之忠正,非仅以殉国可表。欲拒辱,亦非仅拔剑可成。他知晓他心怀的家国尚有火种,他不会弃于不顾。”
“表姐”她垂首迟疑片刻,终于抬起头,“还是应当称你齐家表姐?”
她竟如此聪敏。
我微微一笑,“我是甄昀,我从沧囿来。”
少女偏着头看我,轻笑道,“昨日有和赫的婢女与我们说,你是沧囿的苑主,方才那个婢女也称你苑主。”
“沧囿里的女子没有名分。”我亦轻笑如她,“陛下传谕召见时会道传御苑女来,那些奴婢知晓陛下待我等有几分看重便生了些畏惧,于是称沧囿中的女子皆为苑主。”
“名分么?”她浅笑明朗,“哥哥长久未去看我,只说家中事多一时走不开。他也对我讲起有位远房表妹投他,外人不清楚我却知晓,沈氏在沅州并无亲族,更没有甄姓表亲。”她将钗托在指尖,“哥哥说这钗非民间之物,嘱我不可丢失。既非民间之物,便是从宫中来,而能与嫂嫂同有这钗之人,亦无非是那几人。”
她复抬眸看我,“魏王还在江东,你已屈服和赫人了?”
我平声道,“你应有十六岁了吧?”
她愣了愣,还是回了我,“是。”
“我十六岁时,妹妹的剑只距我不足一尺,她十几年前的眼神我此时还记得清楚。”我看着她,“她恨我,恨我害死了她的父亲又累死了她的母亲,她只要杀了我便可为双亲复仇,而她与她的哥哥她的姐姐,亦因我而死。”
她怔怔听着,似哑然失声。
“家恨只需杀了一个人便能复仇,可国仇绝非如此。渠丘於不会屠城,但觊觎他皇位的卜须会。没了渠丘於,卜须必会纵和赫人烧杀抢掠”我长叹,“你为你哥哥复仇或许会连累无数城池遭灭城之灾,会有无数百姓陪葬,他亦或许会因此而死,这是你之所愿么?”
沈萧早已色颓,我扶她起身,“沈萧,你必须牢记,数十万将士化骨入山扬血浸土,百万黎民失家失命,无人会忘记家国所受的屈辱。”我紧握了她的腕,“你更要牢记,有人守卫着我们的家国,至死不会屈服,亦不退让半步。”
取过随身的妆粉细细扑在她面上,我轻道,“多诺将回来了,不可被她看出异样。你出去后不要刻意引人注目,我会阻渠丘於见你们,两日内我定会送你出去。”
她任由我为她整理妆容,却是看着我的眼,“那你昨日为何不送我出去?”
我拢一拢她的发髻,缓声叹道,“昨日若出了去,你已没命与我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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