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昼尽(下)
沧囿里,我的房外尽是和赫人守卫,惟一侍奉身边的和赫女子通晓中土雅言,竟是告与我渠丘於命我署理长辰宫内诸项杂事。
探问过,沧囿中仅有我与三个侍奉内廷的女子,并不知渠丘於如何封了那三个女子,亦不知她们是不是与我同留在晅仪殿之人。
风乱整夜,次日再入长辰宫时,已是重云压宫阙。入晅仪殿,数张皮卷摊在案上一片狼籍,渠丘於虚握着一卷帛书,似已熟睡。
他极轻地移一移身时,我蓦然发觉自己已站在他身边,抬手看,掌心一排深红的印痕。方才心中汹涌的杀意何等深刻,他这样没有防备,我的手边便是灯台,击杀他易如反掌,可是我不能。
我无声长吁了,整衣坐于案后。
听闻和赫并无文字,这皮卷上的怪异笔迹像是符记。我一一铺好,取过笔墨临在绢上,只求平缓心绪。每一个符记都要试写数次,待尽仿写毕已是午后。
渠丘於似初醒,将手中的书卷置于案,侧身望一望我手中的绢,紧拧着眉道,“这是什么?”
他竟有这番孩童般的语气,我笑摇了头,“我已尽力了。”
渠丘於不以为意,淡淡一眼扫过我,忽而笑出一声,将案首的书卷推至我面前。
他已转了肃容看着我不语,展开书卷,竟是《九州翔志》中定州的第二篇。为这一篇赞述的上靖关与鸿丘之景致已毁于他的大漠铁蹄,他竟在看这一篇!
蓦然惊觉自己已然紧蹙了眉,我忙揉一揉眉心,伏低了身临于卷上,佯作轻愕,“这是《九州翔志》?”
案首的灯台被移近了,我的指尖自掠过半篇,笑叹道,“听闻《九州翔志》已近散佚,我也只看过淮州的一卷。”
渠丘於的语音似是不悦,“谨德殿中少了道州与襄州各一篇,竟无人寻齐。”
道州与襄州的那两篇多年前便被郭廷寻到了,只是我并不知宫中亦有《九州翔志》,便未有送入谨德殿。
我暗暗吁过,他必是去过谨德殿,而他有此言,便是无意毁去殿中那许多经典孤卷。
我仍看着那卷帛书,渠丘於却随手扯过我仿写的几张绢。我放下帛书看着他冷着脸一张一张细细看过,不时侧眸瞥我一眼。
我亦是微笑看他,心中却是如同猛兽的利爪撕扯着。这几年听闻渠丘於待身边之人喜怒不定,心思反复间连最亲近的人也会随意杀去,不知今后会在他身边多久,我说的每一字,看向他的每一眼都不能让他起疑,我的坦然将是最得力的护身之宝。
他看完最后一张撩衣坐下,“你可知你写了什么?”
我摇头,“不知。”
自榻边取过一柄银铸匕首将那些皮卷一张张划毁,渠丘於只淡漠道,“太庙奉着的仍是赵氏历代皇帝,你以为妥当否?”
不意他会问我。
我曾想过渠丘於入宫后当先便会毁去太庙,却未料他保留至今。我作势沉思过,“自是不妥,但陛下留着前朝太庙必是有陛下的用意。”
他并不作声,眉梢也未动纤毫。
他留下的不止太庙,赵氏皇族与先朝文臣他未有剪草除根,连大家鸿儒与太学所余的士子也不曾杀戮更着人监看不许自尽,我只怕是低估了他的心胸。
一时心绪未明,从前霍鄣也道他太懂得忍性,或许来日要的会更多。
皮卷划至破烂不堪,他终于罢手,自案边小橱取出一卷书,背向我摆一摆手,“明日太庙内诸物会迁至长陵,你去处置。”
太庙并未因易主而有分毫损坏,孝明皇帝当年倾举国之力遍以金楠重修了这座太庙,白日里即使是门窗四闭,殿内仍是一片洒金光亮。
我取出绢帕,将诸室的长案细细拂去浮尘。赵珣的最后一抹影已在这里十几年,我探一探手,终是收了回,或许,这将是我与他的最后一面了。
我曾答应他照顾他的皇子,可是今日,却不得不将他的江山也拱手让与他人。
渠丘於已将旧日宫女与内监尽驱出宫,内廷侍奉的尽是和赫少女与侍卫。虽无被旧日宫人见到之虞,可我的一举一动都受和赫人监看,我亦暂不能插手朝事,更要避免被旧日朝臣见到,于是条陈了迁灵诸事,禀与渠丘於择人去办,仍旧回到沧囿每日以青玹教我的妆容坐待渠丘於召见。
沧囿东苑的听涛c珠玉c缀琼与凌寒四处园阁是我与三个女子的居处,各园间以竹丛山石相隔,并不能相望。我从前常出入沧囿,却从未进入这几处园阁,此时便难以择机为自己备下退路。可那日我自长辰宫归来,却在我的听涛园前的石径上见到送炭木入沧囿的周桓朝。
听涛园的沐池隔墙后是备置炉炭沐汤的小室,注沐汤的兽首可传音。我在沧囿里时常守在沐池,可周桓朝却再没有入园。那个兽首,我在看到他的手做出的轻微动作后于沐池边思索寻找了许久终于明白他的用意。
他若不是曾主理修缮沧囿,只怕也找不到这样隐秘之处。
我曾与霍鄣笑言,周桓朝若不是御史大夫,做起斥候来只怕也是无人能敌。好在他并没有被囚禁,在这京城之中还有一个可以信赖托付的人。
这日渠丘於未有召见,我隐在窗后候了半日分毫不敢移神,终于见到周桓朝的身影再现于石径。我倚于兽首边屏息,少时,周桓朝的声音清楚传来。我忙扬声向外唤道,“备膳!”
多诺应下,至听不到她的脚步声,我轻道,“成桁。”
周桓朝语音低迅,“王已近骞安,”他顿了一顿,慢了语音道,“王传信,王妃自保为上,万不可涉入险地。”
霍鄣剑指骞安,大势已不可逆转。我将声音放得更低,“江东可有回援?”
周桓朝极快道,“王于渠丘於入京次日调兵过江,但赵峘封江,仅有韩增一路军得以回师。韩增孤军为战,已于十日前尽没,韩增尸骨无存。”
赵峘当真这样不顾大局,强寇已占据了半壁江山,他还要与霍鄣为敌!
韩增在临州都尉任上已声名赫赫,麾下临州军近年先后有百余人入步甲营。韩增调入上骁军后,霍鄣曾将督训步甲营的重责托付于他,能得霍鄣如此赏识的韩增,竟这样全军覆没了!
这墨玉围铺的沐池是赵珣即位初时赐予江皇后的恩赏,我从前只是听闻而从未见过,而此时注目于此,却是满目黑沉得可怕。
我细细咬过周桓朝每一个字,愈发觉得冷,“覆灭韩增的是和赫人?”
周桓朝默然良久方悲声一叹,“听闻江北已无旧人。”
渠丘於初进中土江北便已无旧人,江北竟会败得这么快,从得这么快!
我紧按着胸前欲压下急促的心跳,霍鄣不会被赵峘拖延太久,渠丘於也必不会愿与霍鄣划江而治。
述过京中局势,周桓朝轻声道,“京中凶险,王妃要珍重自身。”
“你也要珍重自身。”我长叹了,“京中这般凶险,幸好你能寻到我,否则我连一个至信之人都没有了。”
周桓朝亦叹,“渠丘於待旧臣尚算得守礼,暂未有杀戮。我入沧囿原是欲探此处是否留有旧日为狝祭备下的军械,能寻到王妃亦是意外之获。”
“大幸,你已离军中。”我直一直已僵涩的腰身,“若还在军中,只怕难逃渠丘於的杀戮。”
“我亦自幸已离军中。”他道,“王妃在宫中须小心提防渠丘於。”
“我知晓了。”我低叹,“渠丘於疑心极重,这里又尽是和赫人,若没有寻到军械,你要保重自身不必强求入园。今日太久了,你快走吧。”
周桓朝的声音消尽,我失力伏于沐池边沿,再忍不住泪。
渠丘於入京后,先朝文官大都原位留用却不许入宫,皇室宗族皆废为庶人,青壮皆斩惟余老幼。而武将,惟余伍敬信一人。
当日朱任衡出城迎降,伍敬信与麾下五员中郎将率所余长辰卫于城门前筑起中土的最后一道防御。长辰卫不遵和章与和赫死战,长辰卫与五员中郎将尽数殉国,伍敬信重伤失血,被和赫拘入营。转日,伍敬信被捆绑塞口,与被枭首的五员中郎将的头颅行街示众。
伍敬信的伤口仍在流血,几度奋挣终于挣脱束缚夺刀,却被重击脑后昏厥,醒来便痴疯了。听闻他单衣散发,任凭和赫人如何鞭笞辱喝也不知躲避。
和赫人在他面前将他的妻儿老母一一残杀他都视若无睹,最后竟然抚掌喝彩,推出自己的女儿到和赫人刀下叫他们再杀一个来看。
如此,他只被拘禁于和赫营中,竟逃过一死。
这月余里,京中偶有和赫人烧杀抢掠,皆被渠丘於刑罚。渠丘於当真能控得和赫人的性行,入京的这些和赫人未因金财而生内乱大祸。
而我朝遗臣,殉国者有之,沉沦者有之,逢迎者,亦有之。
城破那日,太学士子中有四百余人抗敌身死,我敬这四百余人的忠心与勇气,更深深痛惜这些来日的栋梁。
和赫铁蹄马踏中土,所到之处哀鸿遍野。密史金夺成州自立的消息传入京城,渠丘於大怒欲举兵讨伐,但京师大仓所余存粮或仅供给征伐或备以过冬,并不能两全。渠丘於果然息兵,令旧臣入长辰宫于官署理农事。
以往犯境无不是烧杀抢夺,自攻入帝京,和赫人满目锦绣却不能像从前一样肆意抢掠屠焚,怨气极重。虽然能见到渠丘於,但他在京中的作为我只能从周桓朝口中得知。惟有不屑卜须总以为只要喜欢尽可以抢去这一念,他从未在我面前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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